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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京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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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京城里家家户户都高挂起了红灯笼。摆摊的商贩们使出全力叫喊,希望在最后的几天努力努力,能沾点喜气。客人们游走在各个店铺之间,企图挑出最便宜实惠的东西。
老百姓们乐呵得很,宫里那几位全愁容满面,皱纹生生挤出来好几条。
但是愁归愁,今年年底不用应付皇上,不管怎么说都能陪家人过个好年,官员们都为此兴奋。家里娘子买了什么,孩子功课怎么样,都成了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对他们来说,日子还是有甜头的。
而宋肖求,却是这里面最愁的那个。
他宋肖求几十年来行走在浑水之间游刃有余,却不想一直在花寻归手上栽跟头。
跪在他脚下的仆役已经快憋气憋得晕过去了,宋肖求依然一字不发,他的脸色又黑又紫,偏偏那仆人低着头不敢看,只能从宋肖求听不出味道的语气中窥得自己些许的命运走向。
“你是说,你这么多天都没从那人嘴里撬出点什么?”宋肖求将手里的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眼中尽是晦色。
仆役在听到宋肖求声音的一刹那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他急忙用打着弯的声音回道:“是,是啊。原先杨将军留下的那个人早跑了,不过也留下了个哑巴。只是…… 小人曾看过那小哑巴练武,虽然年纪不大,但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功夫不差。小的就不敢贸然上去逼问。”
宋肖求吹了吹晶莹剔透的白玉扳指,又对着光细细瞧了瞧。这扳指是苏城才送给他的,他平常玩这些东西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扳指是上乘货。没想到苏城这样一个小地方的杂种,还真能捞着好东西。
“那你怎么不多带点人去把那地方掀了?”
仆役为难地回答:“小的没经过大人您的许可,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哦,这就是你这么多天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的理由。”
宋肖求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实际上已经开始定仆役的罪了。
仆役在钢丝绳上走了这么多年,当然也听出了宋肖求的话外音,立刻跪下爬到宋肖求脚边,痛哭涕流:“大人,您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大人!”
宋肖求终于抬起他浑浊的老眼,轻蔑地扫了那人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价值,值得我留着你这条贱命?”
这下仆役彻底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我可以……”仆役边哭边说,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有用的,反而还打了个嗝,说话更加不利索了。
宋肖求冷笑了一下,将扳指套到大拇指上,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我给过你机会了,可惜你自己不珍惜。来人,拉出去处理了吧。”
门外迅速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拽着仆役瘦弱的胳膊向门口走。仆役的手死死抠着地板,在深红的木砖上留下了几道散发着腥味的血痕。血痕从宋肖求脚下一直拉长到门口,无比渗人。
早就等在门外的暗卫进来与被拖出去的仆役擦肩而过,沿着那条血痕走到宋肖求面前跪下行礼:“大人,出事了。”
宋肖求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刮掉杯盖上的水:“怎么了?”
“蓟北传来消息,陛下被魏启阳活捉了。”
“哦,”宋肖求阴森森地笑了一下,“这该算是好事啊。”
暗卫不接话。
“有没有说是怎么捉到他的?”
暗卫刚要开口,就被宋肖求制止了:“你先等下,让我来猜猜。”
“据我所知,花寻归的武艺不管是在大吴还是在梁国都是数一数二的,脑子也不差,而且这次又有杨子规帮着他出谋划策,按理来说两人不能败得这么快啊。”
暗卫适时开口:“应该是您把他们的训练计划传给梁军后,魏将军提前做好了部署,所以才能大胜。”
宋肖求接过话头:“也是,就跟八年前一样。”
“不过像花寻归这样没有缺点的人,到底是什么成为了他的软肋呢?”
