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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湿身 ...

  •   夜风拂过太液池边的杏花疏影,池面泛起层层縠纹,将不远处的丝竹管弦声与暗香一并送至宫中右银台门。

      卢昀才带领手下龙武军换防完,拍胸与换值将官说笑:“辛苦,改日咱们去醉仙楼喝酒,我请!”

      “哈哈哈哈哈……”中年男人大笑几声,“你小子!回回迟到就拿喝酒堵我的嘴!怕挨你老子的打吧?走了!”

      卢昀送走中年将官,才清点人数,听见有人从后面唤他表字:“昭质!”

      听出来人身份,他唇角仍旧噙着那点散漫不经的笑,拱手道:“今夜圣人千秋宴,殿下这会儿不当在麟德殿?怎得有空来这边?”

      豫王压下他行礼的手,“心中郁闷,喝了点酒,出来散酒。”

      卢昀身长八尺有余,身量比豫王还高些,一把勾过他的肩膀,“什么事儿竟能让我们豫王殿下郁闷成这样?”

      豫王任由他勾着朝没人处走,问他:“你知道郑勉有个女儿叫郑琬琰吗?”

      卢昀坦然回答:“知道。”

      豫王追问:“那你见过她么?”

      卢昀猜到一些,并未点破,“没见过,怎么了?”

      豫王拨开他勾肩搭背的手,语气颇是郑重其事,“我母妃想让我娶她做王妃。”

      所言与卢昀猜测大差不差,“看殿下的意思,是不愿意?”

      豫王点头。

      卢昀稍讶:“郑相的女儿,殿下还看不上?为什么?她长得很丑?”

      豫王倒不至于诋毁郑琬琰容貌,只说:“你不知道,她,她……唉简直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他终究是说不出来太难听的话,挤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胸无点墨的女郎!”
      “荥阳郑氏好歹是累世公卿,笏板满床的大族,郑相本人更是学识渊博,怎么就能生养出那么个女儿来!”

      卢昀听他怨气这么大,随口一问:“她说什么了,能让殿下气成这样?”

      豫王重新说了一遍在韦贵妃跟前的事,又点评:“纯粹是我说高山流水,她说金鱼戏水!也就那张脸还能看了!”

      同卢昀说归说,他到底也记着韦贵妃的叮嘱,没把暗中给郑琬琰酒水中下药的事情同卢昀吐露半句。

      卢昀摸着下颔:“那照殿下这么说,要真娶了郑相的女儿,真是上辈子造孽的报应?”

      豫王叹气:“我母妃一定要我娶,唉……”

      韦贵妃意思如此坚决,难怪豫王烦闷成这般。
      豫王纯孝,虽不至于对韦贵妃言听计从,但也几乎从未忤逆过她,豫王能说出今日这番话,怕是和郑家女的婚事几乎板上钉钉了。

      卢昀很快洞悉出这点,眉骨间浮上一道桀骜的笑,“没事,这才见了一面,指不定还有别的优点呢!再说了,你不是说她长得好看么,那娶回去在王府里当个花瓶摆着,每天看着,心情也能好些不是?”

      豫王知道和卢昀这个镇日里只知道四处鬼混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是心中憋着气,想找个地方找个人发泄一番,原也没指望着卢昀能给他支招。

      算时辰,郑琬琰身上的药应当已经发作了,他也不好在卢昀跟前久留,摆摆手:“行了,我得回去了。”

      卢昀往前送了几步:“殿下慢走!”

      等到豫王身影没入一边巷道,他方渐渐收了没正形的笑,微扬的唇压成一道平直的线,露出一双淬了寒霜般的眼睛,瞳色晴明。

      朝中如今齐王、豫王夺储,齐王虽能力德行均不及豫王,但是圣人长子,母亲王淑妃更是出身琅琊王氏,前两年齐王及冠后,王淑妃又做主让他娶了她外甥女萧氏,王淑妃虽已失宠多年,但齐王背后毕竟有琅琊王氏与兰陵萧氏的支持。

      论起门望,城南韦氏比琅琊王氏便要逊色许多,豫王现今能与齐王抗争,无非也是因为豫王本人能力出众,韦贵妃圣眷正浓,豫王的老师杨绩是三相之一的中书令。

      圣人春秋鼎盛,圣眷更不能成为一辈子的指望,豫王的婚事,先前韦贵妃物色不到合适的还可以借他未曾及冠拖延,上个月豫王已然行了冠礼,婚事当然再也拖不得,想借婚事把正待价而沽的郑勉拉入阵营。

