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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菱荇 ...


  •   一声呵斥叫周边围坐的舞伎慌忙起身退下不敢再闹。
      桑榆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则摆出十分不乐意的表情横了常怀瑾一眼,随即摇摇晃晃起身指着角落的一位伎子道:“你、扶爷到房间里休息休息。”

      此话一出,桑榆身旁的帷帽都斜了过来。其他人看清被指的是哪位伎子,神态似都有些迟疑,原因也简单:桑榆指着边角处的乐伎恰是其中年纪最小的,此刻坐在海棠櫈上满脸怔忪脸色泛白。

      乐伎没有吱声,倒是和桑榆共饮的舞伎这时笑着站出来,“这丫头身板儿小,今日又才出阁,怕是伺候不好公子,还是奴家来扶着您吧。”
      吃多酒的“张公子”压根不吃这套,当即猛一挥袖呼喝道:“爷叫谁伺候还需你来多嘴!要使唤不动就把你们妈妈喊来,看算怎么回事儿!”

      真把翠娘招来大家都不好过,舞伎顿住脚步,望向乐伎眼带怜惜。乐伎咬着唇,几分拘谨行出队列,搀着桑榆的臂弯走进客房,最后朝外看了眼,门轻轻带上。

      屋外歌舞照旧,对着常怀瑾这份热闹演得实在冷清,像极戏开了台底下光坐着位耳聋眼瞎的老大爷,隔着帷帽都知他并未留心,只得一杯杯闷酒入了纱帘再空着杯举出,也没夹口配菜。

      里屋半晌没有动静。见场面实在尴尬,添酒的伎子琢磨着寻来个话头,“爷今日瞧着似乎兴致不高,怎的肯陪着来?”有了方才的教训,她甚至不敢以公子称呼。
      常怀瑾手一顿,想起桑榆扶着人进屋时精巧的小脸泛着潋滟春色,意味不明回上一句。

      “你不是也说了,我是陪着来的。”

      平淡的语气听着不阴不阳,伎子脸色陡时变得古怪,朝背后紧闭的门极快觑了眼,不敢再多做声。

      屋内,桑榆目不斜视走到边上的太师椅前坐下,忽略正中偌大张床,摆着醉酒的模样懒洋洋吩咐道:“倒两杯茶来。”
      乐伎欸了一声,转身又快又慢捧起茶壶,壶盖倾斜磕撞壶身发出清脆的响,抖动的茶水随着杯满溅出几滴洇湿了桌面。

      桑榆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点了点桌案示意道:“你也坐。”
      这样的进展乐伎未曾预料,不清楚是她侥幸还是有什么更可怕的再等着她。

      她立在原地又是害怕又是茫然,桑榆无奈咽下嘴里的茶水再一遍解释道:“我头晕得紧,看你事儿不多才叫你扶我进来陪着坐一会儿,可没兴趣做别的。”
      听她说得如此真诚,乐伎也是卸下了防备,跟着坐下陪她闲聊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奴婢名唤菱荇,上个月刚刚满十四。”

      十四,那不还是个孩子。桑榆不由皱起眉头:“你双亲现在何处?怎么会让你来这儿?”
      “奴婢是个孤儿,不曾见过双亲,幸得有烟雨阁收留才能平安长大。”

      话语间菱荇对烟雨阁不无感激。桑榆默了一瞬才接着道:“可你好像很害怕这里。”
      菱荇神情陡然变得紧张,桑榆盯着她淡淡发问:“是在怕我?”

      菱荇急忙摇头,她又问:“不怕我,那是害怕烟雨阁?”
      菱荇这回急得手都用上了,头跟着手左右狂摆否认。

      “那不然你在怕些什么。”桑榆支着脑袋,带笑的眼里藏着探究,“难道这楼里发生过何事?”
      这一问菱荇好似被踩中了尾巴,眼睛哗一下瞪大,明晃晃在问着她是从哪儿知道的。

      “真叫我说中了?”
      桑榆一副居然猜对了的意外和自得,又像一时来了兴致,微微坐起身追问道:“什么事?说与我听听。”

      面对询问菱荇嘴巴紧闭,桑榆由一开始的好奇逐渐面无表情,最后一声轻哼:“既然不愿说那我也不为难你,只是我花真金白银到你这儿消费,你阁主就领我到这样的地方,怎么说都不合适吧?”
      “你现在去把阁主叫来,我们好好讲讲道理。”桑榆说罢起身撢了撢袖口,斜睨着菱荇继续说道:“不过她要是问起,我也只能如实说、是你告诉我的了。”

      话音正落,菱荇哇一下哭出来,“公子让奴婢做什么都行!求求您、不要叫阁主!”

