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拾梅话三弄》整点薯片

78、陆无晦3 首领

　　陆无晦十三岁，陆无明十一岁。

　　娘不在的第一天，日常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一夜未合眼的陆无晦起身，锻炼、跑圈、回到影月卫武场。他估摸着时间，这会拓萨该到武场了，却没看到人。

　　拓萨从来不迟到，人不在这，大概率就在室内。陆无晦这样想着，抬脚往里走，然而刚转角，他的呼吸便顿住了。

　　泛着寒光的剑从拓萨的喉咙处拔出，连带着几缕鲜血飞溅，拓萨捂住脖子，倒退数步，膝盖软了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他瞪大的双眼里满是不解。

　　“来得正好。”陆谕看了一眼陆无晦，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仿佛只是猎杀了一只肉禽。

　　拓萨呛出一口血，一片深红在蒙布上蔓延，他费劲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湿黏的咕噜声。陆无晦的脑袋一片空白：“父亲……这是……为什么？”

　　“他就是杀害大哥的叛徒。”

　　“什么？”

　　“你娘说，大哥虽混身是伤，但致命的只有脖子那道，是影月卫惯用的招式所致。”陆谕甩掉剑尖的血，动作随意得像整理了一下衣袖，“山贼营地所有人都死了，偏偏只他活着，不是因为他命大，是他蓄谋已久。”

　　陆无晦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拓萨想说话，但血液和空气倒灌入破损的喉道，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他艰难地摇了摇头，脸上是解释无门的急切。

　　自那日接过影月卫首领的身份，拓萨便开始带陆无晦实练，两人的对话交流虽仅限于习武，但拓萨对他一直毕恭毕敬，礼数周全，从不因他是个小孩就有半分怠慢。

　　陆无晦无法接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有什么理由要杀害舅舅？”

　　“很难想吗？你担上的这个身份就是理由。大哥是被影月卫招式所杀，而他先是中招昏迷活了下来，得知大哥提前传位于你后，又以你年纪小为由要影月卫内部比武重选。你不同意让位，他便请缨负责你的武学。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吗？”

　　“……可是，就算这些事情真是他故意的，影月卫内部他并不是最强的那个，比武他也当不上首领，他这般处心积虑，最后拱手让人吗？”

　　“他既能为了杀害大哥谋划良多，你怎知他没有别的手段再抢？”

　　“可就算如此，那也应该是先把他关押起来审讯再处置，而不是直接要他性命！”

　　陆谕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皱起了眉：“他每日与你一起，我怎知他对你有没有预谋？你娘尸骨未寒，若因没及时处置他而让你有了闪失，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这是关心的话语，陆无晦却被堵住了喉咙，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按死在沉默中——他方才清清楚楚地捕捉到父亲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是厌恶。

　　厌恶拓萨，还是厌恶他？

　　“过来。”陆谕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那把剑塞进陆无晦的手中，他瞬间明白了父亲要他干什么，他像徒手拿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下意识想要丢开。

　　“拿稳，不许放！”

　　陆无晦不得不双手持剑，咬紧牙关，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剑身。

　　拓萨平日里总是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没有什么情绪，看不出好恶。可他此时仰着头看陆无晦，眼里有太多的东西，这个死板的人活了过来。

　　陆无晦绝望地摇头：“不，不会的，拓萨不会伤害我。他有无数次‘错手’将我杀掉的机会，但他没有……”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但父亲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只有失望。

　　“陆无晦，懦弱心软成不了大事，你该迈出这一步了。”

　　陆谕握住陆无晦的手，剑尖没入皮肉的声音钻进耳朵，陆无晦头皮发麻，全身猛地一抖。父亲的力道不容抵抗，那把剑黏在陆无晦的手中，他感觉到利刃破开筋肉，被硬物阻挡一瞬后，父亲带着他的手用力往前推，剑身冲破那层阻力，贯穿胸口。

