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拾梅话三弄》整点薯片

77、陆无晦2 娘亲

　　陆无晦十二岁，陆无明十岁。

　　光穿过小窗透进来，视野并不暗，但室内仍燃烧着大量的烛火。

　　陆无明拽着陆无晦的手，下意识地靠得更近。哥哥的手是凉的，明明现在并非冬日，他却捂了好久都捂不热。察觉到弟弟的不安，陆无晦反手牵住弟弟，轻轻捏了捏，无声地安慰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

　　室内除了他们一家人，还有几个影月卫驻守在角落里。

　　尖锐的耳鸣盖过了周遭一切声响，妙音提起一盏烛火，暖黄的光落在那张脸上，狰狞的表情都显得格外柔和。那双不瞑的金色眼瞳蒙上了一层雾，再多的烛火都照不亮。她抬手阖上，掏出手帕细细地擦去那张脸上的血迹污秽。

　　残留的血腥味涌进她的鼻腔，肺腑像被黄沙堵住，呼吸不顺。身形一晃，身后的陆谕及时扶住。妙音缓了片刻，摆手示意无碍，陆谕后退，保持着能随时接住她的距离。

　　有块污渍擦不去，妙音沾上水，动作就像只是在擦一件不小心弄脏的瓷器，说话的语气也像是在问家常里短。

　　“怎么了？”

　　站在另一侧的影月卫低垂着眼，虽蒙着脸，但能看得出来年纪不大：“山贼围剿。”

　　妙音听到自己笑了一下：“你在说什么，兄长怎么可能连几个山贼都打不过？”

　　“并非普通山贼。”影月卫顿了顿，“那伙山贼之前一直在河西流窜，抢劫商队有计划有配合，十分棘手。前段时间，他们突然把目标转移到朝圣者身上。”

　　手帕擦到恩泽的脖子，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横贯伤口，血液从那里呈喷射状涌出，覆盖了整片脖子及胸前，沾水的手帕被染得暗红。

　　妙音微微蹙眉，拭擦的动作没停：“朝圣者中不乏家底丰厚之人，为表虔诚，他们朝拜时大多不持寸铁，不带随从……山贼更易得手。”

　　影月卫点头：“山贼人数比预想的多，本不该兀自行动，但他们抓了两个朝圣者。眼看人要被打死也顾不得拖延了，恩泽首领让我去救人，他去擒贼王。

　　“我没料到另一个朝圣者是山贼假扮，一时不察中了招。待我醒来时，山贼营地仅剩我一个活口，首领也……”

　　“那么多山贼全是兄长杀的？”

　　“我查看过，大都一招毙命，干脆利落，是影月卫的招式。”

　　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干涸后与衣物粘连在一起，妙音不再说话，安静地拭擦着那些沾在冰凉躯体上的血迹。

　　影月卫候了片刻没等到下一句话，提起了另一件事：“影月卫首领若有指定的接任人，影月卫需无条件支持新任首领，”他掏出一个折子，“这是恩泽首领写的。”

　　妙音翻开折子，意外地在上面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她和陆谕的目光同时转移到陆无晦身上。陆无晦迎上爹娘的目光，心里了然。只有陆无明的视线来回地横扫在父母和哥哥之间，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妙音嘴上问着，手指摩挲陈旧的封套，估摸这折子已经写好很久了。

　　“属下不知。”

　　“影月卫的意思是？”

　　“影月卫职能特殊，陆无晦……大人还是个孩子，尚未能自保，恐无法带领影月卫。若无晦大人同意放弃接任，影月卫内部会通过最简单的比武方式，选出新一任首领。”

　　“我不同意。”

　　陆无晦的回答妙音并不意外，那个才到自己肩膀高的儿子，说话语气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他以为至少得在二十年后才会接手的担子，才过了两年便始料未及地递了过来。陆无晦并不胆怯，他平静地接受家人的死亡，也平静地接受交给他的东西。

　　“我和舅舅约好了，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影月卫右手握拳抵在心口，垂下头颅：“影月卫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听命令。既然无晦首领不放弃，影月卫誓死保护首领，听从首领安排。”

　　话音刚落，室内的其他影月卫无声地做了同样的动作。

　　陆无晦突然明白，这个位置要担的不止是自己的命，是所有影月卫的命——他一句话就能决定那么多人的生死。没有口号，没有跪拜，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是一个沉默的动作，责任就如同一座大山骤然压向陆无晦。

　　若只论他个人，明天就暴毙他也不怕，但那么多人的性命，几句话语间便交到他手上，这个十二岁少年的内心松动了。这份权力的递交似乎有些随意，他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经历过，真的能做好吗？

　　一只宽厚的手掌搭上陆无晦的肩膀，陆无晦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眼睛沉如黑夜，看穿了他的所忧所想。

　　“大哥如此相信你自有他的道理，你尽管随自己心意去做，剩下的，交给父亲。”

