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以血来和》泅业

11、红霞镇乾坤 两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道往前走。

　　温如月道：“你知道孟天岳吗？”

　　宋轻歌还是那样，只在前面走，也不回头。“知道。武林盟主。”

　　“他现在还在？”

　　“在呢。”宋轻歌平静道，“怎么？”

　　温如月道：“胡七帮孟天岳办过事。”

　　“帮他办过事的人多着呢。”宋轻歌笑了，“想查？”

　　温如月摸了摸剑柄，“嗯。”

　　“别着急。一样一样来。”宋轻歌道。

　　“是得一样一样来。”温如月轻功一运，闪身来到宋轻歌前面，“首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宋轻歌笑：“怎么？不信任我？”

　　“如果我不信任你，剑应该架在你的脖子上了。”温如月说。

　　“是。”宋轻歌笑。

　　温如月不笑。宋轻歌也不笑了，她认真地看着温如月，“这是红霞镇。我带你去红霞客栈。”

　　“红霞镇的红霞客栈？”

　　“是。”

　　宋轻歌往前走，温如月跟着。

　　宋轻歌在门口停下，温如月也跟着停下。

　　红霞客栈是两层木楼，门面宽得不像话，占了将近半条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背刀的，有佩剑的，有赤手空拳但格外壮实的。很喧闹，很嘈杂。

　　温如月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都是江湖人。”她说。

　　“嗯。”宋轻歌抬脚跨过门槛，“青州地面上跑的人，十有八九都在这歇过脚。”

　　温如月跟进去。

　　大堂比外面看着还大，摆了二十来张桌子，坐了七八成。有独酌的老头，有拼桌的年轻人，有蒙着面纱的女人，有袒着胸膛的汉子。角落里有人在赌骰子，有喝酒的，也有安安静静吃饭的，但每个人的都一样，不离兵器。

　　温如月的手也放在剑柄上。

　　宋轻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径直往柜台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长条的中年人，穿着灰布长衫，并不起眼，但笑起来很和气。

　　“宋姑娘。”他点头。

　　“王掌柜。”宋轻歌也点头，“老房间。”

　　“给宋姑娘留着呢。”王掌柜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目光落在温如月身上，“这位是？”

　　“朋友。”

　　王掌柜没多问，又取了一把钥匙，一并推过来。

　　宋轻歌推回去。“一间就够了。”

　　温如月没出声。

　　王掌柜面不改色地把一把钥匙收回去，只推了一把过来。“天字三号，楼上右转走到头。”

　　宋轻歌拿起钥匙，转身往楼梯走。温如月跟着。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微微作响。二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走到尽头，宋轻歌开门进去。

　　房间挺大，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盆清水搁在架子上，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后院。后院有马厩，拴着七八匹马，还有一口井。

　　温如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一间房。”她说。

　　“嗯。”宋轻歌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你睡床，我睡地上。或者你睡地上，我睡床。都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温如月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把门关上。她没有坐，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后院。

　　“这客栈下面是什么？”温如月忽然问。

　　宋轻歌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她把水杯推到温如月那边，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温如月说，“还有，我听见了。”

　　“耳朵真好使。”宋轻歌笑了。

　　“下面是什么？”

　　宋轻歌放下杯子，走到温如月身边，也看着窗外。

　　“红霞客栈，”她说，“上面是客栈，下面是黑市。”

　　温如月转头看她。

　　“青州最大的黑市入口之一。”宋轻歌继续道，“不光青州，周边几个州府的人，要买什么东西、卖什么东西、打听什么消息、找什么人，都往这来。”

　　“什么都能买到？”

　　“看你出什么价。”

　　温如月又把目光转回窗外。“禁武？”

　　宋轻歌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意外。

　　“你又知道了。”

　　“江湖上但凡能开下去的黑市，都有规矩。”温如月淡淡道，“最大的规矩就是禁武。谁动手谁死，不管你是谁。我猜得对不对？”

　　“对。”宋轻歌说，“红霞客栈的规矩是：上面下面，都不许动武。上面动了手，掌柜会请你出去。下面动了手……”

