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老槐村访查,悲苦缘由 ...
-
夜露沾衣时,李严率五十缇骑已至老槐村村口。此地距皇城三十里,一路皆是蜿蜒土路,马蹄踏过带露的青草,溅起细碎的水珠,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巍然矗立,枝桠如虬龙般伸向夜空,几片未落的槐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竟似含着呜咽之意。
“都给我警醒些,按陛下吩咐,不可惊扰村民。”李严勒住马缰,压低声音对身后缇骑道。玄甲在月光下泛着淡青光泽,他手按腰刀,目光扫过村中隐约可见的灯火——大多农户已熄灯安歇,唯有村东头几户还亮着微光,想来是守夜的人家。
缇骑们纷纷颔首,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动作轻缓如猫。李严率先迈步,靴底踩过松软的泥土,悄无声息地走向村中的茅草屋。刚走至第一户人家外,便听见院内传来犬吠声,紧接着是妇人的喝止:“黑儿,别叫!”
李严驻足,抬手叩了叩柴门,声音温和:“在下乃皇城禁军,奉陛下之命来村访查一事,烦请开门一叙,绝无惊扰之意。”
院内沉默片刻,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手里还握着一盏油灯,灯光摇曳中,他眼神里满是警惕:“官爷深夜来访,是有何事?”
“敢问可是老槐村的村长?”李严问道。
汉子点头:“正是在下。官爷有话不妨直说。”
“近日皇城有仙兵误食毒物,经查,毒物原料与老槐村的老槐树有关,特来向村长打听,村中可有近日采摘老槐树皮、或采过腐心草之人?”李严语气平稳,刻意避开“下毒”二字,免得失了村民信任。
村长闻言,眉头顿时皱起:“老槐树皮?那东西除了烧火,还有啥用?腐心草倒是后山多有,可那草有毒,寻常人避都来不及,谁会去采?”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不过……村西头的王老栓,前几日好像去后山挖过草药,还说要剥些老槐树皮晒着,说是能治风湿。”
“王老栓?”李严眼睛一亮,“此人住何处?家中可有亲人?”
“就住村西头最末那间土坯房,孤身一人,就一个女儿,上个月去皇城买布,至今没回来,听说……”村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惋惜,“听说怕是遭了难,老栓这几日愁得饭都吃不下。”
李严心中一动,忙道:“烦请村长引路,带我们去王老栓家。”
村长不敢怠慢,提着油灯在前引路。村中土路狭窄,两侧皆是低矮的土坯房,篱笆院里种着些过冬的白菜,叶片上沾着夜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偶尔有农户被动静惊醒,从窗缝里探出头看,见是穿甲的兵士,又慌忙缩了回去,只留下窗纸上映出的模糊人影。
行至村西头,果然见一间破旧的土坯房立在巷尾。柴门虚掩着,院里堆着几捆干柴,一扇窗户纸破了个洞,隐约能看见屋内昏黄的光。村长停住脚,指了指那屋:“就是这儿了,老栓这时候许是还没睡。”
李严示意缇骑们在院外等候,自己则上前,轻轻推开柴门。“吱呀”一声,柴门轴干涩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院内的老母鸡被惊得“咯咯”叫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谁啊?”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似是刚哭过。
李严迈步进门,见屋内陈设极简:一张土炕靠着北墙,炕上铺着打补丁的粗布褥子;南墙下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将一个佝偻的身影映在墙上——那便是王老栓。他约莫六十岁年纪,头发已全白,用一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满是皱纹,眼眶红肿,手里正攥着一块半旧的青布,指腹反复摩挲着布面,似是极为珍视。
“老人家,在下乃皇城禁军李严,奉陛下之命,来问您几句话。”李严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
王老栓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李严,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官爷是为仙兵中毒的事来的吧?”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腐心散是我做的,毒也是我下的,要抓要杀,悉听尊便。”
李严心中一震,没想到老人竟如此痛快承认。他走到桌旁,目光扫过桌角——那里放着一个陶碗,碗底还残留着灰褐色的药渣,旁边堆着一小撮晒干的草叶,叶片呈暗绿色,边缘带着锯齿,正是腐心草;墙角的竹筐里,还放着几块剥落的老槐树皮,树皮内侧泛着淡褐色,与沈辞之前拿出的样本一模一样。
“老人家,您为何要这么做?”李严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他见老人神情悲苦,不似穷凶极恶之徒,倒像是有天大的委屈。
王老栓听到这话,原本死寂的目光突然泛起波澜,他攥着青布的手开始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为何?”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渐渐哽咽,“官爷可知道,这块布是我女儿阿翠给我做冬衣用的?她上个月去皇城买布,说天冷了,要给我缝件新棉袄,可她……她再也没回来啊!”
