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真相皆有毒》囷榖

15、第 15 章 婚假

　　马车刹得突然，正疑惑，便听金炬扬声报到“世子，前边儿好像是驸马。”

　　桑榆不觉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
　　长公主方入土为安，没几日这驸马便寻上门来，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常怀瑾稳坐于垫上神色如常，对此也只淡淡然吩咐了句“往前去”，全然不见遇事之态。

　　等到马车再次刹停，常怀瑾倾身掀起轿帘。
　　他对着外头，宽厚的背影将景况挡了个七七八八，桑榆好不容易打他肩头的空隙睨着点，看清来人正是出殡时为长公主扶柩的那位温雅公子。

　　只瞧他疲态昭然，声音亦有几分沙哑，“今日贸然前来多有打扰，然杜某有些话不得不问，还请常大人海涵。”
　　“无碍，驸马有话直说即可。”
　　“听说常大人找了位女仵作替公主验尸。”

　　“她...生前可有受苦？”

　　驸马竟知晓验尸一事。桑榆从旁听着没忍住抿紧了嘴，想来是宫里的大人告诉了他，不过观其反应怕还不了解其中细节。

　　人的死法千千万，除高寿善终者，哪有一种是不痛苦的？
　　可对着未亡人强忍悲怆，这话又是万万说不出口。

　　见无人接话，驸马垂眸嘲弄一笑。
　　“问的什么蠢话。”似怕给谁添了负担，他自顾自又解释起来，“杜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公主平日看着坚韧，实际上她最是怕疼，小小一道口子都要撒娇好久。”

　　“她独自一人...该有多害怕。”

　　“而我又在做什么？”说着他猛地扬起头，似悔犹恨，“谢府酒宴，举杯痛饮、酩酊大醉！”
　　“我不配为人丈夫！”

　　话音未落，常怀瑾已然跨步下车走至驸马跟前，沉声出言宽慰道：“发生这种事无人能预料，真正应该怪罪的是凶手，驸马无需这般苛责自己。”

　　提及凶手，驸马猩红的双眼冷意乍现，“杀害公主的人，可是那流云？”
　　“真凶身份尚不能盖棺定论，但请驸马放心，大理寺定会倾尽全力查明真相，还公主清白。”

　　常怀瑾自不能细说，然驸马却不打算就此作罢。
　　“若一直查不明白又该如何？”
　　“此案已然耗费多日，寻来仵作验尸亦未有进展，常大人究竟有何底气担保真相大白，让我确信你能捉到凶手？”

　　眼看驸马陷入执念，常怀瑾不自觉拧了下眉头。
　　没等他开口，另一把清亮的嗓音先一步答道：“他可以。”

　　常怀瑾闻言一愣，旋即转头看向后方。

　　桑榆搭着银霜的手施施然落了轿，在众人注视下移步至常怀瑾身旁，浅施一礼柔声道：“夫君连日来奔波劳累不光是为着大理寺卿的责任在身，长公主不幸遇害，夫君亦是承受着丧亲之痛，于公于私，常郎想要侦破此案的迫切绝不输于任何人。”
　　“若驸马连他都信不过，世间还有何人再求公道大明？”

　　桑榆对常怀瑾的防备从不出于怀疑。
　　只要将他过往言行全部拆解剖析一遍，便可知此等行径断非他所能为，也绝无包藏真凶等私念。行事既光明磊落，再有常人难敌的头脑和毅力，若连他都做不到，其他人更无可能。

　　反观自己期间一路游移不定，对他的防备亦是出自私心，叫她如何不愧怍难安。

　　许是内疚使然，见他遭人责难桑榆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未施重语偏激荡人心，平日恭顺的眉眼高抬，明亮的眸光凝着笃定。

　　因着这半月的事情常怀瑾明里暗里对董桑榆多有维护，也算是弥补一二。

　　但补偿归补偿，信任那是另外一码事。
　　从赐婚下来，董茗婴疑似消失，跟着董桑榆带着一身谜题突然出现，侯府的态度也是说不清的古怪，背后指不定打着什么鬼主意，在尚未摸清底细前他是绝无可能接纳她的。

　　若全是谎言常怀瑾倒觉得不足为虑。
　　偏董桑榆那身假皮半遮半掩，一会儿演技刻意，一会儿真情实感，反叫人难以评判其真实意图。

　　到底是破绽百出，还是手段高明。常怀瑾悄然移开目光，眼底暗流涌动，身后的手攥紧片刻又松了开，终究还是留了情面。

　　等去了兴州她的事情也该有结果了，是留是放，到时再议吧。
　　自己还欠她一个心愿，总不会叫她吃亏。

　　驸马忽闻桑榆慷慨陈词不禁面露讶异，猜出她是常怀瑾刚过门的夫人后神情陡然落寞，默了半晌他朝二人深鞠一躬，“方才杜某一时情急失态冒犯大人，多有得罪。”
　　“无妨，还请驸马节哀。”

　　“杜某等着常大人还吾妻一个公道。”

　　驸马说话时身子未动，只是昂起头，极力上抬的眼牢牢望向常怀瑾，通红的双目抓得桑榆心脏猛地一缩，钻生出一分卑怯。

　　二人目送驸马离开，桑榆无言转身踏上台阶准备打道回府，察觉身后无人她狐疑扭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呼吸不由凝滞一瞬。
　　桑榆连眨几下眼才忍住没看往别处，常怀瑾却始终目光灼灼，“夫人当真如此信我？”

