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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杨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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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氏手扶着婢女紧紧挨在门边,不安的眼眸死死钉在衣裙上,不敢往边上多瞥半点。
昨日听官人说,张显忠竟在自家院子里被雷劈死了,她当场吓得腿肚子打颤站都站不稳,缓到今日才壮起几分胆子过来看看。
她和张周氏说是好姐妹但到底是利益大过情分的,这会儿过来除了探望周氏更重要的还是为了打探情况。
杨氏默念着阿弥陀佛,身侧门忽地拉开给她唬了一跳,抬眼一看,当头的竟是卫国公世子夫人董桑榆。
桑榆也看见了门外的杨氏,对方匆忙朝她行礼问安,于是笑着点头示意,让出空间给二人闲话转头又细心叮嘱道:“张宜人在里面休息呢,外头那些事可别提,她还不知道。”
“妾身省得。”
杨氏躬身应下,待桑榆出了屋才迈步走进。
“姐姐。”
周氏见到杨氏立时红了眼眶,遥遥将手伸向她,“你可算来了。”
“几日不见姐姐怎瘦了这许多?”
杨氏上前探手用力回握,坐在榻沿双目满是担忧,不住地上下打量对方,“可是没有好好用膳?”
说着又朝一旁的嬷嬷和婢女斥了句,“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主子的?”
“不怪他们,是我实在没有胃口。”
周氏靠回到软枕上,姿容倦怠不复往日神采。
转变之大叫杨氏看了不免戚戚,跟着苦口婆心劝解。
“在没胃口也要吃点,否则身子骨怎扛得住?”
周氏沉沉摆首,咬着牙恨到,“老天怎就这么狠心将他收了去!徒留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人世,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斌儿年纪还那么小,他怎么忍心撇得下我们娘儿俩!”
说话间周氏呜呜痛哭。张显忠子嗣稀薄,两房姨娘都没能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到了而立之年才有了这一个嫡长子,自是当眼珠子一般疼爱。
斌儿也黏他父亲,这两日同周氏请安都会趴在她的床头问爹爹在哪儿,怎么不见爹爹。
当着幼子的面,周氏只能强人悲痛撒谎说爹爹出去忙了,得很晚才能回来。
可他再也回不来了。
同为女人杨氏自然明白周氏的苦楚。她取过绣帕替周氏抹泪,自己亦是双目通红,“我自懂得姐姐丧夫之痛是何等锥心刺骨,但人活着,总得学会向前看。”
“姐姐方才也说斌儿年纪还小,他刚才失去父亲,可不能再没了娘。”
“要是连亲娘都不替他撑着,难道要让那氏族宗亲将他生吞活剥了不成?”
提到幼子,周氏喉间的呜咽逐渐低了下去,原本软塌的脊背缓缓挺直,她捏紧拳,婆娑的泪眼杀出道光,“你说得对,为着斌儿我也不能倒下,我得替他撑着为他筹谋打算。”
“姐姐肯这么想就对了。”
见她想通杨氏总算松了口气,转头叫人上些好消化的吃食陪着周氏用膳,又亲自服侍她漱口。
她将茶盂递给婢女,嘴上似不经意提到,“刚瞧着常夫人也在。”
“常大人负责事故调查,她大约是听说了过来看看我。”说起董桑榆,周氏倒也迟来升起两分愧悔。
当初设宴相邀,本是为了从她口中探听消息,不想一朝张家生变,她非但没有冷眼旁观,还愿屈尊前来登门问安,思及此周氏更觉无地自容。
“她是个好人。”
杨氏顺着接话,“是啊,到底是京都来的,做人做事都体面。”
“...宗族倒也遣了人来,全叫我给打发了,”周氏冷冷一笑,“只当我不清楚他们安的什么心。官人才去,他们便要来吃人了!”
杨氏覆上她的手安抚道:“要有什么难处姐姐尽管与我说,能帮得上妹妹定会倾力相助。”
虽说眼下流言四起,但她与周氏终归姐妹一场,这些年曾受他们不少恩惠,再有张显忠的死对张家和周家虽会造成不小影响,却也不至瞬息崩离,维持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
周氏不知她心底盘算,闻言甚是动容,“好妹妹,这份心意姐姐记下了。”
说着周氏情难自抑再度落泪,杨氏陪着她痛哭一场,出来时见董桑榆不偏不倚立在庭院中央,背对自己正定定仰头望天,脚步不由顿下。
杨氏想凑上前说话,奈何实在害怕,停在台阶口怯声怯气唤了声常夫人。
桑榆应声回头,瞧她如此模样了然一笑,从另一侧上了长廊等杨氏走近。
嬷嬷要留下来照顾周氏,她们也没让其他人送,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漫步出府。
“张大人猝然离世,对张宜人的打击不小,幸得还有你这位好姐妹陪在她身边。”
桑榆幽幽开口,杨氏却不敢大意,斟酌几息方才开口,“周姐姐为人通情达理,平日对妾身多为照顾,今遭此变故,妾身一无所能,外界说的那些也全不了解,能做的也只是多陪陪她,望她能够宽心。”
若说桑榆讲话是刻意压出来的柔,杨氏的嗓音便是实打实的软,连着她口中的软话都悠扬婉转。
桑榆脸微侧向杨氏凝神听她絮说,目光静静落向脚下的青石板路。
虽说她待人接物不多识趣,但此番委婉表意自己还是听得明白的。
杨氏嘴上说着感念周氏照拂,实际不动声色向自己阐明了她与周氏不过单纯的手帕交,对流言所传张显忠贪墨一事一概不知,更没什么能耐跟着一块掺和。
没有证据的事桑榆只当随耳一听,择选里头无关痛痒的句子叹口气接道,“换作其他人遇上这种事一时半会儿也难开解,何况此事发生得如此离奇。”
“那晚我虽听见屋外电闪雷鸣,但也就是寻常大雨,并未留意到有何怪诞诡奇之事。”说着她看向杨氏又是害怕又是好奇,“杨宜人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官人睡的倒熟,妾身叫雷声吵醒了一阵,听着狂风暴雨也不敢多瞧,没多久又睡下了。”杨氏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夫人想说坊间的流言吧?”
