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被捕 ...
-
“寻归!!!”
“你回来!!!”
杨子规的头发被泪水浸湿,丝丝缕缕黏在了脸上。鲜血顺着杨子规的额头流下,和泪水混合在一起,蜿蜿蜒蜒地流进杨子规的嘴角。
“寻归,你别去,不要……”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着,直至声音嘶哑。
明明花寻归的身影就在以前,他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花寻归的脸,但是现在他却觉得花寻归离他是那么遥远,遥远到他等不到花寻归回来的那一刻了。
长时间得不到回应,杨子规有些累了。他垂下手,支着地爬了起来。
起身的过程中,他的长发飘摇。有一缕飘到他眼前时,他清楚的看见那里沾上了泥水,脏了。
他很想让花寻归帮他擦擦。
“哈哈哈哈,真是一出令人感动的戏码啊!”魏启阳像是在观看什么令人叹为观止的剧目一样,像疯子一般哈哈大笑。
花寻归敛下眼睫,挣脱了杨子规的手。他极力隐忍着心中的厌恶,站起来示意魏启阳:“还不走吗?”
“当然走啊,请吧。”
花寻归径直掠过魏启阳为他指路的手,撩了一下衣摆就向前走去。
这时,周围目瞪口呆的士兵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陛下!”
“不要去啊陛下!”
绝望的叫嚷声混成了夏季骤然降临的暴雨,杂乱无章地砸到地面上,转眼就成了一滩滩浑水。
几个离花寻归近的擎着刀胡乱扑上去,还没够到花寻归的衣角就被走在他两旁的梁军一剑插进了肚子里。
“都别过来!”
花寻归目视前方,厉声喝退了那些还想冲上来的人的动作。
“魏启阳,我跟你拼了!”薛桥猛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执剑的双手青筋暴起。他暴喝一声,眼眶里的泪水甩到了脚下的堆叠在一起尸体上。
他没能成功跑出去,杨子规拉住了他。
薛桥回头,看向半跪在地上垂着头的杨子规,怔住了。
“将军……”
杨子规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去送命了。”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却如重锤一样晃过,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梁军的人撤得很快。他们留下的漫天大火,烧亮了军营的天空。
后来不管是布衣还是官宦,谈起这一天时都会含着复杂的情绪感叹一声:这是耗时最短的一次战争啊。
末了,或许补上一句,或许咽到肚子里——
这也是大吴败得最惨的一次啊。
等到梁军绵延千里的队伍终于消失在吴军的视野里,洪炉点雪也被一盆盆迟来的水泼灭了。
杨子规直起身子,揉了揉被石子硌破了皮的膝盖,忽然有些茫然。
他环顾四周,等了又等,却迟迟没有人跑上来,没有人揣着看似淡漠实则忧心的语气问上一句:“腿还疼吗?”
花寻归花了很久才给杨子规包起来的一层无形的屏障在此时出现了裂纹,然后没用几秒的时间,就碎了一地。
杨子规听见了,有“啪”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屏障裂开,那是从他心里传出来的。
他不知道那层屏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有可能是跟花寻归相处的过程中,有可能是花寻归表白心意的那一刹那。但是此刻他却清楚地知道,这面本来无坚不摧的屏障,在此刻变成了一地粉末,叫风一吹就不复存在了。
他头一次这么讨厌蓟北深褐色的风。
没了这层屏障,耳边所有的叫喊声,呜咽声和骂人的话一律横行霸道的侵入他的大脑,让他被□□上的疼痛摧残过的意志变得更加模糊混沌。
他扶着旁边被火烧成一片黑糊的栅栏,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一旁心灰意冷六神无主的薛桥看到杨子归终于有了动静,忙不迭扶住他:“杨将军,您……”
杨子规不动声色地挣脱他的手,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声音失去了以往的活力:“你安排好他们,去看伤员。”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能乱。”薛桥搓了搓两只无处安放的手,担心地看着杨子规蹒跚地前行了一段路,便一咬牙,转过头去忙其他的事情。
杨子规还是找到了可去的地方。他回到帐篷里,茫然的目光扫过帐篷的各个角落,很快叫那个放在枕头旁边的碗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迷糊的大脑里挑挑捡捡,很久才翻出了那段有用的记忆。
哦,这碗水是几个时辰前花寻归刚刚给他倒好的,可是他好像只喝了两口就放在那儿了。而现在,它已经彻彻底底的凉了。
杨子规走过去,把那只凉得透心的碗抱在怀里,坐在床边上,盯着门口发呆。
他知道现在自己是这里唯一的主心骨,如果自己倒了,那么这个花寻归用命换来的国家很可能就不复存在了。还有那么多人在四面八方望着盼着他能为大吴挣来一方安宁。
可是没有办法,他本能地在逃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凡做个任务会把自己搞得这样累。
自己明明是神仙啊!那个世人无不羡慕的神仙啊!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自己连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很失败啊,一直都是。这么多年了,他依旧是魏启阳的手下败将。
杨子规盯着怀里的被子,歪了歪头,将一碗的冷水浇在了自己头顶上。
“呼……”杨子规抹了把脸,胸膛剧烈起伏。
他现在需要保持清醒,他不能让花寻归的牺牲白白浪费掉。
缓了这一会儿,杨子规感觉状态好了不少。掀开帘子,门外站的是一脸愁云的知了。
“将军!”