      郑勉当年欠过韦贵妃人情,想来也是被几番施压,才不得不让女儿从荥阳回来。

      卢昀抬眼望向一天月色,双手背在身后。

      不过他也就是借着纨绔的身份,当着龙武军中郎将的差混日子。
      豫王娶谁当王妃,郑琬琰嫁谁,与他半两钱关系没有。

      郑琬琰由闻雪扶着,站在太液池边一遍又一遍深呼吸,想借凉风将体内的药效压下去。

      闻雪见自家娘子白皙面庞上香汗涔涔,闭着眼睛极为难受,自己在一边干着急也没办法,“夜风露重,娘子风寒还没好全,再吹下去明日必然会发热!”

      郑琬琰匀出一息:“发热是小事,被这迷药驱使着做出错事才是覆水难收。”

      闻雪取出帕子替她拭汗,“可惜娘子刚回长安,在长安也没个手帕交什么的,实在不行奴婢去找贵妃,请她帮忙延请太医?”

      “不用。”郑琬琰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能在宫宴上精准给她下药,此人必定在宫中有手眼通天的本事。

      而她刚回长安,除了今日宴席上座次相邻的几个官眷,在长安打过照面的只有韦贵妃,从荥阳至长安,她一路行迹低调,这些人中,怕是大多都是今日见了她才知道她回长安一事,即使阿耶如今在朝中算得上炙手可热,但这些官眷没有理由突然给她下药。

      下药之人的身份不要太好猜。

      她今日在韦贵妃跟前装蠢,无非就是想让其放弃纳她为豫王妃的念头,不想韦贵妃对于拉拢阿耶支持豫王一事如此执着,不惜用下药这样的手段,也要借机逼成她和豫王这桩婚事,绑阿耶上这条船。

      这个时候找韦贵妃,简直是自投罗网。

      也不能找人告知阿耶。阿耶坐席与圣人离得近,万一惊动圣人,此事更难收场。

      这个时候只能留在太液池边,此处人来人往,附近不远就有巡夜的龙武军,只要她在此地不动,韦贵妃的人便无法强行将她带走,而豫王更不可能在这里对她做出不轨之事。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等到宴席上酒过三巡,圣人疲累,便可以按照规制,先行离去。

      但闻雪素日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这些事情即使她猜到,也无法和她说。

      不过多久,有个宫女过来同郑琬琰行礼:“郑娘子,贵妃请您过去后殿叙话。”

      郑琬琰耳边“嗡”的一声,勉强组织措辞,找回在韦贵妃前说话的声线:“麻烦你回禀贵妃,我旧疾未愈,身体不适,恐过了病气给贵妃。”

      宫女坚持道:“那更要过去贵妃跟前了,宫中太医医术精湛,为娘子请脉诊病也是好的。”
      见郑琬琰不动,又怕完不成韦贵妃交待的事,伸手就要去拉扯她。

      闻雪护着郑琬琰,与宫女争吵起来:“说话就说话,你拉扯我们娘子是什么意思!”

      郑琬琰身上的药效更加浓烈,她此刻不但视线模糊,也开始渐渐听不清楚闻雪在和那个宫女吵什么。
      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浑身燥热,尤其下身,像是被火烤般难受,双腿发软,要不是闻雪还扶着她,只怕下一瞬就要跪坐在地上。

      尽力维持着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能再这样下去,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被眼前宫女发现异样,届时对方打着关心她身体,为她延请太医的名头带她从太液池边离开,送到豫王跟前,她就真的是羊入虎口。

      名声毁于一旦不说,也会直接逼迫阿耶,乃至整个荥阳郑氏进入豫王阵营。

      她看着眼前倒映着宫阙灯影的太液池,心一横,让闻雪松开她,一头从湖里扎进去。

      一旦落水,就会吸引更多人过来,阿耶也能顺理成章过来,而不是被她中药的消息吸引过来,那时韦贵妃再有通天本领,也没办法支使豫王对她不轨。

      “娘子!”闻雪惊呼。

      “来人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宫女此时也顾不上能不能把人带走了,只希望郑娘子不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众所周知,郑相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前落魄不说,如今位极人臣既不愿续弦也不愿纳妾,明摆着把这唯一的女儿当作掌上明珠,要是今晚郑娘子有个万一,她自己小命也不保。

      她一边朝附近值守巡夜的龙武军呼救,一边跑着找水性好的同伴。

      卢昀正抱臂靠着墙哼曲消磨时间,听到不远处有人歇斯底里地喊,长腿一收,随手点了几个下属,让人跟着他去救人。

      闻雪不通水性,并不敢贸然下水,怕把郑琬琰拖得更沉,想在池边找个棍子拉她,也找不到。
      看见一群禁军匆匆朝这边跑来,她不认得卢昀,犹如捉住救命稻草朝人呼救:“快救救我家娘子,她不小心掉水里了!”

