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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夏筵 ...


  •   “周姐姐。”

      马车上下来位年轻妇人熟稔地打着招呼,正是兴州通判的妻子刘杨氏。
      张周氏与刘杨氏交好,一见她便笑着迎上前去。
      “芸妹妹。”

      两人手一挽,刘杨氏歪过脑袋便同她讲起了悄悄话。
      “听说大理寺卿带着夫人来兴州了,此次设宴可是为了邀请那位夫人?”

      张周氏给了一个眼神算作默认,刘杨氏又是八卦追问,“见着本尊没有?可是三头六个臂?”,逗得张周氏噗嗤一乐。
      “官人拜访她郎君时见着了,一双胳膊一双腿,叫妹妹失望了。”

      “这不是想不通她哪里高人一筹嘛。”刘杨氏娇娇一笑,表情随话题展开多添两分玄虚,“姐姐难道就不好奇?你说她从小在兴州长大,咱们竟连一面都未曾见过——都不知道有这号人!”
      “谁说不是呢,什么动静没有突然冒出个大活人,还许了大理寺卿做正妻。”
      “也不知她好不好相与。”

      想到夫君的嘱托张周氏忧心忡忡,刘杨氏观颜察色递出援手,“不就一双胳膊一双腿么?姐姐何需如此焦心,横竖还有我呢。”
      张周氏笑着正要接话,余光瞥见一辆朱红色马撵压近,连忙扶着婢女迎下台阶。

      “常夫人。”

      桑榆难得盛装打扮,且不算身上的凫色织金竖领大袖衫,光整套赤金珍珠头面便价值不菲,立挺分明的五官不笑时自带显目的气魄,叫人见了不敢轻视。

      张周氏观察她的同时桑榆亦在暗中打量对方。
      张显忠于弱冠之年上任知县,如今位至知州怎么着也三十过半,张周氏再年轻估摸着得三十左右。
      眼前妇人年纪相近,且她穿着亮眼,一身松绿颇为华贵,想必是宴席主人无疑。

      桑榆扬起一抹浅笑柔声应道:“张宜人。”

      “妾身与夫人素未谋面,本还担心自己错认了旁人,今见夫人风度卓然,便知妾身的担忧实属多余了。”
      对方抛来了橄榄枝,桑榆也是十分识趣,“这话合该我来说,倒叫张宜人抢了先。”

      见她肯接茬,张周氏不由松了一大口气:脾气差难伺候都不打紧,怕的就是不给面儿,死乞白赖好半天人都不见得搭理你。
      显然眼前这位常夫人并不是刁难人的主儿。张周氏趁热打铁将自己的好姐妹一并介绍与桑榆认识。
      “这位是刘通判的妻子刘杨氏。”

      “常夫人。”

      刘杨氏规规矩矩行了万福礼,张周氏热情地迎她进屋。

      受邀的官眷均已到场,见着桑榆不约而同朝她行礼问安,显然是都收到了风声,桑榆刚到主位落座便感受到周遭的瞩目。
      她佯装不知,心里头却明白得很,自己嫁予天子近臣,此刻在某些人眼中俨然就是块肥肉,只等攀上关系就能飞黄腾达。

      为了不显刻意,张周氏特意选在夏至当天在府上举办夏筵。
      宾客满席,婢女端着前菜鱼贯而入,原本面前摆着的太谷饼和醉糟莴笋鸡丝被挪到一旁,一道紫苏海胆蒸蛋置于正中,佐有一小碟松花炝梢瓜和小碗冰镇百合莲子羹。
      前菜撤下,紧接着又上了香酥鸭、八珍汤、百花稍梅、扒三丝底鱼翅等各类主菜总共九道。

      眼看宾客酒足饭饱,张周氏带着众人移步至旁边的庭院休憩聊天。

      桑榆执起冰镇的蜂蜜浆水细细啜饮,夏季的困乏已是涌上了头。
      她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香炉,后知后觉才嗅到了身边若有似无的芳香。

      突然,在融合的药香中一缕熟悉的香气绕了出来。
      桑榆忽的惊醒,略微松下的脊背立得笔直。

      “不知院中点的是何香?”

