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祁铮鸣 x 同尘7 夜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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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尘扶着祁铮鸣靠壁坐下，脱掉淋湿的外袍，摸索一番，把半截尚且干燥的内衬划拉成碎布条。
三拾拿好烛火，药，还有从二郎那里要来的匕首，准备就绪，在旁候着。娃妹躲在三拾身后，捏着手指探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同尘抬起祁铮鸣受伤的手，深呼吸数下，鼓起勇气，拿开染血的布块，垂眼去看那血肉模糊的手掌。
他接过三拾递来的匕首，照三拾所言，把刀尖放在火焰上细细燃烧，保证每一寸都被烧得滚烫。离火后轻轻晃动，把刀尖晾凉。
同尘闭上眼，再次深呼吸。
“你可以的。”
祁铮鸣声音低沉，环绕在同尘的耳边。
同尘微微颔首，给自己打气：“对，我可以，我不怕。”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睁开眼，瞳中少了懵懂，多了坚毅。
锋利的刀尖不费吹灰之力便刺进肉中，鲜红的血水流般冒出。
浓烈的血腥味涌入鼻腔，同尘喘不过气，喉结滚动，额头溢出细细的汗。眼前有一瞬间的迷糊，他用力眨眼，确保视线无碍，手持匕首继续切割。
直到最后一寸皮肉被划开，那团血肉掉在布块上，同尘克制不住作呕。
“要不换我来？”三拾看着脸色苍白的同尘问道。
同尘摇了摇头：“没事。”
出血量不少，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耗，同尘接着去烧刀。
“师兄，接下来……”
祁铮鸣眉头紧锁，点头示意。
烧得通红的刀这次不再晾凉，同尘看准位置，手起刀落，滚烫的刀尖迅速按到出血点上。
祁铮鸣紧咬牙关，呼吸颤抖，痛苦的闷哼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一股怪异的烧焦味传来，同尘硬生生咽下那口作呕的冲动，继续去烫刀尖，寻找下一个出血点。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烫完最后一个出血点，用刀尖去挑三拾递过来的药，小心翼翼地抹在创面上，再用干的布条轻轻包裹住伤口。
一整个处理完，看着祁铮鸣那张白得像死人的脸，同尘松不下一口气。
“师兄……”
祁铮鸣没有回话，只是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靠着洞壁缓和呼吸。
娃妹紧紧揪住三拾，三拾回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只能暂且这样处理了，等到天亮，我们马上去找医馆。”同尘的声音颤抖着，紧紧观察着祁铮鸣的状态。
祁铮鸣疼得半边身子发麻无力，他抬眸，虚弱地伸出另一边手向同尘招了招。
同尘顺着祁铮鸣的动作，贴着他坐下。
祁铮鸣头一歪，自然而然靠在了同尘的肩膀上，五指伸进对方的指缝间，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同尘没有拒绝，垂眼看祁铮鸣轻颤的睫毛，无声地掉着眼泪。
洞内一时只闻阿海的低吼声。
三拾望向那还被踩在地上的阿海，方才血腥味最浓的时候，阿海反应很大。
“果然是血的味道会吸引他们。”三拾嘀咕着，走近了两步，“傍晚时还是正常人的模样，能说话能交流，行为举止无异……”
他左右观察了一番：“他的皮肤颜色还是接近于常人的，肢体动作也没扭曲得那么夸张，难道是刚感染不久？”
三拾现在才有机会去看山洞的环境。洞里除了绑着阿海的那捆绳子，还有一些干草杂物，角落边还有堆叠的石头和一个破烂的锅，显然是有人住过的痕迹。
“娃妹，你知道以前是谁在这个山洞里住吗？”
“就是我和阿海叔，没有其他人。后面阿海叔带我住进那个屋子里去了，说那里更安全。”
娃妹声音越说越小，她忽然意识到，是她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的。祁铮鸣会受伤，是因为她说这里没人。
“我不知道阿海叔会在这里……”
娃妹嘴一瘪，泪水开始在眶里打转：“我……我不是故意害他受伤的……我不知道……”