暗卫又不敢接话了。
屋内安静了半天,宋肖求砸砸嘴,把茶盏中最后一点茶喝干净了。
“然后呢?花寻归被抓了以后蓟北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暂时还没有。”
宋肖求脸上松弛的皮肉抖了抖:“真实无趣。既然他们不懂得制造乐趣,那不如就让我们送他们个新年大礼吧。”
暗卫离开后,宋肖求将从花寻归离开到现在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事串起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令宋肖求搞不懂的是,黎元接手京城的一切事物后,并没有着急坐上那把椅子。他对皇位表现出的情绪一直是抗拒的。除了上朝,他几乎不会往皇极殿去。
宋肖求不相信,这世道之下,真的会有人对那个位置一点欲望都没。
在他看来,黎元就不是一个能成大器的人。天天抱着一兜子小孩儿玩的玩具,走到哪都要做女红,成了半个皇帝还忘不了他那些乞丐朋友……宫里没一个大臣看得上他的。
谁人不知黎元是花寻归从大街上垃圾桶旁捡回来的野孩子,只是都不明着说罢了。明明这孩子一点本事都没有,也不知道花寻归是怎么想的,让他成为皇位的继承人。不过这刚好便宜了自己,一个没本事的软柿子,总比一块滑溜溜的玉好拿捏。
花寻归离京一个多月了,宋肖求也真正摸清了黎元。在他看来,黎元不是装蠢,而是真蠢。若是没有钱文旭和工部尚书在后面帮他顶着,黎元估计在花寻归离开的第二天就要被宋肖求掌控起来。
钱文旭,还有工部那老东西……
宋肖求冷笑着,紧紧攥起老树根一样干枯的手。
这两人,还真的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对付。
“明天一早,又要演一部戏啊。”
……
第二天清晨,群臣接踵而至,照例由早朝开启这一天。
让大臣们感到很满意的是,自从花寻归上了位,他们就不需要半夜三更起床,顶着乌黑的两个黑眼圈在凌晨三点站到皇极殿门口。花寻归风流成性,不一定几天回宫一次,早朝十天半个月开一次也不是没有过。而大臣们只需要睡到日上两三竿,然后等着宫里来人宣他们进宫开会就行。
一些老臣还说,如今的早朝跟先帝那时的大不相同。没有什么繁琐的程序,只需各自表达意见,然后等待皇上处理完棘手的事情,他们就可各自回家了。
有时他们也会不可思议地感叹:花寻归这样一个随性的人,能统治着大吴保它八年和谐稳定,也真是个奇迹。
进了皇极殿的大门,他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的黎元。再往旁边看,是天天沉着老脸的宋肖求。
陆续进来的人都先行了礼,然后站到各自的位置上等待开始。不知为何,很多人都感觉今天朝中的气氛与往日很是不同。虽然平常朝中会经常发生令人不愉快的事,但是很少有像今天一样令人心烦意乱。
等到人来齐了,黎元总算睁开了他一直闭着的眼睛,
“有什么事就开始说吧,我还没睡够觉呢。”
他皱着眉打了个哈欠,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溜出去给那些小乞丐放点吃的。这两天宋肖求一直拿有损皇室形象压着他,搞得他已经一个周没有出过宫了。大点的还好,自己能找着吃的,但是那些小家伙们就很难说已经饿了几天了。
“咳咳,”工部尚书顶着压力首先站了出来,低头作揖,满脸悲痛地开口,“陛下,蓟北昨日传来消息,皇上他,他……”
“怎么了,我哥他出什么事了?”
见他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黎元一下子瞪起眼睛,几步冲到兵部尚书跟前,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说啊,我哥怎么了!”
不过一句话的时间,黎元已经急得满脸通红,大颗汗豆子噼里啪啦往下直掉。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被兵部尚书低沉的语气震的疯狂颤抖。
“陛下,陛下他,他被魏启阳给掳走了!”
此话一出,朝堂上顷刻炸了锅。就连那些平日里总低着头沉默寡言的臣子们也纷纷跟周围的人对视一眼,或者惊叹几句,以此表达自己的震惊、惧怕和怀疑。
而黎元好像失去了理解的能力,他在心里把兵部尚书说的几句话拆开了读,又合起来读。每个字都认识,但他每个字都读不懂。
“你的意思是,”黎元艰难地在一片纷乱中找回了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哥,我哥他现在,生死未卜?”
工部尚书呼出口浊气,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可能!你休想骗我!”
黎元上前一步,揪着工部尚书的领子将他提起来,通红的双眼直逼工部尚书苍老的面庞,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吼道:“你们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了想用这个拙劣的理由打垮我!我告诉你们不可能的!你们别想!”
“殿下,您……”工部尚书的的气儿轻飘飘的,脸由红到紫,再由紫转白,扒着领子的手逐渐失去力气,从领口划过胸膛,然后垂到腰侧,人彻底仰了过去。
钱文旭低呼一声大事不好,小碎步冲上去,把像一头随时准备张开爪子杀人的凶兽的黎元拉开,嘴里哄着:“殿下,您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黎元扭着被钱文旭制服的胳膊,用盛着泪水的眼睛看着钱文旭:“你说,他们说的是不是骗人的?!你快说啊!”
“陛下,您先冷静下来……”
“你回答我!”黎元一用力,挣脱了黎元的钳制,痛彻心扉地大吼,“我哥他到底怎么了?!”
钱文旭短暂地闭了闭眼,扶着黎元的胳膊低声说道:“太子殿下,陛下他确实是被魏启阳抓走了。”
“怎么可能,我哥他拿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黎元怒睁着双目,大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噗通”一声,他的膝盖砸到了地上。他曲起双臂,抱头跟疯子般胡乱用力撕扯着被束得整齐的乌发,精致的白玉冠也被他扯下来,发狠地砸到地上,带着怒气咕噜咕噜滚了一圈,滚回了黎元脚边。
“啊————!”这一吼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躺在冰凉的地上,崩溃地向天嚎啕大哭,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刘曲实在是不忍心看下求了。他也不要那宝贝拂尘了,跑过去扶起黎元:“殿下,您先本别难过,保重身体啊。”
黎元被刘曲扶着,趔趄着站起来,捂着被泪水打湿的脸蹒跚着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挣开刘曲的手,带着一丝希翼朝着殿中的人大喊:“我嫂嫂呢?我没有我嫂嫂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