      乍被问到的张周氏先是一愣,见桑榆直勾勾盯着香炉,一时判断不出她的喜恶,于是答得格外谨慎。
      “就是普通的天地化生香,今日夏至阳光正是毒辣,府中的下人点来祛祛暑气。”

      “闻起来确实消暑,不知此香香方用了哪些香料?”

      “左不过是檀香、沉香还有龙脑这类寻常的香料,再配上紫苏、党参等应季的药材。”
      “莫不是夫人闻不习惯?妾身这就叫他们撤下。”

      “我品着正好,就是此香香韵好似叠了层别的清香。”
      见桑榆单纯是好奇,张周氏没了顾及,略加思索后她了然一笑,“想必是香煤饼的缘故。”

      “咱们州府生产煤矿,除了采矿,这烧制石灰、炼制煤饼同是名列前头,单说这香煤饼子,花样最多的呀除了兴州无人敢称第一。”
      “像炉中此款就额外加了松针、柏叶,点燃时颇有一股书卷气,最得文人墨客喜爱。”

      说着张周氏叫人捧上香炉,虽不能直接上手,然火光燃尽的煤灰肉眼可见的细腻,足以说明此款煤饼质量上成,而无论颜色味道,均与她在验状上发现的煤灰如出一辙。

      在兴州,省去运输保存各项成本,这香煤饼也称不上是用不起的稀罕物,更何况桑榆作为侯府小姐,又非小门小户,冬日御寒点个手炉总会用上。
      即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不至于连香煤饼子都不认识。

      张周氏不禁心生疑窦,桑榆转眼却是笑了开。
      “怪道了!我说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原来还真是位‘故人’。”
      “不过与我平日用的感觉还是略有差异,想来是样式不同。”

      这样解释一番便说得通了,张周氏于是未再深究,“夫人用惯的许是用花汁子或者龙脑麝香调制的,味道比之更清雅许多。”
      “也就是我官人喜欢舞文弄墨,好用这款香煤饼焚香熏衣,还只舍得熏他那身官服,宝贝得紧!也就是今日设宴才拿它出来点上一点,不然又得掰着手指头跟我算花销了。”

      众人闻言一乐,桑榆笑着赞扬道:“张大人戒奢以俭,对待身边人亦是如此,可见其作风良好,当夸才是。”
      “是妾身想得浅了。”

      张周氏虚心受教。谈笑间隙,桑榆猛猛喝上杯浆水压住脾气,眼里闪过一丝恼怒。

      原来他来兴州是这个缘故!

      想到此前自己为了兴州之旅焦思苦虑,又忍不住暗骂此人一句卑鄙。
      自己是有所欺瞒,但长公主案她自认为已做到尽心尽力。就算他不信任于她,也不该以所谓的“故地重游”来戏耍自己!

      “这味道您要是喜欢,晚些妾身着人送些过去。虽不是什么尖货,但平时读书写字用来倒也应景。”

      “这怎么好意思!”
      桑榆婉拒后又似不经意地提道:“我家官人好品香,他平日忙、没时间搜罗这些个小物件儿,我想着要是能替他寻上一些有特色的香煤饼来配香,他用着应该会喜欢。”

      坐在最远处的妇人原本只敢缩着脑袋窥看,听到这句话她猛地抬起头,随即冒冒失失站起身,煞是粗鲁地行了个礼,自顾自插嘴道:“要是夫人不嫌弃,我、妾身的官人或许能够帮上忙。”

      妇人扯着嗓子壮胆,铜锣样的嗓音细听之下还有些发抖。
      这通操作看得张周氏直直捏起了眉头,身旁的嬷嬷赶紧介绍,“这是仓大使曹荥的娘子曹王氏。”

      桑榆闻言亦是了然。仓大使负责监督粮草等物资的存储调拨管理,兴州煤矿殷实,光靠矿使可管忙不过来,所以曹王氏说她相公帮得上忙还真不是假话。

      “若能帮忙自然是好,只是这样会不会太劳烦你们了?”

