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入虎穴 ...
-
杨子规一路马不停蹄,俨然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暮雪时进军营的大门时,一个甩尾横扫过拐角,随即后蹄蓄力再次箭一般窜出去,来势汹汹的马尾扫到了旁边一个提着水桶的士兵的脸上。
“……你说将军不会是这里,”那个兵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旁边目瞪口呆的同伴指了指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同伴不解地摇摇头,嘟囔道:“谁知道呢。”
“知了!”
“将军你回来了!”正在杨子规帐篷门前徘徊的知了喜出望外,小跑着迎上去,接过拴在暮雪时脖子上的缰绳。
杨子规朝着手哈了口气,然后又搓了搓。
“你跟我进来。”
知了将暮雪时拴在一根柱子上,跟了进去并自觉地把帐篷的门帘放下来,回头问:“将军,你这是想出什么解救皇上的好法子来了?”
杨子规却没着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一旁的凳子拿过来,示意知了坐下。
知了看了看那张凳子,略微有些迟疑。
眼下这个氛围,真是熟悉极了。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跨过小矮凳坐下:“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我要跟你严肃地说个事。”
知了一脸蒙圈地点头。
点着点着,他的脖子忽然卡住了。
他想起来这个场景在哪见过了!生前杨子规最后一次带他下山的时候,是跟现在一样凝重的语气和表情。
知了靠近杨子规的脸,仔细瞅了半天。
好家伙,过了这么长时间,这眼神都不带变的!
不详的预感在他心里飞速蔓延。
果然——
“我要伪装一下,混入梁军。”
“什么?!”知了一下子就炸了,激动起身的时候一不小心踹倒了凳子,“将军,我没听错吧?你要入虎穴?”
“没听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别那么激动啊,”杨子规把知了按回凳子上,“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是,这不是说不说完的事。你觉得你就算是说完了我能同意吗?”
杨子规疑惑地问:“我做什么事还需要你同意吗?”
知了被呛住了。
“不是,那你也不能如此草率啊,”知了在做最后的挣扎,“你就为了皇上连命都不要了?”
杨子规打趣道:“色令智昏嘛,理解一下。”
知了掐着腰,无语地瞪着杨子规,眼睛里小火苗嗖嗖地蹿。
“行啦,你就别费那个功夫了,想开点不好吗?”
“来来来我们算算。”知了把凳子踢到一边,提了个椅子过来往杨子规面前重重一放,然后坐下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一副老人说教的架势。
“首先声明哈,我不是要往你伤口上撒盐,我们理性分析一下。第一,你知道你亲爱的皇帝现在在哪么,还活着吗?第二,你能带着武器进去吗?就算进去了你能干什么,单枪匹马地救人?还是直接跟魏启阳拼命?第三……”
“行行行打住。”
知了停下,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等着杨子规第无数次语出惊人。
杨子规已经连着好几天没休息好了,现在不仅被一大堆事缠身,知了还在这不停地嗡嗡,他感觉自己的脑神经已经被浆糊给糊死了。
杨子规边揉着太阳穴边叹气:“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放心吧,我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知了依旧喋喋不休:“可是你确定你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考虑清楚并想出应对方法吗?杨子规,你现在只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什么神仙!你不要把自己想的那么无所不能好不好!你稍微为自己考虑一下啊!”
“我当然知道为自己考虑了!”杨子规积累许久的负面情绪瞬间被知了这一句话点燃,歇斯底里地吼道,“可是那是我爱的人啊!他为了大家付出了生命,你觉得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我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知了不接话,只是用满含悲伤的眼光瞧着杨子规。看着看着,他突然憋着泪别过头,肩膀开始不断耸动。
杨子规咽了口唾沫,缓和了下情绪,走过去捏了捏知了的肩膀。
“至少我现在不怕死,魏启阳就算是把我千刀万剐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实质性伤害,若是一次成不了,我至少还可以重来。但是寻归他只有那一条命啊,我们只有这一辈子啊。”
杨子规的声音越发哽咽。
“雪姐姐说过,进了引魂殿,我们的岁数便不会再增加了,我们还可以活很久很久。难道你要我背负着遗憾去走这看不到尽头的一辈子吗?”
