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三拾5 平平淡淡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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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真的无所谓？
当年意气风发，满腔热情要替这世道除贪诛恶。现在？别说诛恶了，饿猪他都不一定打得过。
他向首领转达自己想退出的意愿。首领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告诉他：“若你不愿做其他的事，便暂且修养，恢复后再回来。”
三拾不是不愿，是觉得自己不配了。
霍老静静地听着三拾倾诉满腹的不甘，看着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无畏的年轻人，垂头丧气茫然无措地坐在那，心里直叹世事无常。
他不紧不慢地替三拾倒上水，说：“你刚进微山书院读书的时候，我想给你起一个正式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三拾点了点头。三拾以前总是很怕霍老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和他说话，实在很磨人。如今听来，这缓如细流般的语调竟无意间安抚了他忧虑不安的心。
“你不愿，说‘三拾’这个小名是你娘给你的东西，值得永远被人挂在嘴上。若非得有正式名字才能读书，那你宁愿不读书。哎呦，那小脸倔得咧。”霍老脸上的皱纹叠了起来，记忆中的少年稚嫩却坚定。
“你逐渐长大，日日私下苦练，力求样样做到最好，你享受众人的追捧。
“你做得越来越好，对自己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你开始担心，在别人的眼里，你是否是完美的。
“可是孩子，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寄托了何种含义吗？从未有人要求你这辈子必须名扬天下，轰轰烈烈地活着。你给自己带上枷锁，将自己置于悬崖边，一朝摔落便粉身碎骨……悬崖风景固然惊艳，可你往后退一步看看，那平平无奇的小桥流水，不也有别样风味？”
霍老点了点自己眼前的杯子，有细小的涟漪从杯壁荡开：“好茶清香回甘，沁人心脾，可这寡淡无味的清水，难道就不解渴吗？”
三拾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复的，也可能根本没有回复，只是不久后他就离开了长歌门。
“老师说，只要走出去，总会遇到新的事，新的人，也就有新的机遇。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比永远窝在长歌门里好。
“一开始总会忘记自己已经非同往日，无论走到哪，看到不公的事情都上去管。毕竟武学根基还在，小打小闹尚能处理，直到……”
三拾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家人满脸恨意地看着他说——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都怪你！”
“要不是你，我们何至于此？”
“是你害死了我爹！”
他一腔热忱地掺和进那些事里，本以为能替受苦人讨回公道，却不曾想那家人因此被针对得更严重。年迈的老丈被欺得一口气咽了过去，瘸腿的男人被迫带着妻孩远走他乡，而作恶的权贵……毫发无伤。
“没有解决问题根源的实力，却妄想要当救世主……自以为是，害人害己。”
三拾语气不咸不淡，像个无关的游客注视着他人的过往。那些再澎湃的情绪，都已经沉寂得如同埋入泥土里的梅花，不见踪影。
“那时候年轻气盛，死要面子，把身上所有的钱银都留给了那家人作补偿，一个铜板也不剩。最后走到梅花街，饿晕在刘婶家门口，被她捡了回去。”
三拾突然笑了一下：“以前的酸毛病真多，要是有现在这般厚脸皮，哪来那么多罪受啊，简直没苦硬吃。
“后来遇到的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执着，日子好过多了。诶你又抱我干什么？”
二郎蹭了蹭三拾的耳朵，轻轻叹了口气：“心疼你。”
三拾打了个冷颤：“肉麻……松开。”
“哦。后来呢？”
“我刚说了，那时候年轻气盛，死要面子，心里只想着不能欠人情。一边在刘婶家借住，一边想要怎么报答她。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我还有画画这个本事。”
三拾抓起一把瓜子仁塞进嘴里：“我那段时间画画很疯狂，没日没夜地画，想赶紧赚钱报答刘婶，也想着争一口气，证明自己无论是什么处境都能过得很好。
“为了赚钱，我接触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画了很多不喜欢的画，成为了自己不屑做的人。果然啊，不要脸赚钱就是快，没多久我就攒到了梅花街那个屋子，从刘婶家搬了出来。”
当他躺在新买的被褥上，温暖柔软包裹着他，三拾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脑海里冒出一个问题——我到底想要什么？
桌上的油灯芯从太阳落山燃至太阳升起。睁了一夜眼睛的三拾从床上坐起，随手拿起画架上那幅快要完成的画，毫不犹豫撕了个粉碎。
