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纨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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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郑琬琰从荥阳老家到长安时，正值上巳。
青青柳色于温软春风中轻轻漾动，当中偶尔穿行过一两道灰色灵活剪影，朝烧成一片绮丽浓灿的天际划去。
一只纤白素手拨开织锦车帘，空气中的草木泥土清香扑鼻而来。
自灞桥至曲江，一路都是这般景致。
“娘子可是晕车了？”
郑琬琰身后传来婢女闻雪的担忧声。
她轻缓眨眼，重新落下车帘，“是有一些，吹了会儿风，好多了。”
闻雪小声嘟囔：“还不是宫中贵妃那边催得紧，弄得像她那个儿子娶不到王妃一般。主君来信当晚娘子您便让人收拾行囊，风寒还未好全，就要冒着露水清晨上路，紧赶慢赶才在千秋节前一天到长安。”
千秋节为圣人寿辰，在千秋节前回长安，的确是宫中贵妃同阿耶示下，阿耶无法拒绝，才来信往荥阳。
郑琬琰偏头看向闻雪。
闻雪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确是说错了话，立即伸手捂住自己的唇。
郑琬琰失笑，却也没怪闻雪非议贵妃，“长安不比荥阳，这些话往后在我和阿耶面前说说无伤大雅，到了外面可万万要守口如瓶。”
闻雪小鸡啄米般点头，手还捂着嘴：“知道了知道了！”
郑琬琰垂眸注视着自己膝头，强打精神。
这还是十七年来，她头一回到长安。
若不是因为她的婚事，她大约这辈子都会留在荥阳。
她出生那年，永徽公主发动欲废掉今上以自立的宫变失败，阿耶素日受过永徽公主恩惠，虽未直接参与，也遭牵连，荥阳郑氏于其中各种奔走活动，阿耶方免去牢狱之灾，被贬为永州刺史，实则与流放无异。
在地方辗转十几年，阿耶始终政绩卓越，即便当年再龙颜大怒，圣人偏见也渐渐消逝，她十五岁时，阿耶终于得以调回长安。
她身体一直不好，阿耶又离开当朝政治核心长安将近十五年，处境临深履薄，多番思考下，并未像从前一样带着她回长安，而是送她暂时回荥阳老家休养。
阿耶回到长安两年，便被圣人拜为尚书右仆射，是为三相之一。
阿耶得圣人信重，荥阳郑氏中他们这一支，亦渐渐恢复元气。
作为阿耶独女的她，婚事自然就成了“香饽饽”。
当朝二王对峙，她嫁给谁，阿耶这个宰相，自然就会偏向谁。
韦贵妃之子弱冠未婚，又在圣人千秋节时同阿耶施压让她从荥阳回来，图谋的是什么，再清楚明白不过。
车轮还在轱辘轱辘向前，许是到了朱雀大街上，上巳节行人摩肩接踵，难免堵塞，马车一停一动，郑琬琰更加头脑发昏。
谁知才掀开车帘，还没来得及透气，一行泥水混着泥点子被疾驰而过的马蹄溅起，不偏不倚溅了她一身。
郑琬琰低头看着自己坦领半臂上的一串泥点子，怒从心起。
闻雪从车窗中探出头朝打马过街的一群儿郎破口大骂：“爷娘死了着急奔丧啊！”
她骂得粗俗直白却解气，郑琬琰忍俊不禁。
罢了，左右这身衣裙到了家里，也是要换下来清洗的。
但风只送来那群儿郎嘻嘻哈哈的调笑声，像是全然没有将闻雪的骂声放在心上，或许也是压根没有听到。
闻雪又气又心疼，拿出帕子为自家娘子擦坦领半臂上的泥点子，结果越蹭越多。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兔崽子，轻狂成这样，怕是爷娘都死透了，才这般没教养！”
郑琬琰被她逗笑，安抚闻雪，回她：“应当是卢家三郎卢昀。”
闻雪停下擦拭动作：“娘子怎得知晓？”
“我听见有人喊‘卢三’来着，整个长安，这么张狂乖戾的，除了豫王那个伴读卢昀，还能有谁？”
