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曹王氏 ...
-
“这还能有什么祸害?”
桑榆虽如是问,实际上也估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世道太平,除上缴田赋地税,各地藩库、州库一应充裕,留存的财物便如夜里烛光,燃久了自会招来飞蛾惦记。
曹王氏果然如此提到,“虽说是不入流的小官,但隔三差五也有人惦记,找上门的不外乎都想寻机没上一笔。”
“官人为人老实,此等贪污受贿的事哪里敢干!那是能躲就躲,躲不掉的也都悉数回绝,这就得罪了那些存心不良的歹人,变着法儿的给官人和父亲找麻烦。”
“其他都还罢了,在兴州略微平头正脸些的好人家,闻此情形都不肯将自家女儿说与我家,乃至大郎至今未婚,生意也是时常受阻。”
“家中还有一女年纪尚轻,可过多几年总是要嫁人的,若真真因此耽误了孩子们的前程,我与官人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桑榆听完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你的难处我已知晓,只是不知、孺人想要我怎么帮这忙?”
“此事于曹家是难,但于夫人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只需夫人闲暇时肯赏脸叫上妾身随行,他们得见妾身与您常有往来,想必看在您和大人的面子上也不会再过多为难曹家。”
“咱们曹家老实本分,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如今在兴州的处境实在艰难......还请常大人和夫人开恩庇护!”
曹王氏慷慨陈词,说着就要跪下。
“快快请起!”
桑榆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住。
曹王氏身形敦实,胳膊筋骨如同藕节,被桑榆拉起不由面露惊诧。
扶她坐下桑榆随即笑道:“虽说我不能仗着国公府与侯府倚势凌人,但个人私交倒也无拘,何况孺人说话行事爽利耿直,我也乐意和你相处。”
“多谢夫人抬爱!”
“往后私底下也不必拘着这么多规矩。”
“是。”
桑榆如此平易近人曹王氏倒是未曾预料,心中自是千恩万谢。
闲说两句后桑榆状似无意试探道:“你家大郎怎的不去考取功名?”
“他无心仕途我们也不好强逼,后来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便随他去了。”
“这香煤饼销路十分广阔,想来你家大郎做这买卖确实挣了不少。不过,这香煤饼燃烧时细腻无烟,成品恐怕轻巧易碎,如何经得起长途运输?”
“这您放心,这煤炭粉筛完会用枣梨汁、糯米糊和匀,好的还会添上蜂蜜再压紧压实,不光坚实耐造,就连过手都不易沾灰。”
“咱家的货除了本地多半销往了应天府,路上基本没有耗损。头几年生意还不错,这几年因着家里的处境订单比之前少了些。”
“生意有起有落实乃常事,只要踏实肯干总会好起来的。”
桑榆一面温声宽慰,接着引导问道:“说来,那日在张宅点的那款香煤饼我闻着不错,不知在兴州有几家会做、哪家有做的最好?”
这话倒问到点子上了,曹王氏应声时与有荣焉:“是我家大郎和官人一同研制而得。曹家祖辈开始研香制香,这造型可以仿,但市面上的许多香型仅曹家独有。”
也正因此,曹家虽受到打压,但始终不到败落的地步。
“用它的人可多?”
“这款卖价适中,买的人是不少,多是些书香门第、文人墨客,再不济就是些爱附庸风雅的。”
听到附庸风雅一词,桑榆总觉得曹王氏在特指张显忠一行,捂嘴假咳掩藏笑意。
这厢曹王氏又想起了什么,当即拍手补充到,“噢!还有煤场局。”
闻言桑榆急忙正色:“煤场局?”
“是啊,大郎打矿场官营的煤炭场处购得的原料,买价却低于市场原料的成本,那里的矿使说折的那些价直接用这款香煤饼来抵,所以定期大郎就会给他们送去一批。”
“他们管煤场的,买这些东西回去干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总不好问东问西。”
“是这个理。”桑榆心不在焉应道,回过神又再次追问:“送货时间一般在什么时候?”
“每季头一个月都要送上一批,这不前阵子才刚送完。”
竟是连着夏季都送。桑榆心中充满疑虑,面上倒是不显。
两人扯多两嘴闲篇,曹王氏算着时间恐叨扰过久于是先行告退。
送走曹王氏,桑榆对着银霜碧霞吩咐道:“去看看那批香煤饼。”
银霜毕恭毕敬,碧霞却是当即皱起鼻子。
“这煤炭有什么可看的!”陪这粗鄙妇人聊了一早上煤炭,如今还要去看,再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她才不乐意去!
