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崩溃 猝不及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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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城内更深人静，这地下洞中却忙碌热闹。
卷轴有接近一半受损，三拾小心翼翼地分拣出没被完全烧毁的纸片。齐修收拾出一片空地，将无损的卷轴逐一转移出来。
秦溪连的千枝花摇曳着。杨梦迴没在米特身上搜出东西，转头发现姬月澜身上藏得鼓鼓囊囊的，干脆坐下辅助秦溪连，让这人能醒得快一些。
二郎探完了两个地室四条通道，正在说尽头那块璧石。
好不容易拣完，三拾蹲下随手打开一卷字画，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朝着二郎招手：“油灯。”他揉搓着纸，脸凑近得像要钻进字里去，“这纸细腻厚实、柔韧平滑，质地相当好，可这墨很劣质。”
作为天天和纸笔墨打交道的画师，三拾对这些东西是如数家珍。他又打开了另一卷细细看过：“存放在这种地方，不可能只是寻常普通的字画，怎么会用这种又淡又易受潮的墨？”
“沙奇是卖文房四宝的。”杨梦迴及时提醒一嘴。
“那他对纸墨的优劣必然有所了解，是特意用的这种墨，字画都打开看看吧。”
又开了两卷后，三拾“咦”地一声拉近油灯，眯了眯眼：“这幅字的墨色较刚才那些浅，字的下面似乎叠了别的颜色。”
旁边的二郎和齐修闻言，纷纷凑个头去看。
三拾接着说：“原来如此。用劣质墨是为了不影响藏在下面真正重要的东西，墨色较浅的应该是写完放置了一段时间，找找有没有更浅的，也许能看得出来下面写了什么。”
二郎望了一眼齐修，齐修正好也抬眼看他，两人默默后退：“只能你自己来了。”
三拾对颜色敏锐，这又是他熟悉的东西，黑灯瞎火的都能发现那细微的变化。难为齐修和二郎，眼睛都看花了也没看出到底有什么差别，只好帮着摊开，帮着提灯，让三拾自个儿看。
一幅一幅看过去，终于有一幅的墨淡得能看出画下明显的字迹。三拾看了半天却辨别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字，眼睛又酸又胀。
他把画拿远闭上眼歇了一会，睁眼，视线重新落到画上，突然呼吸一滞——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他迅速将那副画拉近，注意力不再停留在墨上了，而是看向画中的山水……
他骤然惊起，慌乱地去翻那些画，很快，他拿起了另一幅。画中笔锋的走势，积墨的手法，清晰明了地展现在他眼前。
“怎么会……”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纸张被捏出了折痕。
这反应很不正常，二郎疑惑：“发现了什么？”
三拾没有回应，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两幅画，耳边突兀地响起鸣音。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四肢发凉，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
没有看错……
不会看错的……
为什么……
是巧合还是……
卷轴打开他就只顾着留意纸和墨，没有去看诗文写了什么，画的又是什么，现在他看到了。他应该反复核实的，但脑子又清楚地意识到没必要。
谁都可能认错，唯独他不会，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可此刻，这份了解却是巨大的痛苦……
“三……”
“三拾！”
三拾猛地一回神，对上了那双充满担忧的金色眼瞳。
他像一头跌入深渊的小鹿，脸色煞白，身子克制不住地发抖，瞪大的双眼中是无助和绝望。
只这一眼，二郎就心疼得眉头紧皱，他抓住三拾的肩膀，低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三拾直愣愣看着二郎，半天说不出下一个字。他紧抿起唇，强迫自己冷静，想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
这破洞里什么味道都有，腐烂、发霉、烧焦、草植……混杂着那股尸臭猛地涌进肺里，三拾瞬间被呛得眼尾泛红，恶心作呕。他赶紧扭过头去，生怕吐到卷轴上，但他没吐得出来，干呕后胃一阵一阵抽搐。他难受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手脚发麻，站都站不稳踉跄了两步。
二郎连忙接过卷轴丢给齐修，迅速把人抱起抱进通道里。秦溪连反应也很快，转身就开始给三拾把脉，片刻后翻出镇惊安神的药塞进三拾嘴里，回头和杨梦迴说了两句。杨梦迴拨动琴弦，奏响一曲舒缓柔和的调子。
三拾半瞌着眼皮，睫毛轻颤，努力地平缓着呼吸。二郎忧心忡忡地把人搂过来靠到自己身上，一边手轻轻拍着他的肩，另一边手抚抚脸、摸摸额头、挽起他滑落的长发、捏捏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无声地安抚着，等他自己缓过来。
为什么会这么大反应？别说二郎，在场其他人都没见过三拾这副模样，一时都有些茫然，洞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琴声。
姬月澜睁眼便看见杨梦迴，意识到自己得救了，再一转头看见三拾，颇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三拾恢复了一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得亏我在这，不然都没人知道你是谁。”
姬月澜这才发现自己还披着哈德的皮囊，他硬撑着坐起：“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与我有关是吗？”三拾无力地垂着头，没有去看姬月澜，“我刚刚……在那些字画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大概和你要说的是同一件事。”