眼泪终于从老人浑浊的眼眶里滚落,砸在青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哭声嘶哑如破锣:“阿翠才十八岁啊,她胆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是西仙细作?那些仙兵,那些穿着甲胄的仙兵,上来就把她按在地上,说她形迹可疑,是西仙派来的细作!阿翠跟他们解释,说她是来买布的,可他们不听,他们说‘仙兵办事,百姓别挡’,然后……然后就用刀背砸她的头,她当场就没气了啊!”
老人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门外,声音里满是血泪:“我去皇城寻她,找到的只有她冰冷的尸体,还有这块掉在地上的青布!那些仙兵说,是她自己冲撞公务,死了活该!官爷,您说,我女儿冤不冤?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让那些仙兵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李严站在原地,心头沉甸甸的。他也是出身农家,深知骨肉分离之痛。方才老人说的“仙兵办事,百姓别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陛下一直叮嘱他们要护着百姓,可偏偏有个别仙兵仗着公务,肆意欺压,到头来竟酿出这样的惨剧。
“老人家,您可知下毒是大罪?”李严声音低沉,“那些中毒的仙兵,或许并非当初伤您女儿之人。”
“我不管!”王老栓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们都是仙兵,都是穿着那身甲胄的人!我女儿死在他们手里,我就要让他们也受苦!我特意控制了剂量,不让他们立刻死,就是要让他们躺在那里,吐着血,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我知道我犯了死罪,可我不后悔。能为阿翠报仇,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此时,院外的缇骑们也听到了屋内的哭诉,一个个沉默而立。月光洒在他们的玄甲上,映出几分凝重——他们中不少人也曾奉命巡查,虽不曾欺压百姓,却也见过同僚的蛮横,此刻听着老人的悲诉,竟无人能说出反驳的话。
李严叹了口气,走到炕边,看着老人手里的青布——那布质地寻常,却是女儿对父亲的一片孝心,如今却成了老人唯一的念想。“老人家,陛下仁慈,若知晓此事缘由,定会还您一个公道。”他放缓语气,“您且跟我们回皇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陛下说清楚,或许……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老栓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公道?我女儿都死了,还有什么公道?不过,我倒要去见见那位陛下,我要问问他,是不是仙兵就可以随便杀人,百姓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李严不再多言,转身对院外喊道:“进来两个人,把老人家请上马车,好生照看,不可无礼。”
两名缇骑应声而入,他们走到王老栓面前,动作轻柔地扶起老人。老人没有反抗,只是紧紧攥着那块青布,像是攥着最后一丝希望。他踉跄着走出屋门,目光扫过院内的干柴、篱笆院,还有院角那棵刚栽下的小槐树——那是阿翠春天亲手种的,说等长大了,夏天能在树下乘凉。如今树还在,人却没了。
“阿翠,爹去皇城了,去替你问问,为啥你就不能好好活着……”老人喃喃自语,声音被夜风卷着,散在老槐村的夜色里,与那老槐树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竟似一曲悲歌。
李严看着老人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屋内——桌上的油灯还亮着,陶碗里的药渣、竹筐里的老槐树皮,都在灯光下静静躺着,诉说着这场悲剧的缘由。他抬手吹灭油灯,屋内瞬间陷入黑暗,仿佛连最后一丝温暖也被吞噬。
“撤兵,回皇城。”李严对身后缇骑道。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老槐村,村口的老槐树依旧矗立,枝桠间的槐叶还在簌簌作响。不少村民被动静惊醒,悄悄站在门口,看着缇骑们带着王老栓远去,没有人说话,只有月光洒在他们脸上,映出几分担忧与悲凉。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离老槐村。李严策马走在最前,耳边还回响着老人的哭诉——“仙兵办事,百姓别挡”“我女儿死得冤”。他握紧缰绳,心中暗道:陛下一直说要爱民如子,此次之事,怕是要让陛下好好反思一番了。
夜风吹过,带着槐叶的清香,却再也吹不散那弥漫在老槐村与皇城之间的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