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真相皆有毒》囷榖

14、第 14 章 吴氏

　　当初董卿派管家接桑榆回京，那是三请四请、好说歹劝都不为所动，迫于无奈吴氏同意让桑岚语葬进董家祖坟，以此作为条件才诱使她认祖归宗。
　　这件事既是她的痛脚，但反过来能拿捏得住桑榆，说明这也是桑榆的痛点。

　　吴氏明知故犯，此举无异于寻衅滋事，可真见到桑榆正面顶撞时她又忍不住恼火，“少在这跟我大小眼的，仵作本就是下三流的行当，我说错什么了？”
　　“若非我首肯，桑岚语这辈子都别指望沾上董家祖坟一点泥！且去京都打听打听，哪家主母发现丈夫在外养了人能像我这般大度，便是拖出去直接打死的也有，居然还妄想冲我摆脸色，我看你是捡着好运上了头得失心疯了！”

　　作为正室她尚且为了体面忍辱负重，反叫登堂入室的外室子敢来与她叫板了！吴氏越想越气，抬手作势扇了过去。
　　桑榆一把将吴氏拂开，冷眼看她踉跄站稳才开口道：“我娘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养大了我，这么多年从未受过董家半点恩惠，行得正坐得端，我为何要看你的脸色？”
　　“欺你负你的另有其人可你偏找我们撒气，既这么看不上，又大费周章接我回来做什么？”

　　吴氏听完气得直抖，单手握拳抵住胸口，“你、你！我怜你生母病死，一介孤女流落在外，你竟恩将仇报！”
　　“哪来的恩？要说恩也该是你们敬我吧？”桑榆勾起唇角，眼色嘲弄：“姐姐失踪，若不是我顶下了这桩亲事，侯府安能如此太平？”

　　此话一出吴氏脸色骇然大变，当即脱口质问到“你如何能知？”，瞬间又转作狠厉，“是你抓走了茗婴？”

　　若说之前吴氏为婚事发愁，那自己嫁过来之后吴氏也该放下心了，可今日见吴氏状态原比上次回府所见更加委顿，身形同样消瘦不少，显然她真正挂心的另有其他。

　　所以方才桑榆不过借势诈她一诈，这下心中猜想算是彻底坐实了。
　　有了底数，桑榆不徐不疾否认道：“好被你们抓回来做棋子摆弄利用？我是没钱但也没傻，如果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我根本就不会来。”
　　“有这时间耗在我身上，母亲倒不如想想侯府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吴氏眼神透出狐疑，桑榆跟着好心解释道：“姐姐婚前无故失踪，这婚事结不成，那侯府开罪的可就是卫国公和圣上，若没我这个变数，母亲可想过现在侯府会是什么下场？”

　　正因为清楚，吴氏当初才不得已打落牙齿和血吞。
　　茗婴失踪已叫她方寸大乱，自己的夫君又惹出旧情人和私生女一事，惊怒交加之下她好几回都不想活了，全靠着对茗婴的念想咬牙强撑至今，哪还会想那么多？
　　经桑榆点拨吴氏这下也回过味来，偏又放不下心中芥蒂，“我凭什么相信你？”

　　“对方带走了姐姐，如今事情未成怎会轻易善罢甘休？在抓到对方并找回姐姐之前，侯府没有人是安全的，也包括我。”桑榆一面说一面上前一步，好让吴氏看清她的诚挚：“所以母亲手里若有消息不妨告知，说不定能一起找出破题的线索，也能早点找到姐姐。”

　　结合方才种种桑榆大胆推测，在娘亲生前吴氏应当不知晓她们的存在，则她是元凶的概率大大减小。
　　既如此，自己何不拉拢多一位盟友，总好过多树一个敌人，如果能帮吴氏查清董茗婴的行踪，说不定还能从中发现娘亲相关的线索，自己也正好需要一位侯府的线人。

　　吴氏爱女心切，桑榆笃定她会答应，于是站在原地耐心等候。
　　好半晌吴氏终于开了口，“茗婴是在京都被人带走的，那日她带着个侍女上街，后来就只有侍女回了来，说是被人打晕了，醒来后也没看到茗婴，就在身上找到一封信，警告我们不许将茗婴失踪一事外传，否则...”

　　吴氏忽有些哽咽，想来后半段是威胁要伤害董茗婴一类的内容。
　　桑榆默默搭上她的手肘，吴氏拿丝帕压了压眼角又接着说下去，“...还有一封是昨日，门房说是一蒙面人骑马而过随手丢弃在门口，可这一次却是叫我们打探公主案的消息。”

　　一个绑架犯为何突然会对公主案感兴趣？桑榆眉头拧成了结，下一秒又猛地弹了开。
　　——莫非这两起案子背后是同一伙人？

　　此念一出，桑榆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在原地，直到吴氏用力拉住她的手，“你说你会帮忙找到茗婴，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大理寺都看到了什么？”

　　这一扯桑榆下意识对上吴氏的双眼，看她目中恳切不由几分犹豫，移开目光时恰好扫到远处走来的身影，是常怀瑾。
　　桑榆眼睫轻颤，像是下定决心她扭过头飞快丢下两个字：“蛮蛮。”
　　“什么？”

　　吴氏有些茫然，待要追问时常怀瑾已走至近处，漫不经心拱手道，“岳母。”
　　“可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岳母和榆儿叙话了。”

　　迎着常怀瑾来回打量的眼神，桑榆和吴氏多少有点紧张。
　　吴氏压根没注意到他来，此刻正忧心她二人间的私语是否被他了去。
　　桑榆则是心虚自己泄密，虽说她自认为抛出了最边缘也最具迷惑性的线索，主要也想试试能不能诈出背后之人是否与这起命案有关，可总归做得不地道，对着主官难免惭愧。