　　陆谕转向影月卫，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清：“陆无晦即日起与其他影月卫同修习共处事，不论年龄资历，你们要做什么他做什么，你们要怎么练他怎么练。在他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会助他，确保他不行差踏错，不草菅人命。”

　　陆无晦怔怔地看着父亲。往日总觉得严肃不可近的一个人，此刻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背后，没让他这棵摇摇欲坠的幼苗倒伏。

　　“只要首领愿意，影月卫遵从首领的一切决定。”

　　“影月卫的修炼更苦更累，用行动去证明你舅舅没看错人。”

　　陆无晦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头。

　　妙音摸了摸陆无晦的头：“娘相信你可以，有你父亲在我就更放心了。”她抬眼巡了一圈，“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和兄长独自待一会。”

　　“阿音……”陆谕眉头皱起，严肃的脸显得有些怒意，但妙音知道他这是关心。

　　妙音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我只是想替兄长理一理，让他最后能干干净净的。”

　　“……好，我们在外面等你，一起回去。”

　　走到转角时，陆无晦无意回头，看到妙音抬手拦住了也要一同退离的影月卫。

　　从这天起，陆无明再也没有机会和哥哥躺在一块看月亮。

　　陆无晦每日早出晚归，腿迈过门的时候天都是黑的，陆无明好几日都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可即便陆无明蹲到了陆无晦，所有想说的闲话在看到对方那刻入眉骨的疲惫时都会被吞进肚子里，搅碎重组后变成了“快去歇息吧”。

　　父亲要帮着处理影月卫的事，顾不上他，让他自己修炼。娘亲本就是传教士，常要去绿洲弘扬教义。陆无明看着只有自己的屋子，独自吃着留给他的饭菜，沉默地挥动着那把木制小刀。

　　陆无明早早便爬起来，他要和哥哥一起去锻炼，帮不到哥哥至少可以陪着哥哥。

　　但跑了没多久，陆无晦就对他说：“弟弟，我后面还有很多训练，得提速了，你慢慢跑。”

　　陆无明愣了一下，就这愣神的片刻便再也追不上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哥哥甩开了他，朝着无边的大漠远去。孤独从沙地里伸出了触手，将他紧紧地缚住，他动弹不得。

　　这是陆无明第一次失去他的哥哥。

　　陆无晦十三岁，陆无明十一岁。

　　妙音病逝。

　　屋里回荡着陆无明的抽泣声，陆无晦有些失神，无论弟弟怎么拽他的手，他都没有反应。他脑海中属于娘亲的脸与面前这张脱相到陌生的脸对不上号，他的娘亲那么美，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他的娘亲呢？

　　娘病得很突然。

　　半个月前那个深夜，陆无晦被父亲一声惊慌的喊叫惊醒。他迅速起身，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跑出去，开门的瞬间看到父亲抱着娘往外跑。

　　只一眼，他便看清了父亲满脸恐慌，以及娘的嘴角至胸口间，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自那之后，娘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教里最受敬佩的医者都无计可施。

　　妙音不怎么吃东西，仅仅几日脸就瘦得凹陷。陆无晦去求阿胡爷爷教他做饭，做些好吃的也许娘会有胃口。看着儿子满怀期待的眼神，妙音终是没有拒绝，虚弱地笑着吃了几口，干枯的手摸着陆无晦的头，感叹不用担心兄弟俩会饿肚子了。

　　她躺在床上，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没睡的时候，她的视线会定在房梁上，那双金色的眼瞳空空的，没有一丝生气。听到儿子喊她，空白的眼神里才会重新填入一些东西。她艰难地扯起嘴角，两颊颧骨抬起显得脸部凹陷更深。

　　到最后，她陷入了完全的昏迷。陆无晦让弟弟守在床边，看见娘醒了就喊他，他会马上端吃的过来。而他在厨房里做了一道又一道不同的菜式，不知道娘想吃哪个就每样都做一些。

　　像是有预感般，陆无晦那天没再去厨房，一直守在屋里。妙音突然睁开了眼，床边的父子三人连忙凑过去，呼唤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瞳孔里的光便消散了。

　　与那道光一同消失的还有这个家的声音。

　　父亲似乎是怕触景生情，不敢待在家里，用很多的借口把自己留在影月卫的地盘。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越来越久。

　　陆无明努力了一年后，有了待在影月卫修炼的资格。他的天真稚气荡然无存，脸上挂上了与陆无晦同样的沉稳。明明能再次与哥哥待在一起，却没有了说闲话的兴致。

　　弟弟就在身边，陆无晦也就不需要来回往家跑，可就算有了更多的时间，他也没有过得更自在。他的头上悬着一把刀，督促着他快些成长，快些，再快些。他不能怠慢，不准松懈。

　　父子三人像是约定好般，没再共同回过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