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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兴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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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九天,桑榆常怀瑾一行总算抵达了兴州。
银霜搀扶桑榆下了马车,巴掌大的小脸有些恹恹。
舟车劳顿不算什么,难的是驿站客房床榻比府上的窄小许多,两个人将将平躺,稍微松动点不是碰碰胳膊就是动动脚,几夜下来压根没怎么休息,全靠她在车上补眠。
还得抓准空档熟读侯府捎来的小抄,累得桑榆掉了两斤肉,眼下也算误打误撞对上柔心弱骨的美名。
门楣牌匾上书合欢山房四个大字,底下守着的中年男人一面招呼人卸行李,一面快步上前问好,“姑爷小姐一路辛苦!这里有下人看着,先进里屋歇息用膳吧。”
中年男子身穿青灰棉麻长衫,足下青布履不染纤尘,又有如此号召力,显然不是普通小厮。
猜出此人身份,桑榆转头和常怀瑾介绍道:“这是山房的管事曹来喜。”
曹来喜在前方引路,听桑榆开口悄然接过话题,“小人在此地当差已逾十载,不说事事精通但也了然于心,姑爷若有吩咐尽管差遣小人。”
常怀瑾瞅了她一眼未作回应,转而环顾四周陈设布局。
山房主体是座三进院,主厅名为横云堂,再往里进门匾上书乐在人和,穿过左侧连廊,隔着漏窗可见一片小湖,湖中立有小亭,如今荷花开得正好,正适合泛舟湖上。
几人穿行至东面的花园,山庄原就依山而建,此处又有太湖石打造而成的假山,种上各式花草树木更显野趣,比之侯府确实更加宜居。
到了自家地头碧霞不自觉扬高了头,跟在桑榆身侧颇似斗志昂扬的斗鸡。
前两日她还在犯嘀咕。原本自己通风报信是计划叫大夫人狠狠教训桑榆一顿,结果桑榆回来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还以为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碧霞不由惴惴不安。
可桑榆不仅没有开口责问,此趟出行还将自己带了出来,心中慌乱便也渐消。
量她也不敢。碧霞挑起嘴角趾高气昂。
乡野丫头没点真本事,命再好也是任人欺压的主,还不如做个得宠的下人。
碧霞想得美滋滋冒泡,看向常怀瑾的背影秋波盈盈。
银霜见不得她这轻狂样,斜前一个跨步将她挤了开,顺手扶住桑榆轻声提到,“这石板路不太平,少夫人要小心。”
闻言桑榆心不在焉应声笑笑,目光接着左右打量。
若说常怀瑾的目光是观赏,那她纯粹是在巩固记忆了。
碧霞不省心她当然晓得,正因如此,将她独自留在国公府保不齐会藏下什么祸端,不如放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来得安心。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演好眼前这关。
竹林豁然开朗,露出一间轻装灰瓦的小院,门前栽有一棵罗汉松,连牌匾都是松叶形制,配以瘦金体题松鹤斋的字样。
桑榆看着不禁咋舌。吃个饭还得陪座这么大的屋子,整个山房建成怕是花了不少真金白银,难怪连常怀瑾都知道此事。
应天府到兴州最快也得七八天,一年指不定来不了一回,这般奢靡岂不浪费。
才腹诽,一位嬷嬷便从正厅走了出来,年纪瞧着与曹管事相仿。此人身形壮实,走的戏路却是煽情路线,一见桑榆双眼蹭地发亮,笑中竟还夹着一丝泪花。
“小姐!”
桑榆脚步猛然一滞,正愣神,嬷嬷已走到跟前。
见对方伸手她下意识搭住,这时才挤出笑容试探道:“袁嬷嬷。”因着不确定,最后一声几乎飘了起来。
袁嬷嬷显然对自己如此上道十分满意,接着开始她的表演,“小姐怎又瘦了!肯定是路上吃不习惯,今儿我特意嘱咐了厨房,做的啊都是您爱吃的。”
像是才想起常怀瑾,又连忙行礼告罪到,“老奴给姑爷请安!没想到这么快能再见到小姐,一时失仪,还请姑爷恕罪!”
“无妨。”
常怀瑾自然不会跟她计较。桑榆对袁嬷嬷的演技叹为观止,这样的人才董卿和吴氏居然没有留在身边,实在可惜,想起自己的表现又略有丝惭愧,于是郑重同常怀瑾解释道:“袁嬷嬷是小娘身边的老人了,少时她照看了我不少。”
“照看小姐是老奴的本分。”
袁嬷嬷望向桑榆时总是笑容可掬,等坐下用饭还跟手从旁伺候,两人心照不宣营造出相识多年的假象。
常怀瑾无声注视着二人间的你来我往,摄人的双眸意味深长。
正当几人准备回屋小憩,袁嬷嬷忽而向桑榆提议,“小姐可要到披香阁看看?”