      “怎会!我家官人经常亲手做这香煤饼子,家里头就堆了不少,妾身不过是——借花献佛。”
      曹王氏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个文雅词来,听得周围几声窃笑,有些拘谨地攒起了手。

      说来这场宴席原本不会请她——这仓大使管理库房,账目核算有时就是他一张嘴一支笔的事儿,所以不少人动了心思找到他们想从中捞点油水。
      找归找,个个颐指气使,明明自个儿想贪墨还非整得跟求他们贪似的,背后谁不笑她相公是个臭看门的。

      奈何曹荥是个老实人,从不敢帮着做什么手脚。这些人未能如意,恼起他来又寻不着什么纰漏,便开始明里暗里针对曹家,连带着她儿子也跟着受累,转年就要奔三了,这婚事都还定不下来。

      为着这事曹王氏发愁了许久,直到听到大理寺卿要带夫人来兴州休沐。她赶紧掏出私房钱买通张府下人换来这个边角的席位,只求能与常夫人混个脸熟,好让这些人看在卫国公府的面子上少些为难曹家。

      如此堂而皇之的毛遂自荐桑榆自然看得明白。而比起承张周氏的情,她还是更愿意与曹王氏这样直来直往的人打交道,于是大大落落应道:“那届时我便在府上等着曹孺人光临了。”

      忙活一场让别人登了先,此时张周氏的心情说不上好。刘杨氏视线自她脸上一扫而过,下一秒便笑着挑起个新话题。
      “说来夫人未出阁前常住兴州,咱们姊妹几个竟都无缘得见,实为憾事。”

      “我素来喜静,性子又比较怕生,加之小娘身体抱恙,闲暇时间多陪伴在她身侧照拂一二,遂不常出门走动。”

      “夫人实乃孝顺!”

      “不过夫人才去到京都,怎的这么快又回来?这一路奔波也属实辛苦。”
      见张周氏面露关切,桑榆报之一笑,“小娘未能送我出嫁总是遗憾。官人见我心中郁郁特休沐带我回来,一则是陪我散心,二则是想为我小娘建衣冠冢,只是后来考虑到长公主新丧、悬案未破,还是暂缓了事宜。”

      “这常大人看着孤傲,不曾想对夫人竟是这般温柔体贴!”
      “是呀,真真是羡煞旁人!”

      听着官眷们左一句右一句的夸赞,桑榆单手掩唇莞尔一笑,微收的下巴含着几分娇羞,谁人也没注意到她腿上攥得邦紧的拳头。

      “欸!夫人既要散心,何不寻一位熟知周边山水胜景、又通晓本地美味佳肴的导者引路?”

      面对刘杨氏忽然提议,桑榆收敛笑意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
      见着有戏,刘杨氏趁热打铁连着劝说,“您在兴州一贯深居简出,对附近美景美食想必不太了解,若有导者引路,常大人与您游玩时也能更加尽兴。”

      刘杨氏在旁出谋划策,张周氏顺势抛出提议,“若夫人有需要妾身倒有一人选。”

      “不知张宜人说的是?”

      “我官人身边的幕僚张涛,夫人应该见过他。”
      “张涛在兴州少说待了有十年,他为人机敏,消息亦是灵通,由他引路再合适不过。”

      张涛?桑榆一下想到那双冒金光的眼睛,想都不想便要拒绝。
      叫他带路,只怕自己和常怀瑾整日的言行举止都得被记录在册,呈与那张显忠过目。

      但要说谁来当这个导者——

      眼皮低抬间,桑榆勾起唇角粲然一笑道:“张大人的幕僚我们怎好私用,此事不合规矩官人必定不依。”

      “不过...若是张大人愿意,从他手下借个没什么活的本地衙役倒是可行。”

      张周氏想了一圈神情有些为难,“去年新来了个衙役、倒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是笨手笨脚,妾身担心——”
      “带个路而已,能出什么岔子。”

      桑榆不等张周氏说完便开口打断,和煦的笑容莫名不容抗拒。
      难得她肯同意张周氏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于是应承下来,“那晚点妾身禀明了官人,回头让那小衙役到您府上听凭差遣。”

      “这就有劳张宜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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