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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陆无晦4 真相 ...

  •   天色已晚,今夜的风不大,陆无晦扯下蒙布,任由风刮过脸,抚摸着半长的头发。他行走在无人的漠路上,鞋底陷入沙里发出欻欻的声响。

      大漠的月光总是很明亮,他的目光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沙地上歇息觅食的小动物。只要他想,他可以悄无声息地靠近,在它们钻入沙地前将它们抓住。

      这是他努力这么多年的成果,他在影月卫内部已经算能力上等,而他还这么年轻。

      只是,这有何意义呢?

      他回到了影月卫武场。没有人,四周都很安静,唯有室内还亮着烛火。他盯着那片亮光看了一会,缓缓走进去。

      陆谕听到脚步声,皱眉回头。隐藏脚步这种基本功是融入影月卫日常的,能让他听见的人,势要重罚加练,他没想到这人是陆无晦,还是一个看起来不太一样的陆无晦。

      陆无晦和陆无明都很怕他,即便已经长大,那刻在骨子里的威严还是压制着他们。可是此刻的陆无晦是少见的没有蒙面,双肩自然地垂着,没有以往面对他时的那种拘谨,整个人看上去轻松自在。

      “父亲。”

      “你这成什么样子?”

      陆无晦没理会对方的问题:“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舅舅,我就告诉你,娘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陆无晦眼皮半磕着,语气平缓,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梦中呢喃了一句。就像锻造师们能第一时间就能发现常用的锤子有松动,那张严肃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崩裂时,陆无晦也能立马就看得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谕没闲情管陆无晦的松懈了,他放下手中的纸,后背挺直,手臂交叉叠放在桌前——一个下意识呈现的防御姿势。

      陆无晦突兀地笑了一下。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让父亲产生危机感,也是很有本事了。他把双刀和匕首一一搁到桌面:“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说完你就可以像对待拓萨那样对我,让我再也没有机会说话。”

      陆谕微微眯眼,视线从刀移回到陆无晦脸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想知道娘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吗?”陆无晦推开桌面的东西,背对着陆谕靠坐在桌沿上,“拓萨都死了这么多年,我为何又突然知道了这些?”

      陆谕皱起了眉——独处摊牌,上缴武器,露出后背,陆无晦这副模样简直是在求死,陆谕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当年的山贼都死了,你只能认为消息跟拓萨有关,你在娘病逝后的第二日就要了他命,还算好时间特意让我看见,把那不忠不仁的罪名推给拓萨。”陆无晦说着,低头看向自己双手。他犹记得那把剑刺穿胸膛的手感,记得拓萨最后怨恨的眼神,“也怪我蠢,现在才意识到你也很擅长抹脖子,能做到让他说不出话的同时,活到你把罪推得一干二净,再让我的手也染上他的血。”

      这些都是陆无晦在来的路上想通的,那些他曾经觉得不对劲,后来不愿再想的事情,一件一件串联了起来。

      “本以为娘的病是天意,原来也是人为吗?”陆无晦偏过头看身后那阴沉着脸的人,“那是你的爱侣,还是说,娘也不过是你的一个棋子?你没有心的吗,父亲?”

      “不,我从未想过要伤害阿音。”陆谕握紧了拳,声音拔高。

      那天妙音回来后一直魂不守舍,她只是解释说累了。陆谕半夜睁开眼,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悬在他上空的利剑反射着寒光。妙音双手反握着他的剑站在床边,使劲咬着唇,金色的眼瞳里绝望化成河水,无声地流淌。

      陆谕大惊,伸手夹住颤抖的剑身:“阿音,你这是在干什么?”

      妙音强压着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得不成调的话:“是你……”

      “什么?”

      “是你杀了我兄长!”

