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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感激不尽 ...

  •   天微蒙蒙亮了,庙堂里的烛火也燃到了尽头,红色的蜡油干透在案桌上,像雨后的一丛落英。

      木头桌子被什么一撞,“嘶”的一声,应当是极痛了。

      明黄的锦布被一直素手从里头缓缓掀开,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来。她左右观望,似是对昨晚突如其来的危险仍心有余悸,然而幸好,安全得很,那些人都走了,唯余地上的一点血迹,印证着他们昨日来过的踪迹。

      昨晚她害怕过头,一直没找到机会出来,倦意涌上头,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一睡竟然睡了一整晚,外头的日光缓缓洒进来,像是在给这座庙宇镀着金光,也把她的脑子照得清醒了许多。

      从桌底爬出来的栗知白理了理襕衫,去了昨晚的耳房,然而一个人也无,正殿也无,连东西也未动,就好像从没来过一样。栗知白慌了,昨晚她叫笋壳出去打水,紧接着就遇到了那群黑衣人,莫不是笋壳在出门的时候,正巧和那黑衣人碰面了。

      可南风和车夫……

      又一想,黑衣人三个人,个个武艺高强,身佩宝刀,南风纵然武艺超群,可舟车劳顿,也不敌那些神迷又危险的黑衣人,更何况还有一个年迈的车夫,要时刻护着。

      就算不清楚那些黑衣人的来历和身份,可一旦撞上他们的好事,十有八九也是会以堵嘴的理由杀人灭口的,更不用说,那黑麻袋里,早就死过一个人了。栗知白脊背僵冷,此刻日光早已照了进来,可她依旧觉得冷入骨髓。

      她什么也不顾,赶忙跑向外头,即便是死,她也得看到她们的尸首。月老庙地处偏僻,可小道好寻,那小溪也好寻,栗知白还没到昨日马车落脚的地方,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铁锈味飘在半空中,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走过去的,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情绪把人翻找出来的。

      侍卫南风和车夫的确是死了。

      他们死在马车边上,没有打斗的痕迹,他们的身上也不见刀口,衣裳完好无损,面容也是安详泰然的,就好像是神不知鬼不觉就睡过去了那般,睡着睡着就死了。

      栗知白爬上马车,在里头翻找出了带来的瓜果糕点,还有一大堆色彩华丽的衣裳,甚至于进城的过所也一应在这里,可独独爹娘给的几锭金子和银子,不见了。她把过所贴身放好,背上几身换洗的衣裳,而后跳下马车,又抬步往大道过去。

      月老庙虽地处偏远,可因着香火灵验的缘故,每逢初一十五,总会吸引一大群的信男信女前来上贡送香。

      每日的行程栗知白都是记在心里的,过所上写了上一次进入此地的时间,满打满算,加起来,昨日是十四,那今日正好是十五。她出去,为的就是用最烂,也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最管用的办法,找人帮她敛尸。

      还没走出去,飘在空中的血腥味愈加浓稠,粘腻在空中,像是要透过空气,渗入到肌肤的每一处。这几日日日下雨,今日偶得有了太阳,可没风,吹不散空中的黏稠滋味。

      栗知白尤不喜这般感受,有心去旁边的小溪洗上一溪。大抵是快到目的地,听到了潺潺的水声,竟也把她的脑子洗净了些,她猛然惊觉,自己忘了一件事。南风和车夫身上都没有刀口,那么这血腥气是从何处而来,又是从谁的身上飘来。

      突地,脑海里涌向了一张圆圆的小脸,团着两个低低丫髻,总爱对着她傻笑,一口一个“小姐、小姐”的姑娘。

      “笋壳?”栗知白腿脚一软,适才伪装起来的坚韧,被无名而来的力量击得溃不成军。

      没看到尸体,便还有一份希望,她撑着酸软的腿没让自己倒下去,一路走,一路找,总算在小溪边找到了笋壳。

      小丫头倒在地上,眉头紧皱,胸前横插着一把短小的匕首,鲜血染红了胸前一大片绣着的白山茶,即便是遭歹人毒手了,小丫头手里还紧紧捏着栗知白递给她的铜盆,盆里应该是盛满了水的,此刻只余一小碗,黏着盆地,荡漾开了带血的面孔。

      笋壳是栗家的家生子,自小和她最要好,素来以姐妹相称,在她心中早就像是一个家人了,此次来京城,她不顾爹娘的阻拦,谁都不要,就要这个丫头。可现在,冰冷冷地躺在她的面前,也是这个丫头。