　　拓萨的身体无意识地颤跳，他没有挣扎，或许是没力气挣扎。眼中光芒散了大半，视线却固执地锁在陆谕脸上，他带着浓郁得仿佛有实体的怨恨，停下了嗬嗬作响的喘气声。

　　陆谕抓着陆无晦的手往后抽，拿过被握得发热的剑柄，若无其事地擦掉血迹，收回剑鞘，转身离去：“第一次杀人，不敢，我可以助你，但没有下一次。你若犹豫，死的人便是你。”

　　声音渐行渐远，陆无晦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双手控制不住颤抖。

　　那日之后，陆谕拟了一条新的影月卫规令——影月卫外出执行任务，归后须如实汇报自身及队友全程动向，不得隐瞒。不遵不从者视为不忠，严惩。

　　父亲说，他年纪尚轻，首领之位难免受人觊觎。因此，严加管束所有人，同时让他们彼此牵制，才能更好地统领影月卫，也更好地护他周全。

　　陆无晦觉得没有必要，但也明白父亲是为他着想。那些弯弯绕绕他还想不明白，不如就交给父亲，他要做的是让自己更强大。于是他点了头，新规令颁布。

　　拓萨死了，陪练的影月卫换了一个。

　　陆无晦抬眼望去，那人倒挂在屋檐上。他晃动两下后落到陆无晦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后，咧开嘴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无晦大人，我叫阿尼柯，有不会的尽管说，属下定毫无保留。”

　　陆无晦一直以为影月卫都是像他这般沉闷话少的人，拓萨就很符合他对影月卫的印象，阿尼柯的开朗让他很意外。不同于拓萨的绝对敬重，阿尼柯对陆无晦不失礼数的同时又很亲切，像一位邻家哥哥，他甚至敢开陆无晦的玩笑。

　　阿尼柯笑着笑着，看到陆无晦愣愣地望着自己，他才意识到自己放肆了，连忙行礼道歉。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好几日这位小首领，发现这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少年其实也会笑，也有小脾气，只是被很多东西束缚住了天性。

　　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若是自己十二岁时突然被迫扛起一个鼎，估计直接就摔在地上撒泼打滚不乐意了吧。

　　真不容易，多照看几眼吧。

　　这一看，便是六年。

　　陆无晦十九岁，陆无明十七岁。

　　“为什么要罚？”

　　阿尼柯看着站在自己身侧说话的陆无晦，才发现对方已然和自己同高，时间在少年脸上刻下硬朗的线条。

　　“一，任务期间行私事；二，未如实汇报自身全程动向。”

　　“只是途中去买了支簪子，不是什么重要事情。既没影响任务，也没有影响到同行人，不汇报有什么问题？”陆无晦声音低沉，疑问听着像质问。

　　“这一次没影响，你能确保以后都没影响吗？开了一个头，其他人就会效仿。只要有一个人失控，同行的队友就要承担无辜丢掉性命的风险，你现在的纵容，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陆谕冷冷地看着陆无晦，“你只长个子不长心智吗，现在还能说出这么天真幼稚的话？太令人失望。”

　　陆无晦握紧了拳，脸色不太好看，可他无法反驳。

　　“阿尼柯，你认错吗？”

　　“属下……认错。”

　　“两个错误，两根手指。你认罚吗？”

　　“属下认罚。”

　　“既然你的首领大人不忍心行刑，你自己来。”

　　“遵命。”

　　阿尼柯没有任何迟疑，掏出匕首对着手指挥去。

　　陆无晦闭上双眼，深呼吸，利刃切割骨肉皮肤的声音，听了几年，他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你觉得阿尼柯错了吗？”饼在陆无晦手中被掰成了碎末，一点一点塞进嘴里，半天都吃不完一块。

　　“错了。”陆无明很熟悉陆无晦这个状态，直接把饼拿过去吃了，省得他那么费劲，“哥哥，错不在买簪子，错在他是影月卫却妄想像普通人一样。”