      陆谕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当即眉眼下垂,万分担忧地看着妙音:“你在说什么,阿音,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妙音看着他那副被中伤的委屈表情,头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是那么地虚伪可怖。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丈夫的讨怜示弱行为故作不知是一种情趣,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困在笼中玩弄的无知猎物——他若不想让她知道,她一辈子都看不出破绽。

      她一字一句,描述出他的所作所为,详细得宛如身临现场。

      看着他逐渐崩坏的表情,妙音忽然笑了,泪痕残留在那张悲痛欲绝的脸上,火烧般灼痛。她踉跄着倒退两步,剑晃动削到她的衣袖,陆谕呼吸一紧迅速捉住她手腕,抢过剑丢到一边。妙音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猛烈地抽手后退,手腕却像被铁钳牢牢扣住,挣脱不得。

      她如同一只受惊的猫,对着陆谕又打又踢,巴掌拳头一个接一个往对方身上呼。可无论她怎么使劲怎么动,那只铁钳都没有松开她。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妙音呼吸急促、手足发麻,无力地滑倒在地,陆谕伸手一捞,把人扶到床上。

      她紧紧揪住陆谕衣袖,愤怒和绝望糅杂在那双金瞳里:“为什么……为什么啊,陆谕?十九年,十九年了,你怎么对相识了十九年的家人下得去手?”

      “家人?”既然暴露了,陆谕也就没必要再装无辜,冷笑道,“他根本没把我当过家人。从我俩相遇开始,他就一直瞧不起我,这么多年他从未真正接纳过我。你是我的家人,他不是。”

      妙音诧异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兄长瞧不起你?”

      “为了讨好他,我费尽心思替他想了很多法子,为的就是巩固他首领的地位。结果呢?每一次他都嗤之以鼻,不以为然,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影月卫的事情不需要一个外人来管’。”

      妙音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听见了吗?外人,他一直把我当外人,连新进的影月卫在他心里的地位都比我高。”他靠近妙音,手抚上她的脸,望进那双金瞳里,“可悲的是,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就是个外人,没有你们这样漂亮的眼睛,不信奉你们的明尊,不会背你们的教义,就连我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是我沾了你们教主的光才随我姓。

      “无论再过多少年,我依然是个外人,一个你兄长瞧不起的外人。我的大儿子以他为榜样,小儿子不愿与我相处,阿音,我在这片大漠中,自始至终只有你。”

      陆谕的双眼沉得像墨,牢牢地把眼前人的轮廓锁在瞳中,那眼中的占有欲仿佛有实体重量,压得妙音喘不上气。她艰难地滚动喉咙,哽咽道:“所以……你杀了他?”

      陆谕本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在绿洲听到了影月卫刚离开,原是想去助一把,但恩泽毫无防备地背对他时,他脑袋空白了片刻,待他反应过来,利剑已经切开恩泽的喉咙。

      “是。我要让他知道,他口中的外人更适合当影月卫首领。他越是瞧不起我,我就越要证明给他看,我才是对的。”

      妙音木然地看着那张朝夕相处的脸,说起这些事情时竟是如此冷漠,她莫名地笑了笑,自嘲道:“兄长说你野心大,我不相信,说他这是偏见……原来识人不清的是我自己。”

      想到这一年里自己还跟这位弑兄仇人同睡同吃,亲密无间,方才甚至不忍心直接动手为兄报仇,妙音对自己感到恶心。她忽然胸闷气短,一股腥气涌上喉头,未等她反应,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陆无晦盯着鞋尖上附着的薄沙,踢了踢脚:“真是无聊的理由,白问了。”

      他总算明白,娘最后卧床的那些时日,为什么不再搭理父亲。他以为她是病得太重没什么精神,她纡郁难释,不吃不喝,想来也是有惩罚自己的意味。

      陆谕眯了眯眼,对儿子突然表露的乖张性格感到稀奇:“无聊?影月卫是你的,我这几年尽心尽力替你管着,你最没有资格否定我。”

      “既然是我的,我现在让你放掉全部权力,回家去过以前的日子,你愿意吗?”陆无晦没回头,他知道他的父亲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承认自己自私爱权也不会……”

      陆无晦突然想到了什么,咧嘴笑了起来:“你的小儿子倒是把你这套忘恩负义学得炉火纯青,杀熟人毫不手软。”

      被突然转性的大儿子这么直白地骂着,陆谕颇有些不适应,忍不住呛回去:“你这表里不一的本事,学得也不遑多让。”

      陆无晦一怔,笑出了声:“如此看来,我们父子三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娘和舅舅那么纯真实诚倒像是外人了。”

      “……”陆谕听着他的话心底燃起一股燥火,“你提的交易,该你说了,你娘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那个朝圣者说,妙音原本还在与别人说话,转头与他对视的瞬间,整个人像是骤然被雷电劈到,急冲冲朝他奔来,全然不顾失态。她那双金瞳紧紧盯着他右脸那道分叉的疤痕,努力平缓了语气问他,你一年前可被山贼绑过?

