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真相皆有毒》囷榖

12、第 12 章 回门

　　桑岚语坟前，桑榆披麻戴孝，正由蒋阳泉陪着烧纸。
　　附近无人，只有金纸噼啪作响。

　　桑榆手上动作未停，口中轻道：“这次还要多谢你。”

　　因着从事仵作的关系，桑岚语娘两在宁平县可以说是人嫌狗厌的程度。
　　孩童最是会看大人脸色，见着桑榆来不是躲她就是赶她，爱往她跟前凑的蒋阳泉绝对是独一份。

　　蒋家祖业做的是白事行，和仵作的晦气程度可谓不相上下，身上都是沾着死人味儿。蒋阳泉在孩子堆里和她的待遇无甚差别。
　　就是桑榆耐得住一个人，蒋阳泉却耐不住，一来二去时间一长两人便成了朋友。

　　娘亲离世的突然，蒋阳泉知道后二话不说带着铺子里的伙计帮忙料理后事，蒋父送来的樟木棺比她凑得的全副身家还贵上十数两，也全了娘亲最后的体面。
　　发丧那日只有县衙来了人，蒋阳泉自己穿上孝服下场扶棺。桑榆明白他是在为她撑着台面，只是恩情太多，她实在不知道拿什么还。

　　“谁要你谢我了，我自己乐意！”
　　“咱俩谁跟谁，桑姨待我又那么好...你不要跟我见外。”
　　蒋阳泉一通反驳完暗自觑了眼桑榆的脸色。自那日她痛哭一场，他就未再见她哭过笑过，但她该吃吃该喝喝，也说不出具体哪儿不对劲。

　　桑榆知他心中所忧：“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快回去休息吧。”

　　桑岚语从不与亲人来往，也没提起过什么叔伯姨娘，桑榆作为家中独女，自然由她一人担下守头七的责任。不过她自幼跟随娘走南闯北，底子较普通人要强上许多。
　　蒋家家底殷实，蒋阳泉活到现在吃过最大的苦估计也就是对着别人冷屁股了，身体上的苦又哪里扛得住。这会儿已是眼下乌青，满脸胡子拉碴，沾点地儿都能直接昏睡过去。

　　想到今晚要守最后一夜，蒋阳泉便没有推辞，手中纸钱拢了拢摞入火堆，“那你等我带吃的回来。”
　　“嗯，不着急。”

　　刚走不久，忽有个身影打远处冒出头，一路朝桑岚语的坟塚靠近。
　　桑榆猜到是应天府来的人，抬头时眼底压着两分警惕，没成想下一秒她直接傻了眼，惊愕的神情活像见了鬼。

　　“...娘？”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面前坟塚之主桑岚语。

　　桑榆定在原地，双眼直勾勾盯住桑岚语，嗫喏着吐不出一个字。
　　直到火苗燎到指尖，她忽而一动，手还未收回人已拔腿向桑岚语前冲去，一头扎进对方的怀里：“娘！”

　　“娘！”桑榆紧紧环抱着桑岚语。此刻她的感受不是喜悦，而是失而复得后近乎癫狂的贪婪。她多想缩回娘亲腹中做回那团小小的血肉，用脐带将两人拴绑在一起永不分离。
　　去他娘的生死！她只要她的娘。

　　也在这时桑榆反应过来怀中的人僵硬无比，她的心猛地一跳，半晌终是缓缓退了半步，双手却仍旧紧抓怀中人的衣衫：“娘？”

　　桑岚语也在看她，或者说她一直在看着她，眼里没有温情，有的全冷漠、愤怒、怨毒。
　　桑榆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声音好似被冻住了一般。她看着桑岚语的嘴巴一张一合，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却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语调。
　　“我和你说了什么？”
　　“我和你说过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应天府！”
　　“为什么认他！”

　　“我想找到凶手，我——”
　　“你撒谎！”
　　“你认长平侯当爹，给卫国公当儿媳，给长公主查案，我一死，你就把我忘了！”
　　“我没有——”

　　“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在骗我！”
　　“你发过毒誓，你让我死不瞑目，这种不忠不孝的女儿，我桑岚语生不出来！”

　　桑岚语一面捏着桑榆的衣领一面嘶叫，身躯忽而开始化作泥塑又碎作粉齏，过往的风毫不留情将它们全部带走。
　　目睹这一幕桑榆止不住地尖叫，她极力挥动着双手试图捧住散落的粉齏，可努力净是徒劳，最后只剩她跌坐在这片光秃秃的黄土上。

　　地面开始猛地晃动，桑榆茫然四顾，跟着好似有人握住了她的臂膀。
　　桑榆无意识地偏头，迎上常怀瑾满是担忧的双眼。

　　“怎么了？”听到又闷又堵的嗓音桑榆面露诧异，她抬手摸了把脸，触到全是冰凉的泪水。
　　自己这是、在哭吗？

　　常怀瑾看着她一愣一愣的神态有些无奈。这话也该由他来问才对。
　　“你哭个没停，我怕你喘不上气，只能叫醒你。”
　　“梦见什么了？”

　　桑榆的表情一有大梦初醒的茫然：“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那就接着睡吧。”