　　影月卫不是普通人吗？舅舅当年出任务经常路过家，不也过得像个普通人？以至于娘亲不说，他们都不知道舅舅还有一层特别的身份。父亲说他立不起威信，必须把自己架高，底下的人才会唯命是从，可他不曾见过舅舅高高在上的模样。

　　听阿尼柯说，舅舅接任首领后，唯一的变化就是做得比以前更多了。他待人真诚，大伙当面讨趣都不怕他恼，但犯了错该罚的时候他也绝不姑息，谁对他都是心悦诚服的。

　　这是陆无晦最想成为的模样，舅舅是一面旗帜，指引着他前进。可这几年，他只是麻木地听从父亲的安排——习武，任务，杀人。舅舅当首领时的自豪感，他没有，他只是一把刀，和所有影月卫一样，都只是一把刀。

　　阿尼柯依旧嘻嘻哈哈地搭他肩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以前如何相处现在也如何相处。这让陆无晦默默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要失去这位很处得来的朋友了。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天，阿尼柯欲言又止地叫住陆无晦。

　　“什么事？”

　　“无晦大人，我想……退出影月卫。”

　　陆无晦动作一顿：“为何？”

　　“我想和洛洛尔成家。”

　　洛洛尔是和阿尼柯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他和陆无明吃了不少洛洛尔做的东西，每次阿尼柯都炫耀般拿出一袋吃的：“吃吧，是美丽的洛洛尔做的美味食物，其他人可没机会吃到，两位大人有福了。”

　　陆无晦明白，成了家就会有一根绳牵住他，心里有了牵挂便做不到不畏。在生死关头，畏缩和犹豫会加剧死亡——自己死，或者连累同行人死。

　　看着阿尼柯紧张但认真的神情，陆无晦弯了嘴角：“好，我同意。”

　　阿尼柯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阿尼柯没想到这事这么简单就能成，心头的巨石放下，欣喜涌了上来。他笑起来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端正行了一礼：“多谢无晦大人成全，到时候无晦大人务必要来喝一杯。”

　　“好。我也想看看，你说了那么多年比花还美的洛洛尔是什么模样。”

　　阿尼柯害羞地挠了挠头，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楞头小子。

　　眼角瞥到有人走来，陆无晦转头，迫不及待想要与来人分享这个喜悦：“弟弟，阿尼柯他……”

　　那个熟悉的、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切断了陆无晦的话语，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血液如冲破闸门的洪流从阿尼柯脖子喷出，溅到陆无晦脸上，烫似岩浆，侵蚀了他的五感。他看着阿尼柯惊恐地瞪着眼向后倒去的，看着阿尼柯瞳孔的光消散，看着那双会说话的明亮眼睛只余一片空白。

　　而陆无明面无表情地收刀。

　　他从阿尼柯那学来的招式，作用在阿尼柯身上。趁敌不备，一击毙命，他掌握了精髓。

　　陆无晦张着嘴，阵阵鸣音充斥在耳边，他感到头昏脑胀，眼冒金星。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陆无明，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哥哥忘了吗，父亲立的规令——一入影月卫，终生不能离。离了就是背叛，是叛徒。叛徒，可立地处死。”

　　父亲说，若是谁都能随意进退影月卫，被别有用心之人混入其中，挑拨离间，影月卫会遭遇灾难性的内乱。

　　陆无晦没忘，阿尼柯也没忘。所以当阿尼柯把话说出口，说明他下定了决心，即便是死，他也想争取一次，为洛洛尔争取一次。

　　陆无晦同意了，陆无明没同意。或者说，陆谕没同意。

　　“……阿尼柯带了你五年。”

　　“所以呢？带了我五年就可以背叛影月卫了吗？”

　　兄弟俩的眉眼都随母亲，可此刻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陆无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无边的寂寞没由来地翻涌而出，吞噬着他的四肢五脏六腑，他无法呼吸。

　　这是——陆无明？这是他的弟弟？

　　许久，陆无晦冷笑一声：“若今日说要离开的是我，你也要杀了我吗？”