“等一下，你靠卖画攒了一间屋子？”二郎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这么好赚？”
“使了点不太好的手段。”三拾自嘲地笑了笑，“我师父名气很大，作为他的关门弟子，伪装成他的作品骗些财大气粗卖弄学问的有钱人，轻而易举。”
二郎并不在意他用了什么方法：“那你怎么混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现在什么样子？”三拾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脸上的疑惑相当真诚。
“就是……”二郎的目光在三拾身上移来移去，移到小板车上，“出门都坐这么小的马车，平时也都是省吃省用，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三拾似笑非笑地看向二郎：“我只是爱攒钱，又没说过我缺钱。我也没有寒酸到克扣你吃的吧？客栈也都是要的双床房，是你自己非要跟我挤的。”
“东西够用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少爷公子命，娇贵到要四人抬轿。”三拾又抓起一小把瓜子仁扔进嘴里，说出来的话都带着瓜仁香，“过日子嘛，平平淡淡才是真。”
二郎欲言又止，忽然想起什么：“不对，你不缺钱还收我那么贵的借住费？！”
三拾撇他一眼：“我自己辛苦攒钱买的屋子，你不请自来，我不能收费？再说了，是你自己要花钱留在我家的，我可没逼你留。”
二郎张了张嘴，想不到反驳的话，默默转移视线：“所以，你其实很有钱是吗……”
“反正不愁吃穿。我想活得自在些，便开始在街上摆摊，当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画师够了。”
一股无名的压力从二郎心底腾起。他知道三拾优秀，没想到居然还很有钱！要命，这人无欲无求，该怎么追啊……
三拾看他表情几经变化，手上剥瓜子的动作却一直没停，心里莫名好笑：“看在你给我剥瓜子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二郎头也没抬，把攒的一堆瓜子仁倒进三拾手中。
“我知道孟家铁铺是个暗点，也知道你之前晚上是去干的什么活赚钱。”
二郎扫壳屑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三拾。
“我买屋子前跟姬月澜提了一嘴，他就把梅花街前前后后探了个遍，谁家茅房旁栽了两盘花他都要告诉我。”
三拾逗趣的话没有逗到二郎，二郎心情很复杂：“你为何当时没有拆穿我？你不介意我骗你？”
“你也没骗到我啊，”三拾勾起嘴角，“你不想说实话自是有自己的考量，我问了你还得费心思编谎，何必问？你想说自然就会说了。”
“你问，你问我就会说。”
“以后再说吧，今天有点累了。”三拾打了个哈欠。
马车从广都镇出发后一路没停，眼下太阳也快下山了。
“对了，你在柴记屋顶偷听我跟姬月澜说话，我也知道。”
二郎感觉天有点塌，敢情自己在三拾面前一直是裸/奔啊？
“……等一下，你为什么突然跟我摊牌了？”你接下来不会要说谢谢照顾大家永远都是好兄弟吧？
“我不喜欢你有事也不说话冷处理那套，现在跟你交个底，你以后不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大家相处办事都轻松方便些。”
哦，不是不喜欢我，那一切好说。二郎松了口气，一把抓住三拾的手：“既然你那么有钱，你养我吧。”
三拾嘴角一抽，手也一抽：“不是，你这话题是怎么跳的？我养你干什么？有钱没地花吗？”
“不用花钱，只要让我在家里住，给我一口剩饭吃就可以了，我很好养的。”二郎又抓过他的手，眨巴着眼，仿佛有根尾巴在身后竖起。
三拾再抽出手：“混吃混喝这么理直气壮？”
“我不混，我给你当护卫，煮饭给你吃，替你跑腿，帮你看门。我什么都会做，还听你话，你叫我去东我不会去西，你叫我坐下我不会站着，你养我吧。”
三拾不停地抽手，二郎不停地抓回去，两人莫名奇妙又杠起来了。
二郎直接伸手把人抱进怀里，嘴里呜呜道：“好三拾，你就收留我吧，我没家没钱，孤身一人漂泊多年，很惨的。你怎么忍心……”
“我忍心得很，你给我松开！”三拾要喘不过气了。
猛男撒娇真的很难顶，更难顶的是猛男有劲的怀抱，真的让人难以呼吸。
“你不答应收留我，我就不松开。”
“还说听我话？让你松开你都不松，这叫听我话？”
“……你答应收留我，我才会听你话，不然我为何要听你话？”
三拾用力去推对方，奈何真的推不开一点。这种无力反抗的感觉惹得三拾很恼火，他的手绕到二郎身后，猛地一扯二郎衣领，企图通过勒脖子让二郎卸力。
二郎也是个倔种，嗓子都被勒沙哑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求收留。
三拾急了，手往侧边歪，把二郎健硕的肩膀露了出来，然后，他毫不客气地咬下去。
二郎虎躯一震，没忍住倒吸一声，手臂当即卸了力，虚虚地环抱着三拾。三拾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到淡淡的铁腥味传到鼻腔，他才愣了一下，松了嘴。
事实证明，不作死就不会死。三拾生气坐到小板车后面去了，不再搭理那只猫。
二郎一边忍着肩膀痛一边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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