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隐患 ...
-
忙活一日换来片刻安宁。
桑榆顾不得形象,倚着软垫席地歪坐,半睁着眼目光涣散。
常怀瑾掀开帘看到的便是这幕。
面前老媪虽说仪态不佳,衣摆倒是规矩地拢在腿间。
他跨步而上,跟手拎了拎她肩头的布衫,“坐位置上去。”
“坐这儿就行,自在些。”
得到对方回绝常怀瑾没有接着强求,而是腿一叠坐在了她对面。
桑榆本意想劝,奈何嘴皮子张不开半点,索性也就不管了。
神游间,常怀瑾忽然打长手杵到了跟前。她呆愣几秒,方看清他手中的暗纹罗帕。
她的目光在罗帕和常怀瑾脸上来回游移,从起初的困惑逐渐犀利带光。
他该不是想让她伺候呢吧?
合着自己忙上忙下,倒把边上杵的他累坏了。
桑榆想得手痒,往这厮脸上摔帕子的臆想蠢蠢欲动。
然事实确实是她小人之心了。
大理寺卿主掌平决狱讼本无需出入监狱或案发地,奈何常怀瑾笃信笃行事事躬亲,且权势在手无人敢奏,除了三厂一卫和刑部,他大概是往来几地最频繁的官员了。
又因着现场情况时常难以预测,久而久之马车上都会备着衣物湿巾。
才拿起罗帕,一对枯瘦的手便晃进了常怀瑾的眼里。他动作一顿,没多犹豫便让了出去。
奈何皮囊下是只呆鸟,光会睁眼是动也不动。
他长舒一气,像只鸟妈妈般托过幼鸟的爪打理起来。
这么傻也好,就不必多费心在情情爱爱的事情上。常怀瑾编排得不留情面,手上却是格外细致,整条帕子蹭得油光黑亮,堪比铁匠铺里家传的抹布。
他勉强找了个没显色的帕角搓了下指腹,随手丢还给车外的金炬,眼神不知怎的就是落不到董桑榆身上,“晚些还要麻烦你整理出验状。”
常怀瑾自以为好好丈夫,桑榆的脊梁却似猫一般过了阵浪,打得她汗毛直立,脑袋一时空空如也,全靠银霜的妆造撑住了她面色的裂痕。
她压根没听他说了什么,只是无意识地点点头,一面佯似镇定地安抚着手背上的汗毛。
几秒后她终于留意到验状一词,如梦初醒般抬眸道:“先前那张验状...能不能也给我看看?”
常怀瑾没说话,取出包好的验状塞往她手里。
借着烛光,桑榆仔细读过上述记载的内容。
此案死者是名青壮年男性,尸体存在多处挫伤和骨头断裂,腐坏程度严重且有大面积啃咬痕迹,肢体残缺不齐,疑似高坠导致肢体分离又或被野兽分食转移。
从男子残存的发带和碎衣材质来看,此人多半是平民,说不定就是附近的猎户农户外出打猎采药,一时失足命丧黄泉。
若不是在公主腹中发现的验状,他的死大概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桑榆观察过公主的面部口腔并没有明显伤痕,这验状大概率就是她要咽下去的,也不排除有凶手以命相挟的可能。
但这样平平无奇的意外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谁又会这般处心积虑?
和常怀瑾一样,桑榆心中同样生出了这些疑问。
不过凶手费这么大劲儿掩盖杀人手法,除了混淆性别栽赃嫁祸以外,他的身份或许也并不简单。
思及此,桑榆不由看向常怀瑾:“这案宗溯源一时半会儿估计难有消息,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常怀瑾瞟了她一眼,倒也没有纠正其称呼。
“流云。”流云离府的节点如此巧合,就算不是凶手也必然知道其中内情。
找到她,便是本案最大的突破口。
桑榆心领神会,跟着还回验状。
手上一空她便看到掌上三两道新出现的灰渍,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怎么了?”
“嗯?哦,”桑榆匆匆抬头复垂眸:“没事儿,就是验状的纸有点脏,说不准这是桩陈年旧案。”
脏?常怀瑾将残页摆置油灯前,微微眯起了眼。
经她一说,纸上除了图画字迹以外,确有几团深浅不一的黑雾。
常怀瑾眼神突变,不知从哪掏出把匕首,唬了桑榆一跳,转头又拿了张新纸铺在案上,看得她莫名其妙。
只见常怀瑾将验状悬于纸上,以刀刃轻刮纸面。
一阵簌簌的响动,皱巴的残页不断有粉末滑落,在光影下清晰可现。
桑榆的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来,伸手沾过落下的粉末轻轻搓开,指面随即晕出一块相似的黑迹,她凑到鼻前轻嗅几许,带着犹疑望向常怀瑾:“碳灰?”
碳粉细腻,带有淡淡松香,这还不是一般的碳。
常怀瑾眼眸微闪,不动声色收好验状。
“今日之事莫要声张。”
这是不打算再说了。
桑榆听出他的话外之意,拢了拢腿间的衣摆没再追问。
用碳粉烟灰探查指纹放到现在已不算什么稀罕之法,难说是不是这一案的仵作不小心蹭上的。
但这量未免太大了,她也曾见过娘亲用扫过烟灰的毛刷成功提取到凶器上的指纹,当时——
对啊!还有指纹!
