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仙纪事》祁旧

25、老臣恃傲刁难甚，帝王护短显温情

　　暮春的晨光斜斜照进太医署，药房前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层淡淡的粉白。沈辞正站在药柜前，指导药童辨认药材——他指尖捏着一片桑叶，耐心讲解：“此乃霜后桑叶，叶脉清晰，边缘带锯齿，入药能清热润肺，治风热咳嗽最是对症……”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仆从的吆喝：“李大人到——闲杂人等退下！”

　　沈辞抬头望去，只见吏部尚书李嵩身着紫色锦袍，腰系玉带，正迈着方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仆从，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童。那孩童小脸通红，缩在仆从怀里，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小脸便涨得更红几分，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李嵩是三朝元老，仗着资历深厚，平日里对新晋官员多有轻视，尤其对沈辞这般“出身民间”的太医令，更是打心底里瞧不上。他走到沈辞面前，下巴微抬，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沈太医令，听闻你医术高超，能治疑难杂症？今日便请你看看，老夫这孙儿，咳了足有半月，找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你这‘民间仙医’，能有法子吗？”

　　这话里的“民间仙医”四字，咬得极重，明摆着是嘲讽沈辞无世家背景，不过是个“草医”。药童听得生气，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沈辞用眼神制止了。

　　沈辞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李大人客气了。治病救人，不分出身，只看病症。能否让下官为令孙诊脉？”

　　李嵩冷哼一声，示意仆从把孩童抱过来：“你倒试试！若是治不好，可别占着太医令的位置，误了宫中与百姓的性命！”

　　沈辞没有理会他的讥讽，轻轻坐在石凳上，让孩童靠在自己怀里，指尖搭在他的腕脉上。孩童还在咳嗽，小身子不住地发抖，沈辞温声安抚：“别怕，叔叔轻点，不疼。”他指尖轻搭，仔细感受着脉象——脉象浮数，跳得急促，再看孩童舌苔，舌尖红赤，苔薄白，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令孙是风热犯肺，肺失宣降所致，”沈辞收回手，语气平静，“半月前想必是淋了雨，又受了风热，初时未及时诊治，以致邪气入肺，缠绵不愈。”

　　李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孙儿半月前确实在花园玩耍时淋了春雨，事后便开始咳嗽，只是他从未对人说起，沈辞竟能从脉象中诊出，倒让他有些意外。但他依旧嘴硬：“说得倒像那么回事！可先前的名医也这么说，开了药却不见好，你又能有什么法子？”

　　“先前的药方，想必是用了黄芩、黄连等苦寒之药，”沈辞缓缓道，“令孙年幼，脾胃虚弱，苦寒之药虽能清热，却伤脾胃，以致药力难达肺腑，反而迁延病情。下官的方子，以清热为主，兼顾脾胃，当能见效。”

　　说罢，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药方：霜桑叶三钱，杭白菊二钱，杏仁二钱（去皮尖），桔梗一钱，生甘草一钱，陈皮一钱，茯苓二钱。写完后，他递给药童：“按方抓药，用水三碗，煎至一碗，分两次温服，早晚各一次。”

　　李嵩凑过去看了看药方，见都是些常见药材，并无名贵之物，心中更是不屑：“就这寻常草药，能治好老夫孙儿的病？沈太医令，你可别拿些‘草根树皮’糊弄老夫！”

　　“李大人，”沈辞抬眸，眼神清亮却带着几分坚定，“药材无贵贱，对症则灵。令孙的病，本就不是疑难杂症，只需清解肺热，调理脾胃，何须名贵药材？三日后，若令孙咳嗽未减，下官愿自请辞去太医令之职；若病症好转，还请李大人莫再以‘出身’论人。”

　　“好！这可是你说的！”李嵩冷笑一声，接过仆从递来的药方，“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民间仙医’，到底有几分真本事！”说罢，便带着仆从和孩童，拂袖而去。