披香阁便是侯府为她娘亲安排的住处,此时算来该是故居了。桑榆没有直接答应,转眼看向身旁。常怀瑾识趣避开,“你去罢,我这边让曹管家带路。”
“妾身去去就回。”
“不急,这几日坐马车伸展不开,我也正好走走。”
*
披香阁离松鹤斋不远,屋内屋外均种着许多奇花异草,里头摆设齐全仿佛不久前还有人居住过。
桌案上的灵牌无声道破了这片岁月静好,桑榆目光隔着快燃完的香火轻抚牌上的名字,一时静默不语。
袁嬷嬷脸上的笑容抹了去,态度也没先前那般殷切,“二小姐。”
桑榆略过鲜花供品再次看向屋内陈设,忽而开口问道:“之前这里住着什么人?”
“府里来人的话是大小姐宿在此处,不然平日里都空着。您和姑爷到之前老奴才叫人收拾出来,担心有所疏漏特请您来掌掌眼。”
连供台此等细节都把握住了能有什么纰漏,桑榆一时不知自己该怒还是该笑,把她留在这儿还真是侯府能人善用,桑榆诚心同她道声辛苦:“这之后还得劳烦你配合我演好这出戏了。”
袁嬷嬷随即低了下身子,“二小姐放心,山房上下老奴和曹管家已经都打点过了,再则这里当差的除家生子外便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没人敢胡言。”说完她从袖中掏出封信递给自己,“夫人另有封信,让老奴务必亲自交到您手里。”
桑榆跟手展开,信件短短留下两句话:我已按指示将线索传递了出去,暂时还未收到回信。望你牢记当日约定,有任何消息可托袁嬷嬷捎回。
“——这信带回去不安全,看完还是由老奴收着吧。”
“回去前二小姐莫忘了给姨娘上柱香,甭管姑爷在不在,咱们自己平日多留神也不容易出岔子。”
听到后半句桑榆微抬眼睑,视线越过纸张停在面前低眉顺眼的妇人身上。
她没有应声,举着信件到供台前就着香头直接烧了,回身对上袁嬷嬷目瞪口呆的面容,漆黑的瞳孔在火光中闪烁。
末了她将手一甩,燃烧的纸块瞬时洒出几撮火花,纸块转悠几圈轻飘飘落到了木底板上。
回过神来袁嬷嬷忙扑上前用力踩灭,桑榆从旁不急不慢道:“这屋里灵牌遗物一应俱全,可见嬷嬷心有成算。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我这蠢笨的也借嬷嬷的光偷点儿懒松快松快,想来嬷嬷不会介意。”
望着她浅笑的神情,袁嬷嬷脸青一阵白一阵到底不敢再造次,“老奴多嘴,这便送二小姐回屋休憩。”
夜晚桑榆久违地躺进宽绰绵软的床榻上,闭眼放空了半天却愣是睡不着。
听见身旁的人翻了个身,她犹豫半晌还是小声唤道:“夫君?”
常怀瑾也还没睡,听见她猫似的动静又转身面向她。
桑榆睡在里侧,借着月光依稀能看清她的面容,双瞳似两颗黑珍珠样泛着光。
“睡不着?”
“嗯。”
“...妾身有件事想同夫君商议。”
桑榆定定看着常怀瑾,此时心反而静了下来,“建衣冠冢一事、妾身思来想去还是觉着不妥,不如就算了吧?”
常怀瑾挑高了眉头,显然这话出乎他的意料,“你是有何顾虑?”
“夫君的心意我自懂得,只是长公主刚刚薨逝,案子又尚未厘清,眼下只怕有不少人盯着咱们,此举恐怕过于张扬。”
桑榆搬出正当理由苦口婆心,常怀瑾背着光一言不发,双眼沉进夜色中莫名难辨。
过了一会儿方听得他缓声说到,“我朝历来重孝,小娘于你有生养之恩,作为夫君我借此表达敬意有何不妥?便是圣人临前亦难诘言。”
虽预料到自己会被驳回,可亲耳听到时桑榆依旧难掩失落,很快她又平静地点了点头随即准备转身躺回去。
见她又露出这样的神情常怀瑾不由皱起眉头。自己当初提出此议一则使先人可魂归故里得以安息,二则晚辈也能多一处慰藉,在他看来桑榆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也不知她哪儿来这么多难言之隐,从披香阁回来时便是如此,揣着心事又一句不说,演戏都演这般难看,看完叫他堵得慌。
他支起一半身子握住桑榆胳膊将她拉了回来,“谁教你说话吞一半吐一半的,把话讲明白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既不愿我自不会强来,但你得告诉我究竟是你不愿还是谁不允?”
“不、不是。”
常怀瑾骤然逼近,桑榆蓦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否认了一句。
她噎了一瞬,扑闪的眼睛正对上他玉质金相的脸,发丝自他肩膀滑落,擦过耳侧带起一阵战栗,桑榆连忙撇开头瓮声瓮气道:“坐起来!坐起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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