“今早我与官人上街喝茶,无意间听到其他桌的人议论,聊的都是什么‘雷公索命’。”
桑榆摇摇头,语气无奈略带着愤懑,“如此荒诞的流言竟也能有这么多人相信,当真是世风日下。”
“一想张大人为官十余载,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后却要背上此等骂名,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杨氏未料桑榆会是这个态度,紧接着问到,“可不是说张大人亡故时旁边正有一袋小黄鱼,身上还烙下了字印么?”
这一下还“真”把桑榆问住了。她一时语塞,再有不服气强辩道:“可说他贪墨也得讲证据吧?”
杨氏抿了抿唇,显然对她的天真有些无语,眼底滑过一丝鄙薄。
说是侯府里的小姐,到底不是养在京中嫡母身边,眼皮子还是浮浅——一个五品官月奉不过十六石,满满一袋小黄鱼难道还不够明了吗?
再说那邪门的烙字。杨氏没忍住打了个寒颤:雨夜遭雷劈死,胸口还烙着“恶贯久盈”几个大字,除了神鬼作祟她想不出别的解释。这雷公都显灵了常夫人还在相信张显忠清清白白,可见是个一窍不通的。
要常大人有她这么好糊弄,她家官人也不至于如此苦恼。
杨氏随口应了声陪着桑榆走出内院,心思还都栓在那点烦心事上。
她家官人跟着张显忠做事多多少少也沾了些许好处,如今张显忠处事太过遭了报应,刘家亦跟着失去一座靠山。
到此了了还罢,知州亡故,按规制一州事务应暂交同知或州判负责,不管是孙揆还是她官人顶上,此事都可草草揭过,之后再从他们当中提个上去,也算无伤大体,偏偏大理寺卿还在兴州,由他主持事故调查。
凭常怀瑾这般年纪便跻身正三品还能稳得帝心,连长公主案都放心交予他处置,必然有他的雷霆手段。以他的城府若深究起张显忠贪墨一事指不定真翻出哪些陈年烂账,届时不光张家,她刘家杨家都要跟着遭殃,总得寻个妥当的由头先将他们摘出去,查不到是最好,查到了也能留有余地。
办法不是没有,只需投诚即可,难点在于不着痕迹。杨氏目光兜兜转转落至前侧袅袅婷婷的身影上,愁苦的眸色跟着一亮。
眼前不就有现成的机会吗?
桑榆后知后觉发觉身边没了动静,回头一看杨氏立在几步开外颦眉微蹙,神色颇为踌躇,不禁疑惑问道:“怎么了?”
“其实...也不算空穴来风。
杨氏说得迟疑,而后似下定了决心走到她跟前,“我家老爷素来钟爱奇石,早几年曾在古玩铺子里相中一方青黛石摆件。料子虽不是顶尖,胜在造型奇特,雕工亦精妙合宜,就是店家索价虚昂,老爷便没有当场买下,转天再去已叫别人买走了,为此老爷惋惜许久。”
“后来周姐姐替张大人举办寿筵,老爷居然在一众贺礼中复又见着此方摆件,只叹有缘无分当是最后一面,谁料过了些时日,这方青黛石摆件竟出现在一家当铺之中,开价竟比当初足足翻了二十倍!”
桑榆满脸讶然,“堂堂知州还缺这点银钱?”
见她不开窍,杨氏无奈跺了跺脚,“夫人在应天府,难道就没听过一些官员商贾特意出高价收购文玩字画赠予高官权贵,此物转手再卖与店家名下的其他铺子,挣得的钱实际就是孝敬银,靠着这套法子暗地里行贿受赂。”
“竟有这档子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桑榆捂住嘴,听杨氏接着讲到,“没有实证,老爷也顾虑是他胡猜乱想,遂只私下说与我听便没再深究。而今回想,当初推断未必就是无稽之谈。”
确实不是杨氏等人凭空臆测,而是张显忠本人就是靠着这个方法收受往来商贾的过路费,官员要想孝敬另有其他的门路可寻,这样操作也是为了分散风险,杨氏也才敢如此据实以告。
“想不到张大人会是见钱眼开的伪君子。”桑榆眉眼一皱。她当然没有偏信张显忠是正人君子,只是不装成这样难套出杨氏的真话,听她说得有理有据想来现编的概率应该不大。
光是一方摆件背后就有如此完整的一套规矩,还不过是冰山一角,足见张显忠贪墨敛财规模之巨、手段之繁杂,像他这样恶贯久盈之人结下几个仇家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边想,一边面上流露出惧意,“这么说,张大人的死、还真和雷公降罪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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