知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算了,你去吧,”知了边抹着泪边转回头,仰头看着同样双眼噙着泪花的杨子规,“我从小就拗不过你。”
此时的知了,让杨子规想起了十多年前还未长大,还喜欢爬树的知了。那时不管是他出征还是去京城面圣,知了对他的担心程度不亚于他爹娘,每次知了都是拖着他的裤脚不准他走的那一个。
后来知了长大了,慢慢懂得了责任和担当,尽管每次还是会舍不得杨子规,但是他不会再轻易质疑杨子规做的决定。
只是这次,知了是真恼了,也是真怕了。
孤注一掷赌的就是一条命,这点谁都清楚。赌赢了再好不过,可是若是赌输了呢?
杨子规说的轻快,他们的确是可以重来。但是他们现在穿的是有血有肉的皮囊,所有的惧怕和疼痛都是真实存在的,都是会一刀一刀刻在灵魂上的。重来一次,便意味着心里上的压力要多重上十分。这世上哪有可以白白捡命的好事。
杨子规苦涩地笑笑。他当然知道这次行动有多冒险。若不是被逼到了这份上,谁会选择单枪匹马铤而走险呢?
“我这一次去,不定归期。军里就交给你了,跟在我身后这么多年,总要有个让你大显神通的机会不是?”
知了破涕为笑:“我这些小伎俩,哪能比的上您的十万分之一啊?”
杨子规揉了揉不通气的鼻子:“比不上也要上啊。”
知了好不容易挂上的笑脸又掉到了地上,蹭了一地灰。
“我说你,开心点。我不在这管着你了,你不该高兴吗?未来一段时间爱喝多少酒就喝多少,爱睡多长时间就睡多长时间。”
“那不成那不成,你还不如管着我呢。”
“啧,着急什么,我还有下一句呢。”
“啥呀?”
杨子规说:“可别让我抓个现成的就是了。”
知了会心一笑:“行啊,我就等着你回来抓我那天。”
“什么时候走?”
“收拾完了就走,越快越好。”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杨子规扶起那个无端承受了知了怒气的凳子,拍掉了其上的土:“像你说的,我去什么武器也带不了,就带把匕首好了。听涯我就交给你了,你记得每隔一段时间就擦擦它。对了,你去找套还能穿的梁军那边的衣服给我。”
知了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
杨子规又说:“擦擦泪痕再出去,可别叫人看了我们将军府笑话。”
“知道了,这还用你操心。”知了估计是彻底憋不住泪了,一转身就跑了。
杨子规注视着知了远去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有了动作。
他发觉,自己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将知了当作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看待。也不知如今离开一段时间,知了能不能让他刮目相看,让他感叹一句:知了是真的有二十多岁啊。
杨子规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逗笑了,兀自对着听涯笑了好久。
真的挺好笑的啊,虽然有点不厚道。
听涯被放置在一块色彩鲜艳的布上,跟一群花色斑斓的小马摆在一起。这块布也是黎元在杨子规临走前跟那些手工小马一并送给杨子规的。
杨子规想,若是自己还能活着回来,那么回京城之前就给黎元买点蓟北这边的布。蓟北的布跟京城那些奢华的绫罗绸缎和粗糙的麻布棉布都有区别,蓟北的布有它自己的特点。黎元应该会很喜欢。
杨子规将这些东西包裹好,在帐篷内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安置他们。正想出去找知了,知了正好推门而入。
“将军,京城的情报。”知了扬了扬手中的枫叶。
那金灿灿的枫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跟这奄奄一息的蓟北大相径庭。
杨子规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样的。
他接过枫叶,大体扫了一下。
知了跟着看完了,惊叹道:“咱们这枫叶传书耗时半天就能到,我看京城那边接到消息的速度跟我们差不了多少啊。”
“是啊,这么快就把陛下被抓的前因后果都知道了,也是不容易。送信的马恐怕蹄子能磨出个洞来吧。”
知了很是不信:“他们要是想有这个速度,别说千里马了,万里马都不一定行。”
杨子规捻了捻枫叶,知了定睛一看,大叫道:“这还有两张啊,我都没看见。”
杨子规把第一片叶子压到第三片底下,跟知了开始看第二张。
这回不光是知了了,杨子规的五官也慢慢挤到一起。
看完最后一句话,大气不敢出的知了总算是续上了口气。
“这,这什么意思?我们这才打了一场败仗,宋肖求那死鬼这就忍不住了?”
赤橙的枫叶上,清晰地描着几个大字:黎被宋囚禁。
杨子规手一扬,枫叶被丢进了火盆里,火舌很快将叶片那娇小的身躯撕了个粉碎。
“这其实是在我预留之中的,我不是很担心。我最担心的是,黎元被囚禁,传信变得艰难,信息不全。这件事情远远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而且我有不好的预感。攒到一块儿的坏事,可能不止这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