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真相皆有毒》余半里

11、第 11 章 殓尸

　　若说先前替少夫人乔装打扮还能圆得过去，眼下情形便如当头一棒直击银霜脑门。

　　前儿碧霞都快舞到眼前了，少夫人不声不响全受了，这样好欺负的人、转过头拿起家伙式儿来竟会验殓尸首，合理性在哪里？
　　自家夫人“天赋异禀”少爷非但不惊讶还帮着打掩护，这几天居然都带着她到大理寺协助办案了，合法性又在哪里？

　　强烈的割裂感已叫银霜自顾不暇，人尚且站在这儿，实则七魂六魄已经飘走一半了。

　　桑榆盯了好一会儿，见她久久回不了神遂开口道：“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要不你还是到隔壁等我吧。”
　　“不、不用！奴婢留在这儿帮您。”

　　尽管她如此说，桑榆看着她略带茫然的神情还是有点怀疑，但银霜这般坚持她也不好多劝，于是掀开白布，招呼银霜一块脱去公主衣物，再以香汤秬鬯为其沐浴净身。
　　银霜任劳任怨别无二话，可到底没近距离接触过尸体，上手时架不住面唇发白，咬紧牙强忍半天还是冲到外间嗢哕而出。

　　桑榆摘下手套，空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银霜忙捂嘴推拒，“太脏了，少夫人快离远些。”
　　“这里没有少夫人，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说罢她从随身小兜里掏出块姜糖，这回银霜没客气，含上会儿血色终于缓缓回升。
　　看出银霜失落，桑榆出言宽慰道：“会难受很正常，你已经很勇敢了。”
　　“少、您不害怕吗？”

　　她初见尸首时年纪尚小，反倒没了恐惧的时机。桑榆实诚摇头，银霜既惊讶又敬佩，“要怎么做才能像您一样呢？”
　　这问题不好答。思来想去，她将视线投向紧闭的窗，好似在透过它看着什么：“试着让自己成为她呢？”
　　“成为她？”
　　“...这怎么能办到？”

　　“用她的眼睛、她的身体去回溯她的人生，然后记住她最真实的样子。”
　　“死亡不会改变她作为人的本质，恐惧只是我们赋予她的情感，你得去感受她的喜怒哀乐。”

　　跟随桑榆的指示银霜闭上眼，脑海里接连闪过许多画面，是仲秋时节与双亲手足促膝赏月，是时逢生辰同三五知己煮酒笑谈。
　　再是平淡无波的一天，夫妻二人闲来无事煎茶读诗。有人热烈地爱着她，而她同样热烈地爱着这个世界。

　　心头忽然涌过一股暖流，最后一点恐惧焕然冰释。银霜睁开眼，对着桑榆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
　　“少夫人，我们接着回去吧。”

　　殓尸和验尸虽有一字之差，却对操作者的五感有着同样艰巨的考验。
　　为着行动方便，桑榆只套了件薄薄的棉衣，带着的手套也由羊肠缝制而成，几乎没有保温效果，对抗低温的方法便剩下硬抗一种。

　　银霜看着心揪，管人要来了暖手炉，精致小巧也方便桑榆揣在怀里。
　　桑榆隔着棉衣暖了暖手，随即取出莹线。

　　线体细及发丝、柔韧难断，又因其目视不见、避光微莹，故作莹线。
　　制作莹线，光是取材、浸染、捻线这几步就得耗费十个月的功夫，她手上这捆还是娘亲数年前制成的。

　　寻常殓尸多在外物上下功夫，备好寿衣、棺椁、随葬，寻上块风水宝地，择日便可发丧。
　　桑岚语殓尸时却偏向关注死者本身，钻研的手法也是为了让死者的外貌能够趋近生前状态，但这样的功力难有伯乐，这么些年桑榆也只跟着她实操过一次。如今自己动手，说不紧张是假的。

　　桑榆把手举至鼻前，尽可能将线结打在最末。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尸首，口鼻呼出的气结成白雾在脸前散开，随即她拧紧心弦，俯身开始操作。

　　她用特殊的针法缝合公主脖颈和腹腔处的伤口，接着用不及尾指一半粗细的羊毫点适量熔好的鱼胶沿着伤痕细细刷过一层，又在整个表面抹上水银粉，这才算完成了第一步。
　　银霜在旁眼睁睁看着一拃长的创口就这样消失不见，仿佛换了一块新皮，半张的嘴便始终没能合上，桑榆喊了她几遍才醒过神来：“你手艺好，等公主换好衣衫不如你帮着我一道上妆，这样动作也能快些。”

　　银霜自然无不答应。
　　两人忙至夜深，待银霜梳好发髻，桑榆也正好搁下勾勒胭脂的唇笔，直起身时脊柱一阵锥心的疼，对看时都能读懂彼此脸上的痛苦。
　　对比二人的狼狈，朱镜净倒是岁月静好，丝毫看不出她经历了怎样的劫难。

　　桑榆其实是见过她的。

　　启元十二年，大俞多滴连续降雨引发泺江下游水患频发，邡州首当其冲，北蛮氏族趁机联合自西北下闫良山攻打邡州，幸得忠贞侯率朱家军支援击退敌军。
　　宁平县在兴州边界，与邡州相距不过五十里。娘亲略通医术，于是带着她一同前去帮助灾民，也是在那里她见到了和朝廷转运使一道赶来的朱镜净。

　　彼时两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其实也看不大清，灾民蜂拥抢领救济粮的情境自己说不定印象更深刻一些。
　　可每每忆起为灾民递粥的那抹身影，桑榆仍然会为堪堪瞥见的那眼动心。
　　应是仙人玉女，原本下界遨游。