      陆无晦这才知道,那天娘最后拦下拓萨说了什么,后来那一年里又为什么去绿洲去得更频繁了。她一直不相信他的兄长是被山贼杀死的,她一直在等着遇到那位朝圣者。

      陆无晦想,如果那个朝圣者从此再也没出现,阿娘不知道真相是不是就不会病逝了?舅舅会希望她被隐瞒着好好活下去,还是希望她能识清眼前人?

      朝圣者说,他被山贼打昏过去,醒来时身旁已经躺了几个山贼,他被吓得不敢动,只敢半睁着眼四处看看。远处的两个人配合相当默契,他听到持剑的人喊另一个蒙面的人大哥。两人不时交流几句,山贼惨叫声此起彼伏。合力击倒最后一个山贼后,蒙面的人走上前去查看,持剑人突然闪到蒙面人身后,蒙面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脖子处便喷出大量鲜血,与那些被他灭杀的山贼一样。

      朝圣者被那一幕吓得慌忙闭上眼,继续装死。持剑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朝圣者没听到,直到四周彻底没有声音,朝圣者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拖着半身伤逃命。

      陆无晦问朝圣者,当时是否看到还有一个蒙着面的人倒在附近?

      朝圣者说有,他以为对方也死了,就没有管,自己跑了。

      拓萨没有说谎。

      陆无晦想,拓萨、阿尼柯、洛洛尔、朝圣者,这些人和事之间都为因果,他几经转折,历经数年,最后无意间得知了当年的真相,这也许是天意指引。

      “父亲,你总是嚷嚷着要处理背叛影月卫的人,可你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叛徒,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心不虚吗?”

      “少废话,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陆无晦顿了顿,转过身,对陆谕露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表情——挑眉勾唇,一个嚣张又轻狂的笑。

      “我偏不告诉你,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你!”陆谕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怒目横眉,“你敢耍我?”

      陆无晦小时候很怕父亲生气的模样,那眉心的沟壑比圣墓山还要陡峭,眉尾吊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黑如深渊,陆无晦能感受到被庞然大物注视的恐惧。现在长大了,也还是会下意识想躲避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陆无晦不想强迫自己去直视,干脆转移注意力,推了推弯刀:“动手吧,反正你这双手染的血也够多了,不差我一个。”

      陆谕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冷静了下来:“我不杀你,我答应了阿音,不会伤害你们兄弟俩。”

      陆无晦记得,娘某次清醒的时候,当着兄弟俩的面揪着陆谕衣领说过这句话,只是当时不知其中曲折,也就没想那么多。如今陆谕提起,陆无晦只觉得可笑。

      “你是怕杀了我无法跟影月卫交代吧?毕竟我还是名义上的首领。”陆无晦歪了歪头,戏谑道,“连杀两任影月卫首领,战绩斐然哦,父亲。”

      他明显感觉到对方又被自己的话激怒了,心里颇感痛快:“没事,你派我出任务,在外面把我杀了,像当年舅舅那样,再把罪甩给其他人,如何?”

      “……你就这么想死吗?”陆谕不解,陆无晦从进来到现在,从动作到语言一直在挑衅,生怕激不怒自己似的。

      陆无晦摊手:“没什么活头,无所谓。”

      陆谕眯了眯眼:“无所谓?你就没想过,你死了,陆无明怎么办?”

      “陆无明?又不是十岁小孩了,非得粘着我才能活吗?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杀舅舅,现在知道了,随便你怎么处置。”

      陆谕盯着那张坦然的脸,发现对方居然是真的无所谓,他意外地感到棘手。威逼威逼不了,利诱没什么能利诱,伤害又不能伤害,劝服也不像能劝服的样子。

      原来人无欲无求的时候,真的无敌。

      沉默片刻后,陆谕说:“你走吧。”

      “什么?”