      若非她一意孤行要她跟来,若非昨日她没叫她出来打水,那么此刻面前的就不会是一个冰冷冷的尸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奈何世上独无悔药,栗知白颤着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

      上京的天气和渝州的不同,来得缓,去得也慢。还没过去的雨季,又来了。乌云顷刻间盖满了远处的屋顶,黑压压的。

      栗知白埋了南风和车夫的尸首,带着尚有一丝微弱气息的笋壳在正午时分入城求医,可那守城的人员瞧见她一身污泥,和过所上所书出入极大,毅然决然将她乱棍哄了出去,走投无路的栗知白躲在松树下沉思着,突然便听到了叮叮当当,有规律的铃声。

      不远处,有大队的骆驼正摇摇晃晃地走来,它们的背上背着鼓囊囊的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那是进城贸易的胡商,近些年圣上大开贸易往来,吸引了好一波外族来客,相应地,在出入城中,也多有所宽宥。

      栗知白整理好襕衫,忙不迭追上为首的壮汉,“兄台,行行好,可否搭把手……”

      “吁——”披着羊皮大氅的胡商抬手叫后头的人停下,打量着这个敢拦截自己的瘦弱小子,本想一鞭子把碍事的人甩开,可奈何这是在他们的地盘,胡人为非作歹,会受到严格的惩戒,上京又是富庶之地,四方贸易的中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可不能得罪此地的人,他不想失去这群民众兜里的金银。

      “兄台……”栗知白比比划划,竭尽全力表达自己的诉求。

      那为首的胡商其实压根听不懂京城官话,可到底是好奇心大发,便耐着性子看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事,虽然听不懂,但见她手指向另一边,那处躺着一个姑娘,他似乎就明白了七七八八,眼前的瘦弱小子想让他帮他救人。

      走江湖买卖,看惯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今天也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胡商从骆驼背上下来,想了想,向她伸出两个手指头,而这瘦弱小子也挺上道,立即从怀中掏出两铤金子交给他。他上下颠了颠,咧嘴一笑,随即就叫身后的人把这瘦弱小子和那昏倒的姑娘藏到队伍的后面,大草垛子中。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把守城门的官员对这群胡商很客气,尤其是这么一大队的人马,恭恭敬敬的,只大概察验了两眼他们的过所,见没什么大问题,便打开栅栏,让他们进城了。

      离城门走远了,栗知白便从草垛子里钻出来,那为首的胡商坐在骆驼背上,见她一个瘦弱的小子不顾一切也要扛着自己的妹妹进城寻医,登时就激起了他往日的回忆,曾经的他也是这般,看到那瘦弱小子背着人踉跄地走着,仿佛看到了自己背着弟弟远去求医的日子。

      胡商老大怜悯心大起,趁栗知白没走远,他带着翻译官火速追了上去,怀里还揣上了几贯铜板。

      “姑娘,等等!”他焦急喊道。

      栗知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心里着慌,可毕竟背着人,走也走不远,便思虑了一二,冷静地转过身去,问:“兄台,怎么了?”

      胡商老大喘过一口气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他带来的翻译官脚步慢,还没追上来,这胡商一口气说完,没发现那翻译官在后头,却见栗知白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听不懂。

      翻译官看见老大在朝他招手,用了吃奶的劲才赶过来,老大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他边喘边翻译,“姑娘……我们……老大说,这些钱不必了,你拿着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我相信像你这般讲意气的姑娘,草原之神会眷顾你的。”

      正儿八经的外邦人来京城贸易往来,都会雇佣一个翻译官的。这个翻译官多数是本地人,或者是两地混血。眼前的这位,眼睛细长,头发微蜷,皮肤白皙,可面孔却和京城人相差不大,应当是两地的混血。

      栗知白听懂了他的话,笑道:“多谢兄台的照顾,我想有来有往,这钱您一定要收下,您肯冒着风险帮我进城,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这钱万万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翻译官微微一笑,回头把话传给胡商老大,胡商老大听罢,摆摆手,又叽里咕噜说了好几句。翻译官笑着转达,“我们老大说,你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性子倒是硬气,他既然已经帮了你,安全到了这城内,便不要你的金子,你若是过意不去,等你妹妹好了,去西市的酒坊请他喝一壶酒便好了。”

      栗知白到底没有再拒绝的道理,收下他还回来的钱,深深作揖,“感激不尽。”

      胡商老大受了她的礼,迈着豪迈的步子,领着翻译官便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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