一提卢昀，闻雪从前四处听来的八卦也藏不住：“原来是他啊，不知天高地厚成这副模样，难怪早过冠龄，不说成亲，连议亲都不曾议成！”
“也不知这卢昀到底是生得奇丑无比，还是身有隐疾，总之听说他母亲给他物色过好些长安贵女，人家要么说还想多留女儿几年，要么说已经和别家定亲，回回提到议亲的事情，他母亲都要吃个闭门羹，渐渐也就成了笑话，”闻雪语气间已经带上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今日一见，原来还是这么个纨绔，那真是活该娶不到媳妇！”
“不过这样的人，当个老光棍也好！”
郑琬琰对闻雪门清这些并不意外，先前在荥阳，虽然她性子喜静，又要养病，不爱出门，闻雪却不，时常混迹于市井，听各种八卦轶闻，虽说她足不出户，但坊间“趣事”听得却不少。
不过从前大都是荥阳的偷鸡摸狗、悖德乱|伦这样令人瞠目结舌之事，再远也就是颍川、洛阳，长安的事能传到荥阳，这还是她从闻雪口中听到的第一件。
郑琬琰顺着闻雪的话附和：“是这样，谁嫁给他，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闻雪见郑琬琰故作认真，哄小孩的模样，轻轻推搡她：“娘子，你又取笑奴婢！”
郑琬琰弯唇一笑：“不气了？”
闻雪瘪着嘴不说话。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汇报：“娘子，到家了。”
闻雪动作利索，飞快跳下车，从车后搬来矮凳，在地上支好，扶郑琬琰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题着“郑宅”的匾额，乌黑匾额上金字勾勒，夕照流淌过琉璃瓦，折下金光更添熠熠光彩。
郑琬琰一看见小别两个月的阿耶，提裙奔去，扑进阿耶怀中：“阿耶！”
郑勉接住女儿，手掌抚过她单薄肩膀，“本该去城门口接你的，午后却被圣人召入宫中议事，刚放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郑琬琰这方留意到郑勉身上还穿着官袍，“家门口也是一样。”
郑勉注意到女儿身上的泥点子，问闻雪：“这是怎么了？路上受谁欺负了么？”
闻雪袖子一撸，就要和郑勉控诉卢昀如何劣迹斑斑，“还不是……”
郑琬琰适时打断闻雪，“一个二流子，不必在意。”
她还没来得及和阿耶叙旧，半点不想让卢昀出来煞风景。
郑勉见女儿不想多提，尊重她意见，也没多问，揽着她的肩膀，“先回家，进去说。”
跨过门槛关起门来，郑勉才长叹一声，“阿耶本不愿将你的婚事当作筹码，也不想你再牵涉入夺嫡党争中，奈何当年永徽公主宫变，阿耶能幸免于难，的确有韦贵妃在圣人跟前吹枕头风，这么多年，也是一直欠着贵妃人情，她几次暗示明示，想让你回来长安，阿耶也不好拒绝……”
言语间尽是对女儿的愧疚。
郑琬琰道：“我知道阿耶的良苦用心，但阿耶如今是三相之一，豫王齐王相争，我哪里能真的在荥阳避一辈子？”
郑勉语气为难：“韦贵妃这般热忱，几乎是明牌了，是想纳你做豫王妃，你在长安又没有故交，真入了那道宫门，怕是要吃大亏的！”
郑琬琰眨眼笑道：“我哪里说我要逆来顺受遂了韦贵妃的意？阿耶放心好了！”
郑勉微诧，“英英莫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她讳“琬琰”，小字“华英”，阿耶时常这般唤她“英英”。
郑琬琰点头，胸有成竹：“韦贵妃能在圣人身边这么多年，何等的心术算计？娶妻娶贤，她怎会容许自己未来的儿媳，是个目光短浅的草包？长安比我有头有脸的贵女多多了，不会真非我不可的！”
郑勉听出女儿打算在韦贵妃面前藏拙，“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希望她莫要将目光放到我家英英身上了。”