桑榆懊恼无比。只不过案发后能接触匕首的包括他们在内就有三人,即便找得到指纹,能不能作为证据还得另说。
眼下死因已解,然深夜访客是谁,伪造凶器从何处来,还有腹中验状、纸上碳灰,本案仍有诸多疑点尚未厘清。
多一份线索,案子破获的速度说不定都能加快。
话到了嘴边,却在触及腰间玉佩的瞬间消了声。
桑榆双眸闪烁,跟着低下了头。
对方尚且信不过自己,自己又凭何信任他。万一他真是那赠刀之人、传说中的公主挚友,自己这一开口不就正好撞刀口上了?
此行不过是场交易,她才几斤几两就敢掺和进这么大件事儿里,况且长公主之死自有整个朝廷奔走效力,可娘只有她了,若是连自己都分了心又还有谁会在意。
桑榆来回抹去掌上的灰,粗麻布愣是看不出一点痕迹,只留掌心还在刺辣辣的疼。
常怀瑾以为她是嫌脏,“很快就回到了,要是不饿就叫银霜先服侍你沐浴。”
她低低应了声,视线投向他身后紧闭的窗格,很快又挪了开。
国公府内。
碧霞原以为世子爷带桑榆出门仅仅是为了平息两家不和的议论,不料竟得知要日日带着她。
联想二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碧霞前关青筋都突突跳起来。
傍着世子爷频繁出入公堂之地,这般孟浪之举换她都做不来,还说什么贵女,不过是沾了侯府的光!
碧霞面庞有些扭曲,怒火之下又有些心慌。
万一世子爷真看上了桑榆这个野货,那自己岂不是就没有机会了,这可万万不行!
感情之事不就是投其所好么?无论轻狂孟浪还是乖巧柔顺,她自信能比桑榆好千倍万倍,日子长了,世子爷总会看清到底谁是珍珠谁是鱼目。
碧霞频频向外张望,手则不停摆弄着盘发上的两朵绢花。
她桑榆今日能仗着那两分血亲狐假虎威,他日也必会有自己耀武扬威的时候!
听见脚步声碧霞本能般迎了出去,她一改上回殷勤,挪了两步便就站定,学着董茗婴贵而不骄的姿态款款施礼。
“少爷。”
“...少夫人?”
也难怪她会发愣,杵在面前的活脱脱就是件黑斗篷,哪有什么董桑榆。
都到府上了,还裹得这般严实连个缝都不留,大晚上的也不嫌渗人。
碧霞紧盯兜帽里的黑影内心狐疑,却叫银霜打发了回去。
有常怀瑾在场,她纵使心有不甘也只好先行离开。
次日一早,碧霞便赶往主卧一探究竟。
看见桑榆她先是上下打量一番,左右瞧不出有什么异样,碧霞纳了闷,正想开口试探,又遭银霜这狗腿子截出了屋。
刚走出门碧霞的嘴角便耷拉了下来,想着银霜那死样她恨恨啐了一口。
她心中窝着火自然不愿放弃,转身藏进院角的槐树后面。
没过多久,果见银霜扶着人往外走去。桑榆仍在斗篷里捂得密实,两人步伐匆匆,转眼消失不见了。
等人走后,碧霞心不在焉回到房间,一遍遍回忆二人离开时的画面。
她忽的捂住嘴,双眼同时瞪得老大。
方才拉住兜帽的手,似乎比桑榆的要老上许多。
——难道那人不是桑榆?
想到这儿碧霞噌一下起身朝主屋跑去,可就连床底下都看遍了也没找到其他人的身影。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碧霞咬着指甲来回踱步,又在眼睛扫过梳妆台时生生刹住了脚。
整张梳妆台由黄花梨打造,配以螺钿装饰,各样妆具纷华靡丽,最令人稀罕的还是台上西洋进贡的玻璃镜,她在侯府时曾见夫人用过,还只有巴掌大小,面前这块却足足有半人之高。
碧霞咬紧了嘴唇,随即转身取过信笺提笔疾书,装入信封后交予门房。
“少夫人给侯府夫人写了封信,说是要为明日回门做些准备,耽误不得。”
见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门房自是十分殷勤,立马应承下来出府送信。
看着门房消失在拐角,笑意从碧霞嘴角漫了上来,眼底的得意像淬了毒的针。
“阿嚏——”
银霜打了个喷嚏,桑榆扭过头,正好瞧着她匆匆套紧棉衣:“还好吗?”
“就是刚进屋,一冷一热没适应。”
“如今天热,不摆这些冰块肯定不行,要是还冷你就多套一件。”
银霜出声答应,接着环顾起四周。
门上挂着不合时宜的冬帘,木架子支在墙角,三尺见方的冰砖摞得老高,寒气直往外冒,靠窗的冰块已然陷出一个凹坑,水珠直淌淌落到砖石上嘀嗒作响。
中央的白布有几坨棕褐色的印迹,意识到是血渍后,唰有一股阴风贴着银霜的后脖颈钻进了棉衣,身上汗毛一下炸了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