　　桑榆往后又退了一步，如无意外，这怕是她们最后一次会面了。
　　她没有说话，朝朱镜净深深作揖，银霜亦同步跟随。

　　两人搀扶着出了屋，常怀瑾在庭院背手站立，视线不偏不倚对上桑榆的双眼。
　　他身边还站着位老嬷嬷，观其行头便知身份不低。桑榆垂首行礼道：“大人。”
　　“如何？”
　　“幸不辱命。”
　　“辛苦了，书房备了姜汤暖身，下去休息吧。”

　　“为保尸身不腐小人特意用了水银，大人切记不可直接碰触，以免中毒。”桑榆应完谨慎叮嘱一句，得常怀瑾示意后悄然离场。

　　待二人走远，常怀瑾拔步走进停尸房，他的目光亦不由自主黏向某处，掀帘的动作忽有一瞬凝滞。

　　朱镜净仰躺在案上，面容平祥，乍一看似卧榻熟睡。某一刻连他都在怀疑她是不是还没有离开，她只是睡着了，等着人来将她唤醒。
　　厄运降临在至亲身上，谁又听得了那句生死无常？

　　“长公主！”
　　一声痛呼拉回常怀瑾的注意，平日不苟言笑的赖嬷嬷这一刻老泪纵横，扶着门框身躯依旧摇摇欲坠。

　　赖嬷嬷撑着常怀瑾的臂肘走至案前。这是殿下的孩子，又何尝不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的手颤巍巍向前想再摸一摸镜净的脸，却被人一把截住，这才想起刚刚的嘱咐。
　　她失魂落魄地收回手，跟着捧出一个锦盒。里头装着颗拇指大的明珠，在暗室里发出烛炬的亮光。

　　“殿下说这颗夜明珠原是她为自己百年身后备下的，就当是殿下陪在长公主身边，黄泉路上，不至因前路暗淡而害怕。”
　　“让老奴再服侍长公主一回吧。”

　　赖嬷嬷声声哀悼，常怀瑾不忍再阻拦，看着她隔将夜明珠极近轻柔地放入朱镜净口中，再跪地行完三跪九叩大礼，最后强打精神看向他，“见长公主平妥，老奴也能给殿下一个交代，叫她安心了。”
　　“常大人费心，老奴再次替殿下谢过您。”

　　“分内之事，常某不敢居功。”常怀瑾松开手回以一礼，跟着道：“也是仵作尽心尽力。”
　　“如今殿下怕是悲恸万分，劝慰再多也是渺不足道，今日当着长公主，常某还想请嬷嬷向殿下代传句话。”
　　“常大人请讲。”
　　“怀瑾必将真凶绳之以法严惩不贷，以宽舅母丧女之痛，以慰表姐在天之灵。”
　　“好！”
　　“老奴，必定一字不差带给殿下。”

　　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桑榆如昨日一般靠坐在脚垫上。她闭着眼，细数车外铜铃悠脆的声响。
　　叮叮当、叮当，一声一声，轻落入桑榆耳畔。

　　——嗵！声音忽而转重、转沉，似重锤高举挥砸在地面。
　　嗵！嗵！嗵！震感由下至上袭荡全身，桑榆倏然睁眼，已是天色大亮。

　　皇城钟楼传来九声钟响，昭告世人长公主已薨。
　　街道两旁挤满了自发跪送的百姓，哭声不绝。

　　“长公主一路走好！草民必会日日念佛，保佑您早登极乐！”
　　“公主如此心善，肯定是去天上成佛成仙了...”

　　“长公主菩萨心肠，还这般年轻，老天便狠心收了去！”
　　“这是人祸！贼人包藏祸心妄图动摇大俞江山社稷，竟以长公主的性命作伐！”
　　“如此恶贯满盈之辈！抓到之后必要将他千刀万剐！斩首示众！”

　　卧云茶坊二楼包间内，银霜正陪桑榆临窗俯瞰整条府西大街。
　　街上百姓的背脊或宽或窄，或直或弯，一个连着一个跪往同一个方向。

　　纸钱纷纷扬扬，送行的仪仗队正在匀速通过，启元帝特赐了临绥长公主半幅天子仪仗，送葬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桑榆忽地开了口：“你方才说长公主的谥号叫什么？”
　　“圣上言，长公主‘纯淑勤事，尽孝悌之道’，遂谥‘淑孝’。”
　　“淑孝。”

　　桑榆跟着念了一句，脑海中不知几度浮现出娘亲病容枯槁的模样。
　　殓尸那日她私自验了那把凶器匕首，提取出几枚尚算清晰的指纹，数度挣扎后桑榆还是藏进了口袋。

　　她告诉自己之所以如此是因身边没有可信之人，可她同样洞悉自己的私心。在追寻真相的道路上，她将长公主和娘亲权衡对比，而后她退缩了，退回到了娘亲的身边。
　　“回去吧。”
　　“奴婢去喊车夫到后门候着，烦请少夫人稍等。”

　　银霜说罢转身离开。桑榆垂下眼眸，盯着掌下窗台的木条久久不语，松开手时甲缝已然渗出一丝鲜红，她用力阖上窗，好将所有动静隔绝在外。
　　如今的自己又凭何有资格来送她呢？未能忠于誓言，未能忠于职守，一事无成然不孝不忠。她不能看，不敢看。

　　桑榆用袖子遮着脸好半晌，再放下，面上已是无风也无波。

作者有话说

在长公主的部分人物塑造上参考了朱元璋长女临安公主朱镜静，其中“纯淑勤事，尽孝悌之道”便引用自对朱镜静的性情描述；
“应是仙人玉女，原本下界遨游”改编自曹操的《气出唱》，原句“仙人玉女，下来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