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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凶徒认罪悲难抑,帝王思过恤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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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狱室里,石壁斑驳,角落里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花噼啪作响,将老人佝偻的身影映在墙上,忽明忽暗。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磨破了边,双手被粗麻绳缚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死死咬着唇,不肯开口。
“林伯,”刑曹主事握着案上的供词,声音沉缓,“从你屋内搜出的陶罐里,既有老槐树皮碎屑,又有研磨好的‘腐心散’药粉,与仙兵呕吐物中检出的成分分毫不差,你还要抵赖吗?”
老人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额前,遮住了面容,只听得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过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如破锣:“是老身做的!那药是老身下的!可那是他们活该!”
话音刚落,狱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秋棠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身后跟着两名内侍,缓步走了进来。刑曹主事见陛下亲临,连忙起身行礼,老人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嘴角挂着一抹凄苦的笑。
“你说他们活该,”秋棠走到案前,目光落在老人身上,没有寻常帝王的盛怒,只带着几分沉肃,“他们是秋境的仙兵,保的是秋境的百姓,你为何要下此狠手?”
“保百姓?”老人猛地抬起头,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他们若真保百姓,我女儿怎么会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上个月,我女儿阿翠去皇城买布,不过是路过仙兵营外,就被几个仙兵拦住,说她是‘西仙细作’!阿翠说她是老槐村的,只是来买布,可他们不听!他们推搡着阿翠,说‘仙兵办事,百姓别挡’,最后……最后竟把阿翠活活打死了!”
老人说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才十六岁啊!我去找仙兵营理论,他们说‘细作伏法,死有余辜’,连尸体都不让我好好领回!我只能趁着夜黑,偷偷把阿翠的尸体抱回来,埋在村后的槐树下……我看着她的坟,夜夜睡不着,我就想,凭什么他们能随便杀人,还不用偿命?我就想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
秋棠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木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渐渐凝起一层寒意——不是对老人的愤怒,而是对仙兵恃权欺民的愠怒。他想起上月巡境时,曾见仙兵对百姓颐指气使,当时只当是个别士兵的傲慢,未曾想竟酿成如此惨剧。
“那‘腐心散’的方子,是谁教你的?”秋棠放缓了语气,问道。
“是……是我年轻时跟一个游医学的,本是用来毒老鼠的,”老人抽泣着,“我知道‘腐心散’发作时痛不欲生,却不会立刻致死,我就是要让那些仙兵慢慢痛,让他们记住,百姓的命也是命!”
刑曹主事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据查,林伯的女儿确实在本月初死于仙兵营外,当时负责巡防的是右营的三名士兵,他们上报称‘击毙西仙细作一名’,未曾细查身份。”
秋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寒意,只剩沉重:“把林伯的镣铐解开吧,她年岁已高,又遭丧女之痛,不必再用刑具。”
内侍上前,解开了老人的绳索。老人揉着发麻的手腕,看着秋棠,眼中满是疑惑——她以为陛下会暴怒,会下令处死他,可眼前的帝王,却只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沉重。
就在此时,一名大理寺寺丞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禀道:“陛下!门外有一青年,自称是王阿婆的远亲,名叫李二,说他也参与了下毒,特来自首!”
秋棠一愣,随即道:“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青年被带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苍白,双手握拳,一进狱室便“扑通”一声跪下,免冠赤足,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陛下恕罪!下毒之事,小人也参与了!是阿婆找到小人,说她女儿被仙兵打死,求小人帮她递水……小人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事后一直良心不安,今日听闻林被抓,便来认罪!”
老人见他进来,急得直跺脚:“二娃!你怎么这么傻!这事跟你没关系,是老身一个人做的!”
“林子,”李二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当时是我帮你把掺了药的水送到仙兵营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
秋棠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沉默片刻,对刑曹主事道:“将林先生与李二暂押狱中,不必苛待,每日供给粗茶淡饭即可。”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出了大理寺,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皇城的宫墙染成一片金红。秋棠没有回皇宫,而是带着两名内侍,径直去了老槐村。村外的槐树下,一座小小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坟前没有墓碑,只插着一束干枯的野花。
“陛下,这就是林伯女儿的坟。”随行的京兆府尹低声道。
秋棠走到坟前,驻足良久,才缓缓道:“命京兆府选近郊向阳之地,以庶民之礼厚葬王翠,丧仪费用由国库支应。另外,派一名画师去老槐村,给王翠画一幅遗像,供王阿婆日后祭拜。”
“臣遵旨。”
回到皇宫时,夜色已深。秋棠召来户部尚书,劈头便问:“老槐村今年的赋税缴了多少?”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陛下,老槐村是近郊的小村,以种槐养蚕为生,今年因春旱,收成减半,赋税只缴了七成,尚有三成未缴。”
“那三成,免了。”秋棠道,“不仅如此,老槐村未来三年的赋税,全免。”
户部尚书大惊:“陛下!老槐村虽有灾情,可全免三年赋税,恐会引起其他村落效仿,届时国库收入……”
“国库收入重要,还是民心重要?”秋棠打断他,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槐村出了这样的事,是因为仙兵执法过当,是朝廷对百姓有愧。免他们三年赋税,是朝廷的补偿,也是朕向百姓表明——仙兵是保境安民的,不是恃权欺民的;朝廷是护着百姓的,不是漠视百姓疾苦的。”
户部尚书见陛下态度坚决,便不再反驳,躬身道:“臣遵旨,明日便下文书,免老槐村三年赋税。”
待户部尚书退下,秋棠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摊着仙兵营的编制册。他想起今日王阿婆的哭诉,想起那座孤零零的土坟,心中满是自责——他整顿仙兵营时,只注意到了训练松散、克扣军饷,却忽略了士兵对百姓的态度,忽略了“执法过当”的隐患。
“来人,”秋棠对门外的内侍道,“传朕旨意,明日起,命兵部整顿仙兵军纪,尤其要严查‘执法欺民’之事,凡仙兵有恃权欺民、滥用职权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另外,命人编写《仙兵行为守则》,分发至各营,让每一名仙兵都知晓,何为‘保境安民’。”
内侍躬身应下,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秋棠一人,窗外月光如霜,洒在案上的编制册上。他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民为根本”四个大字,笔尖落下时,力道格外重——他忽然想起父君临终前说的“秋仙的根基在百姓”,今日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夜色渐深,御书房的灯却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