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河西 他乡遇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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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多日，在肚子装满黄沙前，两人终于抵达了河西。
三拾从小板车下来差点没站稳，双眼看哪哪都是沙子，嘴里也隐隐有细碎的沙砾吐不干净。他面容疲惫地看向二郎，二郎正神色警惕地四处张望。
从马蹄踏进龙门荒漠，二郎便一改先前缠人的姿态，时刻警惕着。他说陇右沙匪多，稍不注意就会被埋伏，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这都进城了怎还这么紧张？
罢了，当务之急是先找饭吃，三拾苦烧饼夹沙久矣。
二郎拉住准备在小吃摊坐下的三拾，指向旁边的店：“进里面吃。”说完他直奔店里的角落，回头朝三拾招手。
他的行为于别人而言没有问题，但一路都跟在三拾身后，什么都无所谓的人，突然这么积极，那不是呼吸都透露着不对劲吗？
三拾也不兜圈直接问：“解释一下你的行为。”
二郎其实不太想说，但上次把人惹生气，哄着哄着就被对方带进话沟子里，答应了他以后有什么事都会说，这才把人哄好。这会深刻感受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二郎叹气。
“我是从陇右逃去中原的，现在回来不宜高调。”
“逃？为何是逃？”
“说来话长，你可以理解为我得罪人了。”
“得罪了什么人？”
“我的……家人。”
“家人？”三拾身子后仰，好奇地看向对面淡定夹花生米的人。他环视一圈店内，寻思这里确不适合细说原因，便换了个问题：“你家人在这附近？”
二郎摇头：“我离开很久了，不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河西离我家近，不排除会有眼线，谨慎点总没错。”
“难怪你这几日都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你还敢跟我来河西？”
“不是什么大事，躲着点就是。”
“我们找人得往人多的地方走啊，这怎么躲？”
二郎抬手松了松衣领，把夹成一团的布展开，后面的布往头上兜，前面的布往脸上蒙，整个头瞬间就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这样。”
动作非常娴熟，想来是时常需要这样躲藏。三拾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待吃得差不多了，三拾喊来掌柜算帐。
“哎多谢客官，不知客官对小店菜品可还满意？”
“挺好。掌柜的，我二人初来河西，有些水土不服，想找郎中开点药吃。听闻此地有位姓秦的大夫，不知他所在何处？”
“您说秦大夫啊，”掌柜闻言掐指算了一会，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秦大夫这会不在敦煌城内。”
“掌柜这是……还懂些卜算之术？”
掌柜笑笑：“客官误会了。秦大夫悬壶济世，奔走在河西三城为百姓们施医，他每三个月会换一城，如此轮返。我刚估算着，他这会该在高昌城。”
“原来如此，那是我们不赶巧了。”
掌柜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抬手指了个方向：“客官勿担心，您从这直走，靠近北城门的地方，有一位姓卢的郎中是久居在此地的，您可去找他看看。”
三拾作揖答谢，带着蒙面戴帽的二郎离店。
本以为二郎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作法会更引人瞩目，没想到街道上往来的百姓和商人们，也有不少带着斗笠和面纱防风沙，他竟能完美地融进人群中。
对土生土长的江南人三拾而言，大漠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处处充满了新鲜感。他知道二郎不宜高调，可是……
大漠琳琅糕？什么味道？尝尝。没见过的乐器？音色不错，听听。这什么水果？吃吃。当地人酿的酒？品品。
两人刚吃饱其实也吃不下更多东西，于是二郎在身后不停接过三拾递来的各种吃了两口的食物，双手逐渐被占满。还得分出两根手指去拎马车的缰绳，说他不是仆人，谁信？
“这个好吃，你尝尝。”三拾伸来一根签子，上面叉着某种甜食。
二郎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正准备把东西放到小板车上，蒙脸的布突然就被拉下去，那块甜食塞到自己唇边，他下意识张嘴就接。
又干又甜，好噎喉……实在无法理解三拾为什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二郎默默拧开方才的酒喝了一口。
塞子都还没拧好，三拾又扔过来一样东西：“这个不好吃，你吃。”
二郎哑然失笑。
这一路逛吃，三拾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二郎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兴奋，与在广都镇逛的模样是大相径庭的。也许是因为广都镇街上都是熟悉的东西，三拾没什么兴致。