      “欸!”豆大的眼泪狠狠敲击着桑榆的良知,一下便脱离浪荡子的角色,既愧又慌,有一瞬间她感觉外面的奏乐都凝滞了片刻,欲伸手安抚又想起自己一身男装,僵在半空十分茫然,“别哭别哭!我逗你玩儿的,不叫她来!”
      “再这样哭下去,别人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听桑榆说不叫翠娘,菱荇抽噎着慢慢息声,望着她好不可怜。
      桑榆叹口气拉着菱荇重新坐下,慢声慢气哄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之前这儿的一位客人,从楼上摔下去跌死了。”

      果然猜得不错,这里正是宋辰身故之所。
      桑榆心中了然,面上故作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

      “四、五年前?”菱荇抬着眼回忆,“那时奴婢只有八九岁,除了上课休息,其他时间都是跟在苏苏姐身边伺候。”
      “苏苏姐有位恩客出手十分阔绰,只要他来都由苏苏姐出面作陪,哪怕不来也会定期往阁中送来银钱,这样苏苏姐即便到外间见客也只用弹曲跳舞、陪客人坐着聊一聊天,翠娘自然会在旁护着她。”

      “苏苏姐对那位大人也有情意...那天晚上苏苏姐来水云间就是为了陪他。”
      “他们喝了很久,苏苏姐下楼取酒水,奴婢就在下边站着,苏苏姐上楼时幕帘正好掀开,出来的是另一位大人,喝得醉醺醺的,旁边有下人扶着他。”

      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菱荇圆滚滚的双眼透出恐惧,“看到苏苏姐,他推开下人直接抱住了她,苏苏姐吓坏了一面挣扎一面喊着救命,很快和她相好的大人便冲了出来,将那人一把扯开将苏苏姐护在了身后。”
      “另一位大人却是没有站稳,退了两步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菱荇说着说着没了声儿,表情显然是又记起了当时的画面。

      “你说的苏苏姐,今晚可在这儿?”
      “不在了...”菱荇泛红的眼眶再度闪起泪光,“那日之后,苏苏姐再没等到那位恩客,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过没多久便殁了...”
      “苏苏姐走后那位恩客反倒出现了,捧着一袋重物看起来很是高兴,他找翠娘谈事,奴婢偷偷跑去听了,原来这段时间他是去筹钱为苏苏姐赎身,听到苏苏姐的死讯钱都没拿又失魂落魄走了。”

      菱荇吸了吸鼻子,闷着嗓子耷拉个脑袋,“人都不在了,做什么都没意义了。”

      桑榆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故事中的疑点,随即逐一挑出向菱荇求证。

      “苏苏身子骨忽然变差,难道只是思念成疾的缘故?”
      “奴婢并不这样觉得,”菱荇摇摇头,稚气未脱的脸眼下神情严肃,“虽说见不到大人苏苏姐有些郁郁寡欢,但也只是心情不好,绝不至于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你既跟在她身边伺候,想必发现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了吧。”

      桑榆说罢定定看着她。
      望着面前诚挚的双眼,菱荇不知怎的就卸下了心防,将埋藏心底许久的秘密吐露而出。

      “水云间的事过没多久,有一日翠娘就找到了苏苏姐,说是一位贵客指明要她接待,也不许奴婢陪着一道,苏苏姐从那日下午开始便不见踪影,到了第二日傍晚才听见有人说看到她回了。”
      “奴婢到房间寻她,苏苏姐始终不肯相见,隔两日再见已是憔悴许多,可无论奴婢怎么问她都不肯说。也是从那之后,苏苏姐的身体一天天垮了下来,到后来药石无医...”

      “苏苏姐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对奴婢也很好很好,她说等奴婢再长大些,要还是不愿出阁,她就去求翠娘留奴婢在身边继续伺候。”
      菱荇揪紧衣袖,声音染上哭腔,“我真的好怕,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苏苏姐那样,好好一个人,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突然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桑榆没有说话,好像有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梗了许久才勉强咽入腹中。
      她走到菱荇面前蹲下,轻缓捧起那双握成团的手一点点摊开,抬头轻柔笑道:“你看,我抓住你了,你没有不见。”

      “只要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坚持下去,我们就能一直存在。”
      看着菱荇呆愣的模样,桑榆没忍住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眨眼又郑重其事道:“所以不要怕,哥哥跟你一起想办法。”

      菱荇撇嘴想哭,看到桑榆慌促的神态又努力憋了回去,桑榆长舒一气跟着认真叮嘱道:“不过今天哥哥跟你聊天的事你得帮哥哥保密,尤其是和翠娘。”

      闻言菱荇乖乖点头,桑榆紧接着问出最后一道问题:“苏苏那位恩客,你可认得是谁?”
      “他们都叫他张大人,苏苏姐和奴婢提过他的名字,好像是什么海、什么浪。”

      “涛?”
      “对对对!”

      听她点出涛字,菱荇连连点头,“张涛!”

      “那位恩客的名字就叫张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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