杨子规把知了推开,头也不回道:“我出去一趟,不用担心。”
这回策马,暮雪时身边少了一匹能跟它形成强烈对比的张狂的黑马。
杨子规没有片刻停留,追着给他引路的风赶到了收留难民的地方。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来让他沉下心思考后事,军营的氛围太凝重了,一草一木都可以让他联想到花寻归的身影。
城外站岗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给杨子规行礼,杨子规也丝毫不在意。
进了城门,他下了马,牵着暮雪时在沿着主路慢悠悠地前行。
城里家家户户依旧紧闭着门窗,整个小城暮气沉沉,杨子规捉不到一点的烟火气。
走到一户门前,他停留了一会儿,便把暮雪时拴好,跨上台阶,敲响了木门。
“谁?”
“是我,杨子规。”
门很快打开,出来的人还算热情:“哟,是小杨将军啊,你们那边还好吗?”妇人用眼神指过外面一溜紧闭的门:“我们听到你们那边开战了,都不敢出来。现在是结束了?”
“嗯,结束了,”杨子规淡淡笑着,问道,“你们最近生活状况还好?”
“挺好挺好,拖将军的福,最近那些人都不敢克扣我们的饭菜啥的了。”
“嗯,那就好。我就过来看一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妇人挥挥手帕:“将军慢走!”
没等到杨子规下完台阶,身后的门就“砰”的一声关死了。小城里难得的人味儿就这样被死死隔绝了。
被人赶出来,杨子规牵着哼唧哼唧的暮雪时,一时间找不到去处。他本来的目的是暂时逃离那个充满血腥味的环境,询问镇上的状况只是顺手为之,现在面对这个跟他想象中差别太大的地方,他实在是有点无措。
其实他本来也不该对这个地方抱太大希望,妄想这里可以稍稍改变他失落的心境。他迫切地想从那个地狱逃出来,以至于忘记了这里其实也只不过是地府前门而已。大家选择留在这里,不都没抱什么生的希望吗?
出了城门,外面是枯草连天的荒野。荒原之间夹一个湖,水不仅很浅,而且很脏。杨子规走过去,将暮雪时拴在树上,然后坐在湖边看景,企图和野草融为一体。
又是落日时分,湖面波光粼粼,阳光掉落在绿如轻纺的芦苇丛里,一片暖洋洋的景象。
只是这次换了杨子规一人观赏,难免有很大不同。
杨子规想着日沉阁的落日,想着训练场的落日,鼻子忽地就酸了,酸到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什么时候离开,用绽开的血淋淋的皮肉再次挑起重担。
要不就看完这场落日吧。这样自己就可以同落日一起坠落到深渊了。
暮色弥漫在深邃的山脊间,天色慢慢转向灰青。杨子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正准备走,跟一对从城门出来的老夫妻打了个照面。
“华爷爷,袁奶奶,您们出来溜溜?”杨子规惊住了,他想不到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这两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家还敢随意出来走动。
华爷爷眼神不太好,他对着杨子规瞅了半天才认出人来,笑呵呵道:“杨将军好。这不老袁她在家里憋了好几天,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嚷着要出来溜溜,我就只好带她出来了。”
华爷爷嗓子像老旧的机器一样沙哑,但是只要听就能听出来他满心满意对袁奶奶的宠溺。
杨子规前不久特地去两位老人家拜访过,知道两位老人家里本有两个儿子,皆战死疆场,如今无依无靠,干脆在这里不走了。
袁奶奶得了病,每天都不怎么清醒,经常会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华爷爷从来不嫌老伴烦,反而是有求必应,随叫随到。
杨子规觉得,华爷爷不是因为华奶奶得了病像小孩子一样才把她当小孩子宠着惯着,是因为袁奶奶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个小姑娘,才想尽办法依着她的意,陪着她闹。
“现在呀,只有我能陪着她了。给她做做饭,陪她笑笑,一天就过去了。这样很好的。”华爷爷从前这样说。
从回忆中脱身,杨子规对上了华爷爷慈爱的目光。
“将军这是要去哪啊?”
“去找那个,待我跟您待袁奶奶一样好的人。”杨子规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