　　她顿了顿。

　　“下面动了手呢？”温如月问。

　　“你不会想知道的。”宋轻歌笑。

　　她不说了。温如月也不问。

　　温如月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挨着宋轻歌的刀。两把兵器并排躺着，一把轻窄，一把厚重。

　　“什么时候下去？”她问。

　　“不急。”宋轻歌说，“你先休息。洗个脸，换身衣裳。黑市那种地方，风尘仆仆地进去，要么被人当肥羊，要么被人当乞丐。”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但我在乎。”宋轻歌笑了笑，“你是我带进去的人。你丢脸，就是我丢脸。”

　　温如月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走到水盆前，弯腰洗脸。水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带来几分清醒。她洗了两把，用手抹干水珠，转过身来。

　　宋轻歌从床头的一个包袱里抽出一件衣服，递给她。

　　“换上。”

　　那是一件鸦青色的窄袖劲装，料子摸着很软。温如月接过来，抖开看了看。

　　“你的衣服？”

　　“我的。”宋轻歌说，“我们身形差不多，你应该能穿。”

　　温如月看着她。

　　宋轻歌转身走向门口。“我出去一下，你换。”

　　门关上了。

　　温如月站了一会儿，然后解开自己的外衫。她的衣服在路上走了好几天，也没换洗，确实不成样子了。她把宋轻歌的衣服穿上，大小还行，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动了一下，不妨碍出剑。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还行。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宋轻歌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两碗面，一壶茶。

　　“先吃点东西。”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黑市里面的东西，你可别想着吃。”

　　温如月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是热乎的，汤头很鲜。

　　宋轻歌坐在对面，也吃。

　　吃到一半，温如月忽然问：“我们来做什么？”

　　“找人。”

　　“谁？”

　　“百晓生。”

　　温如月放下了筷子。她吃饱了。

　　“我准备好了。”

　　宋轻歌看了她一眼。鸦青色的劲装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新铸的剑。

　　“走吧。”宋轻歌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刀，提在手里。

　　温如月也拿起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下了楼梯。经过柜台的时候，王掌柜正低着头算账，头也没抬，只是左手伸出来，比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指向地面。

　　宋轻歌微微点头。

　　她带着温如月绕过柜台，走到楼梯下面那个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把手。

　　宋轻歌敲了敲旁边的砖，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油灯。

　　宋轻歌先下去，温如月跟在后面。

　　石阶不长，走了三十来级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铁门。

　　铁推开的一瞬间，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人声。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哈哈大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吆喝。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温如月眯了一下眼睛。

　　铁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它比上面的客栈大了至少三倍，挑高也高，顶上能看到粗大的横梁和裸露的岩层。

　　这并不亮，只是错落的，偶尔有一些光源，不妨碍行走，也看不见更多的了。

　　很多很多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

　　其次摊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集市一样。但卖的东西不是集市上能见到的。

　　最近的摊位上摆着一排瓷瓶，瓶身贴着红纸，写着“七步断魂散”“含笑半步癫”“竹叶毒”之类的名字。

　　旁边一个摊位卖兵器，不是寻常的刀剑，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再远一些，有人卖情报。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摞信封，信封上没有名字，只画着不同的符号。有人走过去，扔下一锭银子，拿起一个信封就走，也不交流。

　　她们穿过人群。

　　宋轻歌在一根柱子前停下来。柱子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入市禁武。

　　字是刀剑刻的，再描了红漆，时间久了，红漆有些剥落，但字迹依然清晰。

　　“看清楚了？”宋轻歌问。

　　“看清楚了。”

　　“那就好。”宋轻歌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温如月的眼睛，“从现在起，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看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不许拔剑。”

　　温如月沉默了一瞬。

　　“如果别人先动手呢？”

　　“不会。”宋轻歌说，“这里没有人会先动手。”

　　“你怎么知道？”

　　宋轻歌抬起下巴，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温如月顺着看过去。

　　在集市的最深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排黑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衣着。

　　温如月移开了目光。

　　“明白了。”她说。

　　宋轻歌笑了一下。

　　“走吧。”她说，“我们要找的，在更里面。”

　　温如月跟着她，穿过一排又一排的摊位，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声和气味，走向那个灯火照不到的深处。

　　她的剑提在手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