　　常怀瑾视线最终定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吴氏那手莹亮的指甲好巧不巧正抓在董桑榆的皮肤上，擦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眼看对方没有放手的意思，常怀瑾双眸一掀迈步向前，他抬手握住桑榆的手腕，位置将将挨着吴氏。

　　吴氏醒悟过来猛松了开，忙作掩饰讪笑到，“不打扰。”

　　常怀瑾偏头细看桑榆的手臂，拇指在印子上摩挲两下，而后掌心贴着皮肤缓缓下滑，最后稳稳牵住了她的手，眉眼间神色幽幽，“母亲还在家中等着我们回去用膳，是时候该回去了。”
　　“那我送送你们。”不等桑榆作答，吴氏先做好人体恤接过话，常怀瑾侧头看她，态度说不上有多热切，“不劳烦岳母，我和榆儿随意走两步。”
　　“也好，有我在你们也不好说话，等下回得空再来府上坐坐。”

　　吴氏这边笑着寒暄，眼眸有意无意转向桑榆，意在提醒她不要忘了彼此的约定。
　　桑榆眨了下眼算作回应，来不及有其他表示便被常怀瑾扽着走了。

　　上了马车，桑榆暗自觑了眼常怀瑾，脸色看着与平常无异，但她就是感受到了异样的气压，平时用以休息的安静此刻也莫名叫人难熬。
　　越是这种时候也该装聋作哑。桑榆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中男人忽的开了口，“你嫡母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不必放在心上。”
　　“...啊？”

　　常怀瑾见不得她傻愣愣的样子，没忍住皱了皱眉，“我不是和你说过，在外面挺直腰杆做人，有时国公府会给你兜底，怎么一出门就叫人欺负了去。”

　　收到他没来由的安慰，桑榆整个人受宠若惊，转眼看了看帘外微透进来的日光。
　　嘶，这太阳是在东升西落，也不至于叫人中了什么邪哈？
　　“...没人欺负我，方才母亲说到姐姐生病，难免有些激动。”

　　桑榆干巴巴解释一句，说完不自在地撇开头。这回他们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距离稍稍拉了开，彼此的存在不至于太碍眼。
　　安静没一会儿，对面突然又冒出一个提议，“离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咱们去一趟常家公墓，给小娘上柱香吧。”
　　“...啊？”
　　“你嫁来董家，作为你的夫君我还未去拜会过她，不免失了礼，接下来还要准备去兴州，理应先去拜会小娘，现在回府还早又都在外头，择日不如撞日。”
　　“...哦。”

　　几番下来桑榆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干脆像个傻子嗯嗯啊啊附和一下算了。可偏偏常怀瑾不这么想，“想到什么就直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没什么...只是觉得夫君今日有些、温柔。”何止是有些，分明是太过。桑榆想到他掌心捋过皮肤的触感，赶忙再摸上几遍生怕自己记住。

　　常怀瑾轻咳一声，“不是说了一起培养感情吗...你不喜欢？”
　　“夫君不必为我勉强自己。”

　　说话间桑榆为显诚意上身都不住往前倾了倾。
　　常怀瑾浅读表意误以为她在委曲求全，一时心间情绪莫名。他凝视面前这张巴掌大的脸，明明还是婚宴那日见到的那个人，眼眸亦如当日澄澈，却又好似哪里不一样了。
　　半晌他沉缓着声道，“你是我的妻子，做这些不算勉强。”

　　桑榆泄气地靠回座垫上，打起帘看向窗外。
　　常怀瑾估计早有打算，才说完没多久马车便已到了城外。看着愈渐开阔的视野，桑榆胸口偏像梗着块石头，挤得心用力蹦跶起来。

　　车在金炬“吁”一声后停下，桑榆的呼吸连着车厢晃动停滞一瞬，她坐在位置上没动，偏头看着常怀瑾踏在板上等着自己。
　　她舒了口气，将就在裙上沾了沾掌心里的汗，起身将手塞进他宽厚的掌里。

　　金炬几人跟在后面识趣没有上前打搅，碧霞望着常怀瑾的侧影，眼眸透出一丝艳慕，转眼又转作嫉恨。
　　夫人应该收到那封信了才对，怎么桑榆看着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也不知道是编了什么谎逃过去，白瞎了自己一番功夫！

　　这厢桑榆引着常怀瑾到了桑岚语坟前。
　　她默不作声注视着他取香点燃，随后双膝跪地行叩拜大礼。

　　“岳母灵鉴。”常怀瑾对着石碑立誓发愿，“小生常怀瑾，承圣人之恩、父母之命与榆儿结发为夫妻，今拜请岳母将令爱托付，吾必当恪守夫妇之义，兼营琴瑟之谐，以德待之，以礼爱之，倘有丝毫怠慢，天地共鉴。”

　　比起什么董府贾府，常家的人品还是相对靠得住，加之常怀瑾曾经约定三章，此番言论桑榆尚觉可信。
　　无情无爱尚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然胜过世间多少负心汉，如果他能与董茗婴成婚，想必能成就一对佳偶吧。
　　还是尽早查清冤情，免得耽误了他。桑榆一面想，一面将香插、入炉中，虔诚拜了三拜。

　　“你和岳母说说话，我去那边等你。”
　　常怀瑾说着准备回避，桑榆拽住他的衣摆摇了摇头，她看了眼墓碑，停顿一息坚决起身道：“我们回去吧。”
　　常怀瑾观察她的神情不见有异遂不再坚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