“要没有这桩事，阿耶本是打算再留你一两年，在荥阳给你寻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官做得大小无所谓，相貌品行好，尊重你，体贴你就好，就是不要再卷入这些争斗中，现下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郑勉摇头啜茶。
她出生十七载，阿娘故去十七载。
所有人都以为阿耶应该早已放下，但郑琬琰知晓，阿耶没有一日自当年丧妻之痛中走出来，一度对党争深恶痛绝。他要重振家族必须回到长安，却不愿让女儿沾上半点阴谋诡计。
圣人登基二十余载，未立皇后，宫中品阶最高掌六宫之事的是为豫王生母韦贵妃，且郑琬琰回长安，又是韦贵妃的意思，于公于私，她都得先去清晖殿拜见韦贵妃。
郑琬琰同韦贵妃盈盈一拜，捏了个轻软的嗓音：“拜见贵妃。”
韦贵妃同她笑得和煦，招手示意她近前，“到底是郑相的女儿，当真是称得上昔日陈王笔下那一句‘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郑琬琰垂眸，为了藏拙让韦贵妃看轻她，她今日出门时，几乎满身珠翠金玉，明珠光耀，虽不至于喧宾夺主，僭越身份，但的确是极尽璀璨。
也知晓韦贵妃提到陈王曹植，是为了给她和自己的儿子豫王牵线搭桥，豫王在文章上甚崇曹植。
却避重就轻，抚过自己手腕上镶嵌了明珠的金钏，“多谢贵妃夸赞！这金钏是去岁生辰时家中婶娘赠妾的生辰礼。”
韦贵妃明显怔了片刻，才尴尬一笑，接她的话：“确实精致。”
说完抬头看见豫王已经到了门口，叫豫王进来，“这便是郑相家的女儿了。”
“郑娘子。”豫王微微颔首。
郑琬琰瞥见他的神情，虽在韦贵妃和一众官眷面前维持体面，但眉间的确携着几分鄙夷之色，正中下怀，同豫王欠身：“见过豫王殿下。”
韦贵妃到底不想几人将话落到地上，又挑了几个长安贵女间的高雅话题，不想郑琬琰像是全然没读过书一般，不是抓不住重点，便是顾左右而言他。
几遭下来，豫王有再好的涵养也渐渐没了耐心，寻了个还要见圣人的由头，先行离开清晖殿。
恰好也到了千秋宴开宴的时辰，豫王走后，韦贵妃终于放弃同她谈论文雅话题，托辞自己还要整理妆容，郑琬琰也就没在清晖殿多留。
闻雪在殿外焦急等她，见她出来，迎上来：“怎么样？贵妃没有为难娘子吧？”
郑琬琰清清冒烟的嗓子，找回自己原本的声线：“无事，过去麟德殿吧。”
开宴后，席间渐起袅袅丝竹、铮铮琶音，歌伎嗓音若黄鹂般婉转，鼓点抑扬顿挫间，水袖纷扬，玲珑舞姬腰间铜铃晃动。
手捧佳酿珍馐的宫女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于席间穿梭侍奉，欣赏歌舞的宾客惊叹捧场，闲聊的官眷笑语不断。
郑琬琰虽未与旁人搭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间逡巡。
即便她无意掺和，但既来了长安，高门间的人际关系却不能不熟悉。
不知是否为宫宴上酒酿与寻常酒酿不同，饮了几杯，她头脑忽然昏昏沉沉起来，视线也控制不住得开始模糊，胸口闷着一息喘不上来的气。
裙摆被她捉紧又松开，终究是强撑不下去，同闻雪道：“我好像有些不胜酒力，出去透透风好了。”
然而到了户外，习习凉风拂面而来，沁入心肺，昏沉却无半点缓解，反倒是呼吸不可避免地急切起来，脚步也渐渐虚浮，浑身被燥热裹挟。
这绝不是吃醉了酒。
她虽身体不好，酒量尚可，醉酒不是这种症状。
勉强找回神智，郑琬琰心中忽而浮上一念。
像是中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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