如今看他像个小孩似的好奇，又要刻意维持成人的稳重，雍容地干着幼稚的行为，实在矛盾得可爱。二郎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但二郎又得警惕着眼线，二郎也很矛盾。
就这么矛矛盾盾地享受着三拾时不时的投喂，蒙脸的布拉下又戴上，心里又紧张又乐呵。
很快他就乐呵不起来了。三拾脸上那点自在收得一丝不剩，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二郎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路边酒摊旁站着一个男子。男子领口微敞，衣带松垮，袖子一边长一边短，有大大小小的黑色污渍如同霉点般散在身上各处，一头半黑半白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起髻。
那男子正半弯着腰，满脸笑容从摊贩手中接过酒壶，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线。
他拎着酒壶，艰难地转了个身，酒尚未入喉就已经醉，一双脚交叉着向前走。正当二郎以为他要摔倒，他身子一扭居然撑住了自己。只是他走三步退两步，半天都没远离酒摊。
许是这边的两道视线过于直白，男子懵里懵懂地抬头看过来。脸上那两条线在看清三拾的一瞬间，骤然成为了一双能睁开的眼睛。
男子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又拍了拍自己脑袋，发现那不是自己的幻觉后，突然转身就往反方向跑。跑得很快，很稳，方才那醉醺醺的酒鬼模样简直像是装的。
三拾气笑了，咬咬牙说：“二郎，拦住他。”
两人显然是认识，二郎长腿几迈，迅速闪到男子身后，揪住男子衣领把人给拉住。
男子嘴里“哎呀哎呀”地挣扎着，伸手去掰二郎。纵使二郎不怕脏，可那爪子就像融化的糖一样带着黏腻感，一道道灰黑色的指痕抹在自己手上，二郎忍不住拧眉皱脸龇牙。
在猫哈气打人前，三拾终于赶上来了。
男子眼看自己跑不掉，默默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恭维的笑，另一边手上还拎着刚买的酒：“呵呵呵，这不是三拾吗？真是巧啊，居然在这遇到你。对了，你怎么在这？”
三拾抱臂露出一个微笑，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
“是挺巧的，师父。”
二郎闻言眉眼微睁，目光在三拾和男子之间来回扫动：“这是……你师父？”
实在很难想象仪态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有这样一层关系，三拾比他师父更像一位师父。
“对，我师父，古丘。”三拾完全理解二郎的目光，他也实在不是很想认这个师父。
“呵呵呵，爱徒，让这位小兄弟松手吧，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为师不要面子的？”
二郎的手臂刚为了躲古丘的脏爪提得老高，古丘松松垮垮的衣服被他那么一揪，人就像一只落水被捞起的鸡，拘谨地立在那里。
“面子？你当年在微山书院耍酒疯，抱着别的老师又哭又笑不让人走，把人气得写了几篇长文骂你，那会怎么不说要面子？”
“你大白天脱了衣服在万书楼狂奔，吓坏一众师姐师妹，那会怎么不要面子？”
“在漱心堂言语调戏女老师，被打得半个月下不来床，这是要面子？”
“邀请众人聚会饮酒作诗，一杯酒下肚就爬上屋顶大吼大叫，抱着屋檐死活不撒手，旁人半天拉不下来，要面子？”
不知是牵动了三拾的哪根线，他一说就停不下来，还越说越激动，颇有能说三天三夜不停的气势。
古丘丝毫不羞愧，仿佛说的那个人不是他，还在呵呵地笑：“爱徒，那都是我在丢脸啊，你气什么？”
“我气什么？！”三拾又气笑了，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因为最后都得我去把你提走，还次次都得我给他们赔罪道歉！文人雅客谁没点脾性，偏偏就你最离谱。要不是你那一手丹青，你早被长歌门扫地出门了！”
“呵呵呵，我这后来不是走了吗？”
“那是因为你弄坏了别的老师备给门主的贺岁礼，你心虚连夜逃跑，害得我要给你收拾烂摊子！”
三拾扶额：“我一定是上辈子无恶不作，这辈子才会遇上你这么个为老不尊的师父！”
当年哪个老师看了三拾不怜爱？一个顶好的孩子，摊上这么个师父。每每三拾上门赔礼道歉，礼节周到，话语诚恳，老师们也都知道他是无辜的，再生气也不会把气撒在他身上。很多时候，一想到三拾那孩子不容易，老师们也就懒得搭理古丘了。
“呵呵呵，徒儿别气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那会年轻不懂事，你怎么还跟我计较？”
三拾一听他笑就想生气，嘴角疯狂抽动：“……年轻？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师父依旧很不要脸。”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
对待无赖，你越急他越爽，这是三拾与古丘相处多年得出的结论。
“呵呵呵，他乡遇故知，久别再相逢，搁这站着算什么事？徒儿，我们坐会叙叙旧，为师有很多话要与你说道说道。”
“怎么？要说说你这些年都干了哪些荒唐事吗？”
古丘嗔怪地嘚一嘴：“这话说得，走走走，为师带你识些人。”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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