眼看孩子急哭，三拾蹲下身与她平视，摸着她的头，心平气和地说：“他受伤是一个意外。要怪的话，是我们几个人考虑不周造成的这一结果，与你无关。而且，如果不是你带路过来，我们可能已经被屋里那些尸人吃掉了，是你救了我们。”
娃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
“你不知道阿海叔也生病了是吗？”
娃妹点头嗯了一声。
三拾接着问：“阿海叔不是村里的人吗？你们为什么要住在这个山洞里？”
“我不知道，阿海叔从别的地方把我带到这里来，说先在洞里安置。”
“从哪里带你来？”
“从我以前的村子里。”
“你以前那个村子叫什么？”
“不知道，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娃妹低头去抠手上的泥块，“我没有爹娘，饿了只能去拿别人的东西吃，他们发现了会赶我走。小丽还会朝我扔石头，说我是没人管的小乞丐。”
“小丽……原来不是你的玩伴啊。”
娃妹咕囔着：“他们都不跟我玩。我就蹲在小丽家外面，她和她爹娘一起吃饭，那饭菜闻起来可香了。而且，小丽娘亲还会唱歌哄她睡觉。”
说完，娃妹想起那首歌谣，轻轻哼唱起来：“月儿光，照地堂，娃妹进梦栏。阿娘织布杉，阿爹放牛还。娃妹娃妹不要哭，明儿吃饴糖。”
“唱得真好。”三拾抿了抿唇，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你给自己起名叫娃妹吗？”
娃妹用力地点点头：“我没见过我爹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你的爹娘会唱歌哄你睡觉吗？”
三拾低头想了想，说：“我对我爹娘没什么印象了，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送进了长歌门。”
“长歌门？那是什么门？你也是自己一个人吗？”
“是一个世家门派。我在长歌门长大，有师父，有很多相熟的同门朋友。”
“哇，那是不是很好玩啊？”
“也……算好玩吧？”三拾挠头。
娃妹的大眼睛流露出向往，转头问二郎：“那你呢？你的爹娘会唱歌哄你吗？你是什么门？”
二郎原本直勾勾地看着三拾，这会收回视线，神色严肃：“你想听吗？”
娃妹的好奇心被那神秘兮兮的语气挑起，猛猛点头。
“我的爹娘——”二郎压低声音，俯视着娃妹，露出一个阴冷的笑，“被、我、吃、了。”
“哇啊！”娃妹吓得躲到三拾身后。
三拾啧一声，白了二郎一眼：“你几岁啊。”
二郎笑得灿烂。
娃妹意识到被耍，撅着嘴大哼一声，转而跑到同尘旁边坐下，眨巴眼看着他。
同尘抬手摸了摸娃妹的脑袋，嘴角微微笑着，神情却落寞：“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爹娘都会给自己的孩子唱歌，至少我的爹娘不会。”
娃妹迷茫地看着他：“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同尘收回手，缓缓说起，“从我记事以来，我在家里听到的全是歇斯底里的争吵、辱骂。我的爹娘呼唤对方时，用的是最难听的称呼，说的是最恶毒的话语。
“有时候，他们会大打出手。他们眼里只有对彼此的恨，顺带着对我的恨，没有人管我的死活。我只能捂着耳朵，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我和你一样，总是好几天吃不上饭，饿到去拔门口的草吃，捡地上的烂果子吃。邻居家姐姐心疼我，带我去她家呆着，给我饭吃，给我水喝。
“有一天，我爹还没迈进家门就开始骂我娘，我赶紧偷跑到姐姐家，一直听他们吵到傍晚才停止……”
同尘突然停下了话语，垂着头紧咬着唇。
祁铮鸣微微睁眼，相扣的大拇指轻轻地摩擦着同尘的手，无声地安抚着。
“然后呢？”娃妹催问。
“我回到家，看到我爹躺在地上，全身血淋淋，砍柴的刀插在他的身上。他瞪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屋顶。
“我喊他推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我很害怕，想找我娘，一转头，看到我娘吊死在房梁上……”
同尘深吸一口气。
“她的眼睛像要掉出来一样，一张脸发黑发紫，狰狞丑陋，就像……说书人口中，索命的恶鬼……”
三拾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似乎理解了祁铮鸣说的“心魄缺一块”是什么情况了。
唉……也是苦命人。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呢？”娃妹问。