　　两人各自躺了回去。桑榆阖上双眼，然睡意早跟着方才的梦一块儿飞远了。
　　明明好似拥有过，偏连是什么都没弄清又通通失去了。

　　桑榆胸口兀自堵得厉害，她忽然和身体较起了劲，非要立即睡过去不可。注意力越集中，意识就越清明，心情也越烦躁。
　　她抬手挠向颈侧，新长的指甲沙一下擦出几道红痕。

　　身边人冷不丁一个转身，下一秒对方的胳膊便架了上来，桑榆猝不及防被人揽进了怀里。
　　桑榆飞速眨了下眼睛，愁闷的思绪嘣一下断开。正当她缩着肩膀不敢动弹，一股热气贴着耳根呼来。
　　“放心，我不做什么。”
　　“快睡吧。”

　　说罢，常怀瑾隔着被子开始轻拍桑榆的肩头。
　　——这是拿自己当孩子哄呢？桑榆转过弯来不免啼笑皆非，就算自己减个十岁，他也不过十岁，还远不到这个位置上吧。
　　桑榆一边吐槽着没必要，另一边眼皮却越眨越慢，越来越沉，直至彻底闭上。

　　听着董桑榆绵长的呼吸，常怀瑾手上动作渐缓直至停下，揽着她的手倒没放开。
　　即便她不说，常怀瑾也能猜到她大概梦见了什么。那双橄榄大的眼闭得死紧，眼泪不知从哪儿争先恐后钻出来，她蓦地喊了声娘，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几日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叫她受委屈？常怀瑾神色复杂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此刻睡得正安稳，泪水浸透的睫毛宛如两片鸦羽，落到他的心间。
　　他不由得反思自己近日以来的行径是否太过，毫无意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当初陛下赐婚他虽无意但不至反感，就如当初说的那般，儿女私情他并不在意，他要的是未来能撑起卫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董茗婴素有大家闺秀之名，有才情、知进退，不失为一个好的人选。
　　就算是换人，他想的也是探明侯府的底细，再看此人是否可用。可用，那多花些时间培养也无妨，不可用，亦有很多方式供他酌情处理。
　　这便是他要的，凡事尽在掌控之中。

　　可董桑榆偏是那个挂在指缝边的人，他看穿她的戏码，可当真戳穿以后她的真容又远在预期之外，不捏说不定叫她跑了，可真捏住了又担心伤了她。
　　你看，说好是等价交易，经她一哭又好似成了他的过错。

　　可她还在生母丧期就来到这陌生的地界，身边也没个知心人，能强打精神应付一切已是不易，自己没有体谅就算了，还雪上加霜，不是拉着她立规矩就是要她接触遗体，换做其他人都不见得能坚持到现在，而她硬是忍到夜深人静才这般痛哭一场。
　　这样说来她又做错了什么？该说也是他这个夫君做得不近人情、空有其表才对。

　　常怀瑾长舒一气，揽着她的手又轻轻拍了起来。
　　罢了，往后他多哄哄就是了。

　　定于婚后第三日的归宁因着长公主新丧往后推迟了七日。
　　桑榆上半截身子探出车厢，便见长平侯夫妇于侯府大门等候。

　　常怀瑾先下了马车，长平侯本能准备迎上前，谁知常怀瑾直接背过了身，伸手等着自己。
　　她的视线打一脸窘相的董家人转回到常怀瑾脸上，对方正定定看着自己，见四目相对，常怀瑾高举的臂膀再度扬了扬。

　　桑榆扶着他稳稳踱下车，指间刚欲抽离却被攥得更紧，她挣了挣没挣开，最后只得在原地低了下头算作行礼，浅笑着道：“父亲、母亲。”
　　也在这时常怀瑾才侧身看向董卿，对上他重新扬起的笑脸。
　　“哎呀哈哈好女婿！”
　　“怀瑾来迟，还请岳父岳母勿怪。”
　　“欸，事出有因，何错之有？”
　　“自家人何需如此见外，进府里喝茶叙话吧。”

　　吴氏接着董卿的话一面招呼，一面自然抚过桑榆的手臂，引着众人往里走去。
　　“今日桑榆回门合该庆一庆，偏逢国丧不宜张灯结彩，府上也都一切从简了，亏得亲家备了这么多礼，倒显我们礼数不周了。”

　　听着吴氏致歉，桑榆只管假笑。
　　为安抚常家，吴氏当日不得已将自己攒给董茗婴的嫁妆全给了她，连聘礼也都尽数返还，那是牙都快咬碎了，如今这点回礼只怕觉得不够，哪里还会嫌多。
　　“回礼不过是略表常家一点心意，能娶榆儿为妻是常某三生有幸。”

　　听完后半句，桑榆眼睛倏而大了一圈，她下意识看向常怀瑾，接到对方略带温情的眼神，脸上的笑一下陷住了。
　　这笑容落在旁人眼里只会显得过于灿烂，吴氏很轻易将其解读作甜蜜，面上的笑意不自觉收敛两分，口中说辞倒是一片和煦，“圣上这赐婚果然明智，看到你们二人和和美美，也不辜负长辈们的一番苦心。”
　　“正是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