“字画里藏了字，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我说的也不是这个。”
两人一阵沉默。
就着昏暗的光，姬月澜看到三拾那张惨白的脸溢满了疲态，眉宇间那股淡然自在消失殆尽，此刻靠在二郎怀里，整个人像被摔碎了。
姬月澜由此确定了两人知道的是同一件事，欲言又止：“后面的事……你别管了。”
三拾摇了摇头，突然抬手开始介绍：“这位就是秦大夫，他已经把我心脉治好了，你的毒也是他解的。这是二郎，很能打。我师姐，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能救活。我师弟，很能打。我知道你这几年也很努力在变强，再摇点你的同门来，这次让他插翅也难飞。”
“……你不用勉强。”
“我勉强什么了？我又不能打，最多就躲在旁边给你们弹琴助兴，这还算勉强吗？”
三拾强撑着坐直，说完便愣住了。他的语气又冲又急，像一个被冤枉的小孩慌忙解释，但他知道姬月澜只是在关心他，并不是否定他。这般心急如焚地证明自己不会置身事外，是他自己在否定自己。
意识到自己把怒火撒在了无辜的挚友身上，三拾沮丧地张了张嘴：“我不是冲你……”
一个琴音打断了他，杨梦迴冷冷插话：“我是冲你。都这种时候了，你俩还让我们猜哑迷是吗？谜底能不能直接说？”
师姐发威还是很可怕的，三拾被她剜了一眼，瞬间大气都不敢出了，窝窝囊囊地靠回二郎怀里，嘀咕道：“既然姬月澜醒了，我们先转移地方再说吧。”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冷静冷静。
经过一番讨论，他们把剩下的沙奇给端了。
通过沙奇家里的通道，把洞里该带走的全部带走，包括那篓撒了一地的沙见草。姬月澜再伪装成沙奇，以送货的名义把东西逐一转移到同门手中。
没几天，“沙奇”因得罪了外来的“商人”被砸了摊子，之后再也没出过家门。又过了一天，有人看见“米特”叫嚣着要给商人一个教训，随后“商人”便死了，“米特”也消失了。其中恩怨被添油加醋，在高昌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精心制备的饵撒进河里，味道在水中扩散，只等那条大鱼闻见。
一阵机关齿轮咬合的响动后，璧石缓缓移开。
白面具站在石头前等待，却在璧石移动到一半时，蓦地看见通道内有两个身影，瞬间警惕起。
夕阳的余辉涌入，盖过了油灯的光。三拾和二郎盘坐在地上，手中各拿着半块饼，看起来吃了有一会。看见来人，他们甚至都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天黑才会来，想着先吃饭。既然赶巧了，你要吃点吗？”三拾指了指摆在身前的裹纸，淡定得就像是在家吃饭突然有访客到了，邀请客人坐下一起吃。
二郎发现三拾特别喜欢问别人要不要吃饭，也总爱给人带饭，吃饭在三拾这里真是天大的事。真好，跟着他绝对不会饿肚子。
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潜伏的猛禽，寒意毕露。
“哦，我是不是该先打招呼？好久不见？但我们前段时间也才刚见过。”三拾咬了一口饼，语气平淡。
“对吧，师父？”
白面具眼皮抬了抬，变化清清楚楚地落在三拾眼里。三拾拿起一块饼朝对方甩去，白面具随手就接住，默不作声盯着三拾。
“你现在这副人模人样是装的，还是之前那副吊儿郎当是装的？
“那死皮赖脸不三不四不当人的模样能装这么多年，你也是天纵之才。
“你是不是还挺享受不当人的日子？
“怎么不说话？你这么正经我不习惯。
“聊不聊？饼吃不吃？
“不想聊就算。”
白面具一直不说话，三拾掏出手帕擦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还拍了拍灰，突然开骂：“你个老不死的，我给你收拾了那么多年烂摊子，你不但没有感恩戴德，还把我打成废人，你怎么好意思问我练功是不是出岔子的？你真该给我磕个头，”三拾伸手，“不吃把饼还我！”
白面具也是没想到，这徒弟识破自己的身份后，对自己依旧这么不恭不敬，一下子气笑了：“大逆不道。师父给徒弟磕头，你受得起么？”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这几日已经想得很清楚，但看着面具缓缓脱落，三拾还是不自觉地紧绷起来，攥起了拳头。
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冷静，失望、愤怒、不甘……数不清的情绪在面具和那张熟悉的脸重叠时涌上了心头。他还是没办法接受，那个嘴上嫌弃但心里重视的师父，是当年毫不犹豫要取自己性命的人。
过往的相处都是假的吗？自己只是他演的这出大戏里一个无足轻重、随时可弃的棋子吗？他的童年，他的成长，难道都只是一个巨大的泡影吗？
二郎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三拾的手。
三拾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他在猝不及防发现真相时崩溃了，但没有一蹶不振，在众人面前说出“白面具是我师父古丘”时不悲不喜，神色平淡，很认真地继续和大伙讨论该怎么捉住他的师父。谁问他什么，他都能沉着思考给出答案。
只是自那日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双眼盯着一个角落看很久，陷入极深的回忆里无法自醒。夜里也迷迷糊糊地睡不踏实，二郎悄悄找秦溪连要了安神助眠的药混进水里给他喝。
二郎是过来人，他知道三拾此刻的孤独——那是世上至亲的人的背叛——自己像一件破烂不堪、没人稀罕的物品被抛弃在无边的沙海，怎么挣脱都无法逃出来，沙尘灌进身体、堵住肺部，窒息感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待会我多踢他两脚，替你出气。”二郎捏了捏三拾的手，凑近他耳边低语。
三拾忽地从情绪中拔了出来，耳清目明。
他勾了勾嘴角：“我要自己踢。”随后他朗声回答道，“我怎么受不起，你磕十个我都敢受。”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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