“谁知道呢……”同尘怅然地望向洞口。
“啊，雨停了。”
众人纷纷投去视线。
雨后湿润新鲜的空气侵漫肺腑，仿佛带走了经脉中沉积的污浊，令人心旷神怡，
洞内一时寂静，连持续在低吼的阿海也停止了挣扎。
二郎突然歪了歪头，说道：“我好像听到了马鸣声。”
三拾一愣：“对哦，我们的马车呢？”
被围困在屋内时本来就紧张，马又没有任何动静，以至于没有人想起马车是栓在门口的。
“我出去看看？”三拾问。
“不行。”二郎秒答，他现在还得控制着阿海，抽不开身。
“万一马再鸣两声，把尸人引过来就麻烦了。”
二郎摇头，坚决说道：“不行，你不能出去。”
三拾默了默，点头。
“那个，没事的，他们现在不会追过来了。”娃妹举手发言，“快要天亮了，他们会回屋里去。”
“你怎么知道？”
娃妹指了指阿海：“快要天亮前，他们都会这样突然不动了，再过一会，他们就会慢慢回屋。”
“既然如此，那我……”
“不行。”二郎直接打断。
三拾不自觉地皱起眉，与二郎对视着，不再说话。
他其实没有很大的执念偏要出去，不自量力的人灵机一动，最后的下场往往是团灭。
只是二郎少见的没有顺应他，强硬的语气让他有股莫名的不爽。
但细想，三拾知道，二郎不是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是个好说话的人。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自己无意间养成了这种热衷于掌控他人情绪的习惯，总归是不对的。
罢了。三拾默默叹了口气。
他正要转个话题，没想到二郎先作出了要靠近他的姿势，脚下一不留神踩重了，惹得阿海一阵猛烈咳嗽，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
喉咙涌上来的怪异味道让阿海感到万分不适，胃部也难受得像被人用手紧紧抓着。双眼逐渐恢复清明，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张口呼唤，声音竟嘶哑得不像样：“小丫头……”
娃妹突闻熟悉的叫唤，惊呼：“阿海叔？”
她迈起步就往阿海走去，却被三拾扯住衣领，拉回了原地。
阿海仍在咳嗽，等他终于顺直了气，才转头对二郎说：“兄弟，让我坐起来说话吧。”
二郎没有动作。
“反正我被捆着不是？”
二郎望向三拾，三拾颔首。他收回脚，依旧站在阿海身后，以免他突然失控。
阿海费劲地坐起来，他张望四周，眼前是熟悉的山洞，周围是那些见过的过路人。看着娃妹担忧皱起的小脸，他安心道：“你没事就好。”
娃妹巴巴地喊着：“阿海叔……”
“开门见山吧诸位，既然你们都在这里，相信你们已经知道这个村子是什么情况了。”
风林村本是一个普通的村落，阿海也只是一个普通家庭中的一员，父亲耕作娘亲织物，日子过得平凡踏实。
偶然一次随着娘亲去城里探亲，阿海见识了耍杂技的百戏班子，从此便随百戏班子习高跷混口饭吃。
班队每年会休假一两个月，大伙各自回家探亲，今年也不例外。在经过某条村子时，阿海遇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在偷包子。
班子出了名，他赚了不少钱，家里多添一双筷子没啥问题。于是他阻止了那家人的打骂，替女孩付了钱，带她离开了那个地方。
但阿海回到家，却发现家乡已然物是人非。
他把女孩安置在儿时常去的山洞里，小心翼翼地去探村里的情况。
某天晚上，竟有尸人游荡到了山洞附近。阿海担心受怕一夜，他意识到什么都没有的山洞是无法抵御攻击的。
于是他探明一间门窗封闭良好且无人的屋子，带着娃妹住了进去。白天他在各个屋子里翻找食物，晚上锁着门与娃妹躲在黑暗中。
直到某次觅食，他不小心被碎木片划破了手臂，血腥味引醒了屋里呆滞的村民。
从那以后他只能把娃妹单独锁在屋里，自己另找了一处待着。
“你既然知道那些村民不对劲，为何不直接带着娃妹离开？”三拾问，“要是早点离开，你也不会……”
阿海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嗤出一声苦涩。
“感染后病情是逐渐恶化的。一开始还能保持着清醒，逐渐到只有白天清醒，最后便是白天也没有意识了。这是我爹告诉我的。
“我刚回来的时候，我爹还没有完全失智，我在白天唤醒过他的意识。我问他，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爹说，有两个自称天一教的人来到村里。一开始大家都不在意，以为不过是两个过路人，谁曾想，那竟是两个瘟鬼……
