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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白衣踏烟携药至,妙手诊脉解危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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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星祠的余火仍在噼啪作响,焦黑的木梁斜斜架在残垣上,火星裹着浓烟往上窜,被晨风吹得四散,落在玄甲士兵的甲片上,烫出点点黑痕。士兵们仍在忙着清理火场,或用铁钩拖拽燃尽的木料,或提着水桶浇灭零星火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与草木灰的气息,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秋棠蹲在被救妇女身旁,眉头紧蹙。那妇女仍在地上蜷缩着,青色布裙已被火星烧得破破烂烂,露出的小臂上满是擦伤,她双手死死按着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呻吟,脸色由潮红转为青紫,气息也越来越微弱。随军军医蹲在一旁,束手无策地摇头:“陛下,妇人脉象浮而紊乱,气息滞涩如堵,似是吸入某种邪毒烟气,又引动了旧疾,臣囊中丹药皆不对症,实在……实在无法施救。”
秋棠沉默着抬手,刚想命人先将妇人抬至阴凉处,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士兵厚重的甲靴踏地声,而是布履踩过焦土的轻响,伴随着木质药箱晃动的细微“咯吱”声,清润如玉石相击的嗓音穿透嘈杂的救火声,缓缓传来:“陛下,容臣一试。”
秋棠猛地回头,只见一名白衣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残垣旁。少年身着素色长衫,袖口与下摆沾了些郊野的尘土,却依旧纤尘不染般清雅;腰间挎着一个乌木药箱,箱角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显是常带在身的旧物;他发间束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墨发垂落在肩,脸上未施粉黛,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溪,落在地上的妇人身上,带着几分专注,不见半分慌乱。
烟尘在少年身后萦绕,晨光透过烟隙洒在他的白衣上,竟似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与周围狼狈的火场景象格格不入。几名亲兵下意识地挡在秋棠身前,却被秋棠抬手拦住——他见这少年虽年轻,气度却沉稳得不像寻常游医,且眉眼间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悲悯,不似歹人。
“你是何人?”秋棠起身问道,目光落在少年手中的药箱上,“可知胡乱施药,若出了差池……”
“臣沈辞,一介布衣医者。”少年未等秋棠说完,便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从容不迫,“臣方才路过,见此处火情,又闻妇人痛苦呻吟,观其症状,似是吸入‘毒棘草’燃烧的烟气所致——此草燃后烟气带毒,若遇有旧疾者,便会引动内腑绞痛,臣恰好有对症之药,愿为陛下解忧,绝无半分妄为。”
话音刚落,一旁的老兵突然凑上前来,低声对秋棠道:“陛下!此人正是沈仙医!前两年南边涝灾闹瘟疫,便是他带着药队走村串户,用草药治好了上千百姓!只是他性子淡,不愿受官府征召,治好瘟疫后便四处游历,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遇见!”
秋棠闻言,心中微动。他再看沈辞,见少年虽站在残垣焦土间,白衣沾尘,却依旧身姿挺拔,眼中无半分谄媚或怯懦,唯有对病患的关切。他不再犹豫,侧身让开:“沈先生若有把握,便请施治,所需之物,王师皆可配合。”
沈辞颔首,提着药箱快步上前,屈膝蹲在妇人身边。他未先施药,而是先将药箱放在一旁,伸出右手,指腹轻按在妇人腕间的寸口脉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药、诊脉的薄茧,按脉时力道轻柔却精准,双眼微闭,凝神感受脉象的起伏。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都落在沈辞身上;秋棠站在一旁,屏息观察,见沈辞眉头微蹙,指尖偶尔轻轻转动,似在分辨脉象中的细微变化,神色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片刻后,沈辞睁开眼,对秋棠道:“陛下,妇人早年应有‘胸痹’旧疾,此次吸入毒棘草烟气,毒邪入腑,引动旧疾发作,以致胸间绞痛如裂,若再耽搁片刻,恐伤及心脉,回天乏术。”
说罢,他抬手打开乌木药箱——箱内铺着浅色绒布,整齐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瓷瓶、油纸包着的草药,还有几枚银质的针具。沈辞从箱中取出一枚青釉小瓶,瓶身小巧,瓶口塞着软木塞,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通体青绿的药丸,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驱散了周围些许焦糊味。
“此乃‘清腑丸’,是臣用‘青兰草’‘云芝’等草药炼制,可清解邪毒,舒缓胸痹之痛。”沈辞说着,小心地将药丸递到妇人唇边。那妇人此时已痛得神志模糊,牙关紧咬,无法吞咽。沈辞不慌不忙,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银壶,倒出少许温水,用指尖沾了水,轻轻湿润妇人的嘴唇,再将药丸按在她舌下,轻声道:“娘娘莫慌,含住药丸,待其化开,痛感便会缓解。”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妇人似是听懂了,喉咙微微滚动,竟真的含住了药丸。沈辞依旧蹲在一旁,指尖轻轻搭在妇人的腕脉上,密切关注着她的脉象变化,偶尔抬头对秋棠解释:“毒棘草多生在荒祠周边,常缠绕在老树根部,方才救火时不慎烧到,烟气随风扩散,妇人吸入最多,故症状最重。其余士兵吸入较少,只需多饮温水,咳出肺中烟尘便可,无大碍。”
秋棠闻言,心中稍安。他看着沈辞专注的侧脸——少年的睫毛纤长,在晨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认真,仿佛眼前的妇人不是素不相识的村妇,而是至亲之人。这般医者仁心,倒比朝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官员可贵得多。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妇人的痛苦呻吟渐渐减弱。她不再蜷缩打滚,呼吸也平稳了些,脸色从青紫慢慢转回苍白,双手也松开了按在胸口的力道。沈辞松开她的腕脉,起身对秋棠道:“陛下,药丸已化,毒邪渐清,旧疾也得以舒缓。只需将妇人移至阴凉处,再喂些温热的米粥,待她休息半日,便可无碍。”
秋棠走上前,见妇人果然睁开了眼睛,虽仍虚弱,却能清晰地说话,她望着沈辞,眼中满是感激,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多……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多谢陛下……”
“娘娘不必多礼,安心休养便是。”沈辞连忙扶住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真切的关切,“日后若胸间再痛,可寻‘青兰草’煮水饮,虽不能根治,却可缓解痛感。”
秋棠命亲兵找来一块干净的麻布,铺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又让两名士兵小心地将妇人抬过去。他转身看向沈辞,拱手道:“今日若非沈先生,此妇怕是性命难保。先生医术高超,秋境百姓能有先生这样的医者,实乃幸事。”
沈辞微微躬身,回礼道:“陛下言重了。医者本职便是救死扶伤,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他说着,低头将瓷瓶放回药箱,动作轻柔,似在对待珍宝,“此处火情已灭,病患也已无碍,臣便告辞了,还要去前方村落为一位老丈诊病。”
秋棠心中一动,想起父君生前常说秋境良医稀缺,尤其是能治奇毒、懂防疫的医者更是寥寥无几。沈辞既有如此医术,又有仁心,若能留在皇城,掌管医署,定能解秋境医事之困。他刚想开口挽留,却见一名亲兵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禀报道:“陛下!不好了!后队有十余名士兵突然狂吐鲜血,面色惨白如纸,随军医官都查不出原因,您快去看看!”
秋棠脸色一变,刚要下令备马赶回后队,身旁的沈辞却停下了脚步,转头对他道:“陛下,兵士突发急病,恐是与方才的毒烟有关,或是另有邪祟作祟。臣略懂解毒之术,愿随陛下同去看看,或许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