“眼下快到午膳时间了,我去膳房看看。”
碧霞说完也不等出声扭身快步走开,生怕被人叫住。
银霜冲着碧霞扎扎实实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留她下来担心给夫人添麻烦,换作平常自己高低得拦住她训一顿。
睹见这一幕桑榆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手两人便往库房走去。
库房内,一男子正背对自己低头打量几口敞开的木板箱,桑榆只稍一眼便认出他是谁,鼻息不由轻嗤。
倒挺好意思不请自来。
顾忌到一旁的曹来喜,桑榆皮笑肉不笑从容行礼道:“夫君。”
鉴于他们是来小住,曹来喜仅打算收拾出部分送往小院,其余原封不动待返程时一并带回。
这刚点完数,夫妻二人便前后脚相继赶来,曹来喜不觉疑心自己是否查漏了什么。
桑榆走到另一口箱子前,离常怀瑾之间能容下两三人。
为防自燃香煤饼统一装进陶罐,外头贴张红纸注明了香型样式。
“听说这是夫人特地为我寻来的?”
桑榆正一罐罐试着味道,听常怀瑾搭话也不看他,随意搬出藉口道:“张府夏筵上用它燃香,妾身闻着颇具雅趣遂托人寻了些来。”
“不知夫君满意否?”
“夫人一片心意,哪有不好的道理。”
“其他都还罢了,这款生闻倒有夫人方才所说的风雅之气。”
常怀瑾勾起唇角,手中陶罐跟着送到她跟前,一股熟悉的味道幽幽袭来。
桑榆克制着没有接,仅是扫了一眼口中淡然应道:“确实不错。”
“如此,便送去书房一会儿点上。”
常怀瑾朝边上一递,金炬眼明手快赶在曹来喜前接过。
桑榆放下手中陶罐,转身面对二人时仍旧刻意避开目光,“官人要忙,妾身这便退下。”
说完正要离开,不想常怀瑾却开口叫住了她,“既收了礼我又怎会独享?夫人自当一道前去。”
银霜已将常怀瑾昨夜于书房问询一事说明,桑榆早料准物证到手后他会拿自己问个明白。
现他开口桑榆不见有异议,几人于是同行前往书房。
金炬放下陶罐便与银霜退至门外。
桑榆也不靠近,定定立在中间。
常怀瑾用镊子到罐中夹取煤饼置于纸上,黄铜敲击陶罐响起两声脆响,震动使人耳根清明,最后还是他率先开了口。
“我并非有意隐瞒,此事背后牵涉太广,多一人掺和进来便多一重的风险。”
“之前请你当仵作乃事出从急,何况你我约定本就只是以仵作身份完成勘验殓尸,这之后的事自不用你操心。”
“你又怎知我不想帮忙?”桑榆质询脱口而出,语速像是不吐不快。
“长公主心系家国,为社稷为黎庶,邡州水涝她亲往赈灾安抚灾民,兼遇外寇突袭亦临危不惧,身为女子亦担得起大俞之表率,若我为一己私欲便置身事外,我——”
话音戛然而止,只剩桑榆喘着粗气。
对着常怀瑾诧异的神情她眼睫轻颤,肩膀缓慢耷拉下来。
她无法像常怀瑾一样用那套说辞安慰自己,对长公主她做不到坦然无愧,因其发心不正、判词不诚、动机不纯。
她一心执着为娘解冤报仇,所以最初得知长公主枉死自己先是掂量情势再是谋取利益,将仵作之才视作工具,此乃发心不正。
在凶器上她私自提取了指纹,其中说不定便有锁凶的证据,却因担心此举给自己惹来祸端引火烧身于是密而不报,此乃判词不诚。
之所以一改前态投身调查,是她发觉涉嫌绑架董茗婴和杀害娘亲的凶手与长公主案似乎亦有牵连,此行不过一举两得,此乃动机不纯。
可她还是想争上一争,为娘亲,为长公主,为董茗婴,更为她自己。
洗冤泽物,当与起死回生同一功用,这才是她身为仵作该有的使命,而非叫仇恨蒙蔽了眼睛。
也唯如此她才能立于世而无愧于心。
桑榆深吸一气,俯身行礼郑重求道:“还望大人宽允,容我从旁协助,略尽绵薄。”
【万民既奉吾为大俞之表率,自当爱国爱民,死而后已。】
那是朱镜净出发赈灾前对常怀瑾说的话。彼时朝中有人对她此举颇有微词,说她身为国运象征便该安分守己素位而行,如此行径便是置身份于不顾,有负所托。
对着这些迂腐酸儒满嘴昏话,他虽不赞同却也免不得担心前往灾地会遇上什么危险,于是前去劝阻。朱镜净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留下这句话后毅然决然踏上征程。
爱国爱民,死而后已。
短短八个字让尚且年幼的他大受震撼。
出殡那日百姓嚎啕,他们记忆中的她一如桑榆口中那位心系家国,为社稷为黎庶的长公主。
爱国爱民,死而后已。
她真的做到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