“我爹叫我赶紧跑，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不要回来。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两个瘟鬼是我带来的。”
洞内安静得连水滴声都显得刺耳。
“那年我出村，路上遇到了两个穿着奇特的人。他们问我附近有没有村落，我赶着回班队，没有多作停留便随手指了回村的方向……
“若当时我留神观察，把他们支走，我们村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阿海露出一个苦笑：“这是我种下的恶果，我怎能害了所有人后，什么都不管丢下就跑？
“我在村口刻牌警示，赶退过路人……昨日本来也想赶走你们的，但……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们看起来不是普通人。我想，谁都好，只要能把小丫头带走。能护住她一个，也算是对自己有些交代。”
娃妹甩开三拾的手，扑到阿海身上，眼睛瞪着大大，皱起的眉头诉说着委屈：“阿海叔你不要我了吗？我不要走！”
阿海无奈叹气：“你是个聪明孩子，你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的，你也知道阿海叔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陪着你了。”
泪水在脸上滑落，娃妹大哭：“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离开阿海叔！你答应要带我去城里玩的！”
“我……”
阿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闭上嘴，任由娃妹抱着他哭。
嚎哭声回荡在山洞里，放大后传到每一个人的耳边，敲击着众人的心。
三拾艰难开口：“你知道我们被村里的尸人围攻了吗？”
阿海张了张嘴，脸色复杂：“我原本是想先把你们的马车藏起来，再过去替你们引开那些村民，讨个好再请求你们把小丫头带走。只是没想到突然便失去了意识……病情发作得比我预想的快。”
“事已至此，害你们陷入困境，万般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阿海叔跪起身，弯腰把头磕到地上，“这孩子，求各位照顾一手。”
“我答应你。”
阿海忙抬起头，发现说话人是方才靠坐在角落里的男子之一，不知他何时走了过来。
同尘蹲下，把还跪坐在地上哭的娃妹拉起，用衣袖替她擦脸。
“我们本就不会对她坐视不管。”同尘把娃妹抱进怀里，轻拍着她后背，“虽非你本愿，但你毕竟还是伤害了我师兄，让他受那种苦，我不能忍。”
他拔出剑，朝阿海的胳膊上划上一道，衣物、粗绳和皮肤同时破裂，暗红的血从伤口处流出。
“如此，两清。”
同尘淡淡说着，收回了剑。
阿海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五体投地，磕了三个响头。
同尘收回视线，把娃妹拉出怀抱，与她平视：“娃妹，你想跟我们回纯阳宫吗？”
娃妹哭哭啼啼问道：“纯……羊宫……好玩吗？”
同尘微笑着点头：“纯阳宫在华山上，会下雪，白茫茫的雪。我们可以打雪仗，堆雪人。山上还有白鹤，它们的羽毛特别漂亮。还有很多其他的师弟师妹也会陪你玩。”
“我要去。”娃妹吸了吸鼻子，眼眶里还挂着要掉不掉的水滴。
燃烧了一晚的烛火终于殆尽，黑暗却已消失不见，天将放明。
同尘看着娃妹那双闪烁着泪珠的大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微怔。
他说：“我可以替你起一个名字吗？”
“名字？”
“纯阳宫有一招式名，我觉得很适合你。
“就像你的眼睛，亮闪闪的。以后，你便随我姓，唤作星辰——同星辰，如何？”
“同、星、辰……”娃妹提溜着眼珠子，一字一字跟着念，咧开嘴笑，“哇，是亮亮的星星吗？好棒！”
娃妹转身跑到阿海身边，捉起阿海微微皱皮的手摇晃，大声喊着：“阿海叔，我有名字了！同星辰，我叫同星辰！”
“好，好，是个好名字。”看着她泛光的眼睛，阿海心底溢出一阵暖意，他勾起嘴角，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阿海叔祝愿你以后的路，同星辰般璀璨明亮。”
有光照进洞内，阿海抬眼望去，眼底泛起一层白芒。
“天亮了，你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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