　　她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他可不像是会失了信心朝她寻求肯定的人，回想一圈忽才绕过弯来。

　　该死、怎么就忘了自己还有爱夫的人设！适才为着仗义出言她还唤了声常郎，往他耳朵一过这话可不更蘸着甜腐味儿了吗！

　　才装出的端庄登时炸开几分窘迫，桑榆顿了一刻果断装聋作哑道，“...夫君明日还要上朝，快些进府吧。”
　　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常怀瑾有些好笑，但很快笑意便散了去，望着早已无人的门庭神色莫名。

　　隔天是公主发丧后的第一回早朝。
　　眼瞅圣上兴致不佳，文武百官皆埋头不语，无人敢去触这霉头。

　　见群臣无事启奏，启元帝交代两句就早早退了朝。
　　众人恍若得了赦令一般暗自加快脚步往外奔去，其中独裴思存牢牢守在宣政殿前庭，双目在大大小小的官员中来回搜寻。

　　发现目标，裴思存立时如影而动迈步跨前，“常怀瑾！”

　　这下动静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先瞅一眼这不要命的，再瞄一眼那要人命的，都在好奇裴思存究竟吃了哪家熊心豹子胆敢直呼天子近臣名讳。

　　刚从殿里出来的常怀瑾身着绯红官服，乌纱帽将满头青丝利落束起，绝佳的面容在光下坦荡铺展，眉骨投下一片深影。他的步履朝着宫外沉稳如松，丝毫未受他人影响。

　　裴思存看得是气急败坏，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开口便是一连串质问，“你要休沐？”
　　“和谁？”
　　“去哪儿？”

　　说着裴思存往左右看了看，又才压低嗓音补了句，“案子没查清你怎的还瞎跑！”
　　常怀瑾瞥了他一眼微阖眼帘，不咸不淡答道：“圣上特批婚假，我怎么休不得？”

　　“婚假？！”裴思存调门忽的拔高，又惹来几位官员偷看。
　　裴思存毫不在意，眼下他只像那秦香莲王宝钏，恨这男人恨得他心痛。自己没日没夜的查卷宗，连着刑部油烛的开销都加大了，这狗犊子居然请休婚假要带着夫人去浓情蜜意？
　　天理何在！

　　这下裴思存再顾不得体面，一把拽着常怀瑾拉到一处僻静的墙角。
　　“你要去哪儿！”
　　“常某陪夫人回兴州小住，裴大人是还要审批条？”
　　“谁看你那破批条！”
　　“这都什么时候了，案子怎么办！你不管了？”
　　“还有！圣上适才下令大力搜捕流云，俨然认定她是凶犯的模样，你当初汇报案情到底怎么说的？”
　　“自然是如实禀报。”
　　“那圣上怎么会是这个态度？”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裴思存终于品出了端倪，皱着眉审视常怀瑾。
　　常怀瑾振了振衣袖没有回答，转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可见人用过香煤饼？”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市面上的香煤饼基本不对外摆卖，
　　原因也很简单，香梅饼是由工匠精筛出炭末加入名贵香料再取梨枣汁揉匀压制，这就注定了买得起的人永远只有这么点。
　　买的人身份高了，必然也不会亲自到铺里头采买，而是选择派人直接去与煤炭商订货，再由煤炭商安排人送上府。

　　裴思存家境并不算富裕，他本人也不热衷这些沽名钓誉之事，自然不会花钱采购。
　　但少见归少见，在京都也不是见不着的事儿。

　　“诗会上有见同僚点过，”裴思存一头雾水。
　　“这跟我们聊的有何关系？”

　　“那张验状上正好沾着香煤饼炭灰。”常怀瑾意有所指，“从纸上看，用量不小，还得是顶尖货。”

　　“...此话当真？”
　　“嘶、会不会是——”

　　话说一半裴思存就噎了回去。他本想提长公主，可如今这个时节大俞境内哪还有人烧炭？
　　若非特意去摸，上哪儿能沾那么多炭灰？

　　裴思存百思不得其解，倒是常怀瑾一句话叫他茅塞顿开，“我朝何处盛产煤炭？又是何处香煤饼做得最好？”
　　“你是说——”裴思存灵光一闪，“可公主怎么会和兴州有联系？”

　　“这便是接下来要查的了。”

　　原是打着由头去查案。裴思存疑虑顿消，跟着也反应过来常怀瑾是在遛着他玩儿，袖中拳头是紧了又紧，“那你夫人怎么办？”
　　“我与夫人新婚燕尔，在一处不是很正常？”
　　裴思存咬牙切齿，“就算是遮掩行踪，可查案保不齐会遇上什么，你就不怕她有危险？”

　　“我心中有数。”常怀瑾敛眸未置可否。
　　“倒是你，卷宗查的怎么样？”
　　“从大俞各地搜集来的卷宗目录有数十车，从中筛出的悬案疑案也都能堆满刑部两间房，你当多容易？”
　　“有了兴州这个方向也省去些功夫，能快上不少。得了，有消息我再与你说，别杵着了！赶紧出发吧！”疑问尽消裴思存立马换另了副嘴脸，对着常怀瑾一面催促一面嫌弃地摆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