　　那冷漠的眼神刺痛了陆无明，陆无明皱起眉：“哥哥，若是让父亲知道你应了阿尼柯，到时候责怪下来你也得挨罚，我是在帮你。”

　　“帮我……？呵，那真是多谢你了。”

　　陆无晦从来没有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陆无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陆无晦。对上那张阴沉的脸，陆无明内心泛起一丝不安，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是为了哥哥，为了影月卫。

　　“你冲我发什么火？规令是我立的吗？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命令？我已经同意他离开了，他不是背叛！我的话语权还比不上父亲的规令吗？我才是影月卫首领！”

　　“话语权？首领？这些年影月卫到底是谁拿着实权你真的不知道吗？现在听你说话的影月卫还有几个？把你当首领的又有几个？你自己懦弱不坚定，拿不稳话语权，今天这样不如愿的结果是你自己造成的！我只是听从命令我有什么错？你怪我？！”

　　陆无明揪着哥哥的衣领，金色的眼瞳逼近对方，企图从对方的眼中找到一丝对自己的惭愧。

　　可陆无晦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陆无晦拂开他的手，声音满是绝望：“是。你说得对，是我没用，阿尼柯是被我害死的。”

　　“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无明有点心慌。

　　陆无晦蹲下身，阖上阿尼柯双眼：“对不起。”

　　陆无明不知道，这声“对不起”是对他说的，还是对阿尼柯说的。

　　处理完阿尼柯的尸体后，陆无晦整整三日没回影月卫武场。不安缠绕在陆无明心底。

　　这是陆无明第二次失去他的哥哥。

　　陆无晦在绿洲找到了洛洛尔。

　　那是一个很恬静的姑娘，轻声细语地给外来者宣讲教义，一遍又一遍回答朝圣者重复的问话。

　　那支发簪没什么特别的，戴在她头上却是那么地相衬。正如阿尼柯所说，她比花还美。

　　陆无晦想，阿尼柯可曾告诉过她，这支发簪让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洛洛尔拜别朝圣者，微笑着走过来：“你站这看我半天了，可是需要什么帮忙？”

　　陆无晦感到窒息，口干舌燥。

　　说不出口。想逃，想丢掉所有，不顾一切地逃跑。跑到无人的地方，跑进无穷的黑夜。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洛洛尔没听清：“什么？”

　　“阿尼柯死了。”

　　陆无晦垂下头，不去看洛洛尔的脸。对方纤细的影子宛如一棵枯树，一动不动立在大漠中。

　　不知过了多久，洛洛尔轻声问：“怎么死的呢？”

　　陆无晦滚了滚喉咙，逼着自己开口：“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这样啊……”

　　陆无晦抬头，声音控制不住拔高：“阿、阿尼柯很英勇！他保护了同伴，还、还击败了匪徒，多亏了他，其他人才能平安回来。”

　　洛洛尔静静地看着陆无晦，片刻后，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颔首：“是啊，他一直都很英勇。多谢你特意赶来告知我。”

　　陆无晦看着她转身离去，身形那么纤细，脚步却沉有千斤重，陷入深深的沙地中。

　　一直到再也看不清，陆无晦才收回目光，转头和旁边的朝圣者对上了视线。那朝圣者紧紧地盯着他，表情很怪异。

　　未等陆无明询问，朝圣者先开了口：“小伙子，能摘下蒙布让我看一眼吗？你这双眼睛让我想起一位许久不见的姑娘，你们眉眼很相似。”

　　“……不用看，那是我娘。”

　　“哦哦，难怪。你娘最近可好？”

　　陆无晦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不由地谨慎起来：“你和我娘很熟？”

　　“没有没有，我只见过她一次，只是你们的眼睛让我印象很深刻。我朝圣这么些年，也只见过三个人的眼睛是金色的，恰好你们都是一家人。”

　　“三个？你还见过我弟弟吗？”

　　“你弟弟？不是吧，你娘说那个人是她兄长。对了，她找到杀害她兄长的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