      “我不会杀你,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要,那你就离开。”

      “离开?”陆无晦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选项,“去哪?你不怕我把你做的事说出去?”

      “你现在一副要带着这个秘密去死的模样,我不觉得你会说。离开这里,离开大漠,你爱去哪去哪。”

      陆无晦狐疑地看着陆谕,随即反应过来,讥笑道:“你自己不想沾手,就给我安一个叛逃的罪名让其他影月卫来追杀我,真阴险啊父亲,还装得这么大方。”

      “……”

      “行,我成全你,反正被谁杀都一样。”

      “只要你离开陇右,他们不会再追杀你。”

      “别啊,他们不杀我那我干什么去?”

      “……活下去,陆无晦。”

      陆无晦怔住:“什么?”

      “我做了什么败德的事我自己心门清,不需要你以死来替我赎罪,放下你的圣人包袱,你不欠任何人的。你的明尊若要降罚,我自己会担,与你无关。”

      陆谕捡起刀丢回去:“拿着你的东西,离开。”

      陆无晦回了一趟家,推开门,陆无明靠坐在满室月光中发呆。听见开门声他欣喜抬头,但马上又别扭地撇开脸,嘀咕道:“你回来了。”

      陆无晦没有进屋,无声地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陆无明坐立不安,才听到他开口:“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若要离开的是我,你会杀了我吗?”

      陆无明神色一愣:“……你什么意思?”

      陆无晦淡淡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的瞬间一阵风从身后刮来,他停下动作,任由那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什么意思?!”陆无明大喊,气急还破了音。

      “你要走?”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阿尼柯?”

      陆无晦静静站着,没有回答,片刻后才回过身,看向那张煞白的脸。

      “你不能走,叛离的下场你亲眼看见的。这事没第三个人知道,我当没发生过,你不要再说了。”

      “父亲知道,这会估计在拟我的追杀令了。”

      “什么……?”陆无明手一抖,刀差点没拿稳,“所以……你特意来告诉我,是想让我亲自对你动手?”

      陆无晦脖子往肩上的刀靠去,陆无明脸色刹变,猛地把刀甩开:“陆无晦!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可以生我气,但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

      陆无晦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你可以毫不犹豫杀掉阿尼柯,为什么对我就做不到?”

      “你是我哥哥!”

      “那阿尼柯呢?他真心待你这五年算什么?什么都不是?必须与你血脉相连才能被当人对待吗?”

      “其他人怎么样与我何干?我只有你,我只在乎你!”

      陆无晦被吼得愣了愣,笑了:“你跟父亲还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

      “听着,你和父亲觉得可有可无的棋子,也有着自己的喜恶,他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家人,和我没有任何区别。阿尼柯对我很重要,你杀了我很重要的人。”

      “所以……你要这样惩罚我,是不是?”

      “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了,既然你对我下不了手,那就当今晚没见过彼此。”

      “不想管我了?你……你不要我了?”陆无明难以置信,整个人如同被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冷得忍不住发抖。

      他的气越喘越急,咬牙说道:“好,好,既然在你心里,我这个弟弟还没有阿尼柯重要,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走,你走!”

      陆无晦当即抬脚。

      陆无明没想到他居然丝毫不留情,心脏猛地抽痛,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恶狠狠说道:“你走出这片地,你我二人以后恩断义绝!下次再见,我定不会放过你!”

      他都这样威迫了,他的哥哥不该犹豫迟疑吗?可为什么他的哥哥只是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便再也不回头了?

      “随便你。”

      三拾抹药的手定住:“你为何不告诉他真相?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杀了阿尼柯,才导致你的离开?”

      “你觉得,我娘为什么临死前没有告诉我们真相。”

      “你俩当年还小,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痛苦……唔,确实不好开口。你离开之后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陆无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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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快写完啦,写完会修文,要不你们先收藏等我修完再看吧,现在有些句子看着还怪尴尬的orz我好担心你们被我尬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