      卢昀二话不说解下横刀抛给闻雪,一头扎进水里。

      那刀又重又长,都快和她人一样高了,她抱也抱不住,“咣当”一声,长剑掉在地上。

      太液池水虽算不上深,初春的天气,太液池的水化了没多久,还带着透骨寒意,寻常人落入水中,即使会水,也会冻得连挣扎的力气都不会有,最容易溺水。

      卢昀心中清楚这点,凫在水中一边拨开水花,一边凭借自己极好的目力在水中找人影。

      很快他找到了人,加快速度,一把捞起女子腰肢,带着人往岸边凫去。

      他原以为要费好一番力气,没想到在崇尚丰腴之美的当下,怀中人的腰肢他几乎一只手便能握住。

      郑琬琰方才一头扎进冰冷池水中后,被迷药驱使的意志才有了几分清醒,周身除了热烫之外终于有了别的感触。

      虽然这感触是疼。

      搂着她的人力气大得能拉动一头牛一般,简直要将她的腰掐断!
      偏她又被按在人怀里,肺里还呛着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唔、唔”声。

      卢昀察觉到人在他怀中挣扎,开始只觉得她娇气,但当她乱踢的腿撞到了他胯|间,顿时没了耐心:“你不要乱动!”

      “哗啦——”

      闻雪看着男子带着郑琬琰从水里出来,连忙迎上来,也忘了捡他的横刀:“娘子,娘子你没事吧?”

      卢昀在水中判断出怀中女郎似是溺水之兆,见闻雪伸手相拦,开口无情挡回去,“你再拦着她真要死了。”

      闻雪立即撤回手。

      卢昀扬扬下颔,“去找太医。”

      闻雪还不认得宫中的路,只能临时抓了个赶过来的宫女,让她带自己去找太医。

      卢昀没心思管这些,抱着人就往宫中留宿官员及其家眷的仪鸾台去。

      女郎显然已经没什么力气,一双纤细手臂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膝弯被他托在坚实臂膀中。

      发髻散乱,浓睫压着眼睛,睁开条缝的眸子中盈着雾蒙蒙的水汽,一眨一眨地像是在望着他。

      他不由得喉结微动。

      勾出来的发丝胡乱贴在脸颊上、脖子上,颈项脆弱,皮肤白皙,耳垂下还有一颗浅红色小痣,发尾往下淌着水珠,沿着她精致的锁骨一路没入胸前。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所向,卢昀咳嗽一声移开目光,看向空旷前路。

      余光却不慎落到怀中人身上。
      身上大袖外衫已不知去了何处,里衣贴着肩膀露在外面,领口歪斜,整条裙子浸水后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身体线条。

      早知今日上值时,就该听母亲的话带上披风的。

      好在仪鸾台离太液池不算远,没走几十步就到了。

      内侍认得他,没敢问他怀中女子身份,一路小跑引着他朝就近的寝殿里走。

      卢昀将人放在榻上后,随手扯过被衾罩住女郎,就要出去。

      即使当朝风气开放,但毕竟男女有别,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听。

      然而盖被子时,借着榻边灯光,他瞥到女郎唇瓣发紫,张嘴想要呼吸,却做不到。

      很明显心肺中已经呛进去许多池水。

      太医署离仪鸾台虽算不上很远,但一来一回,脚程快也得两盏茶的时间,等太医赶过来,这女郎怕是得没命。

      卢昀站在榻前,踌躇纠结,到底还是觉得人命重要。

      索性一把扯开女郎身上被衾,坐在榻边,“冒犯了。”

      于是双手交叠按在女郎胸口,朝下按压,帮她把肺里积水呛出来。

      大约十几下,郑琬琰胸口一震,偏头吐出呛进去肺里积水。

      卢昀见积水呛出来,揽起她肩膀让她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抬手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轻拍,咳出余下积水。

      “昭质!”
      “英英!”

      郑勉和豫王先后进门,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看到郑勉,卢昀蓦然回过神来,视线僵硬地挪到靠在他怀里的女郎脸上,半晌才问出声:“你,姓郑?”

      “不然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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