　　药童看着李嵩的背影，气得鼓鼓的：“先生，这李大人也太过分了！凭什么看不起您？您治好的百姓，比他见过的都多！”

　　沈辞笑了笑，拍了拍药童的肩膀：“无妨，医者凭医术说话，不必与他计较。快去抓药吧，别误了令孙服药的时辰。”

　　药童点点头，拿着药方快步去了药库。沈辞刚要转身回药房，却听得院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沈卿在忙什么？”

　　抬头一看，只见秋棠身着常服，正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一名内侍。他显然是刚到，正好撞见李嵩离去的背影，也听到了方才的争执。

　　“陛下怎么来了？”沈辞连忙躬身行礼。

　　秋棠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神色平静，并无愠怒，才松了口气：“方才在门口，听闻李嵩在此喧哗，可是为难你了？”

　　沈辞如实答道：“李大人孙儿咳嗽半月不愈，下官已为他诊脉开方，约好三日后看疗效。”

　　秋棠眉头微蹙：“李嵩此人，仗着资历深厚，素来傲慢，尤其对卿这般‘非科班出身’的官员，更是多有刁难。他方才可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不过是些关于出身的议论，下官并未放在心上。”沈辞道，“医者以救人为本，只需医术过硬，无需在意旁人看法。”

　　秋棠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几分心疼——沈辞凭一己之力治好瘟疫，救了无数百姓，如今任太医令，又整顿医署、开设惠民医馆，功绩累累，却还要因“出身”被人轻视。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辞的肩膀：“沈卿医术，朕信得过。李嵩若再敢刁难，朕为你撑腰。”

　　沈辞心中一暖，抬头看向秋棠，见他眼中满是真诚的维护，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谢陛下。只是下官更想以医术证明自己，不让陛下为难。”

　　秋棠笑了笑，目光扫过院中的槐树：“也好。不过三日后，朕倒要看看，李嵩如何向你道歉。”

　　接下来的三日，沈辞依旧每日在惠民医馆坐诊，整理诊案，仿佛从未有过李嵩刁难之事。直到第三日午后，太医署的院门被再次推开，这次李嵩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他不再是先前的傲慢姿态，而是亲自抱着孙儿，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

　　“沈太医令！沈太医令！”李嵩一边走，一边高声喊道，语气中满是急切，却没了往日的轻蔑，“老夫来向你赔罪了！”

　　沈辞从药房走出来，见李嵩怀里的孩童不再咳嗽，小脸也恢复了白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便知药效已显。

　　“李大人客气了，”沈辞道，“令孙可是好转了？”

　　“好转了！好转了！”李嵩连忙点头，语气激动，“自服了你的药，当日下午便不怎么咳了，晚上也睡安稳了，今日更是连喘息都平顺了！老夫先前……先前是有眼不识泰山，错把珍珠当鱼目，还请沈太医令莫要见怪！”

　　说着，他竟拉着孙儿，对着沈辞深深躬身：“老夫代孙儿，谢过沈太医令救命之恩！也为前日的无礼，向你赔罪！”

　　那孩童也懂事地跟着弯腰，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叔叔。”

　　沈辞连忙扶起他们：“李大人不必多礼，治病救人是下官的本分。令孙只需再服两剂药巩固，便可痊愈。”

　　李嵩直起身，脸上满是羞愧：“沈太医令医术高超，心怀百姓，老夫先前以‘出身’论人，实在是糊涂！往后谁再敢轻视沈太医令，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正在这时，秋棠恰好又来到太医署，见状便笑着走上前：“李大人能知错就改，倒也难得。沈卿的医术，朕早有耳闻，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往后朝中诸臣，当以才德论人，莫再提‘出身’二字，免得落了下乘。”

　　李嵩见陛下也为沈辞说话，更是羞愧不已：“陛下所言极是！老夫日后定当谨记，再不敢以出身待人！”

　　此事过后，朝中再无人敢因“出身民间”而刁难沈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