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双生记》祁旧

6、 暴雨前夜，山雨欲来 入夏的落枫

　　入夏的落枫村像被装进了闷葫芦，天刚过晌午，原本该亮堂的日头就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那云是墨黑色的，层层叠叠堆在头顶，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枫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没了往日的精神，风一吹，叶子“哗啦”响，却带不来半分凉意，只裹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扑在人脸上，闷得人胸口发慌。

　　林阿姐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半旧的蓝布围裙，指节都捏得发白。她时不时踮起脚，往村口的方向望——父亲一早推着独轮车去镇上卖菜，按理说午时就该回来，可现在都快未时了，还没见人影。

　　“阿姐，要不我再去村口看看？”永征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旧蓑衣——一件是他自己的，打了好几块补丁，另一件是林阿姐家的，比他那件稍新些。他刚才在院里帮林阿姐修补漏雨的屋檐，见林阿姐一直张望，心里也跟着着急。

　　林阿姐回头，眼里满是担忧：“不用了，你都去看三回了，再等等吧……说不定是镇上人多，耽搁了。”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村口飘——镇上到村里的路有段“烂泥坡”，平时就不好走，要是下雨，坡上滑得能摔死人，她实在放心不下父亲。

　　永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村口，远处的路已经被乌云压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蓑衣递过去一件：“阿姐，这云看着不对劲，怕是要下暴雨，我去镇上接林伯吧。路熟，走得快，说不定能遇上。”

　　“这怎么行？”林阿姐连忙摆手，“去镇上要走半个时辰，万一走半路下雨，你再淋着……”

　　“没事的阿姐，”永征打断她，拍了拍身上的短褐，语气坚定，“我身体壮，淋点雨不怕。再说我带着蓑衣，能挡雨。要是等下雨了，林伯推着车更难走，万一在烂泥坡上摔了，更麻烦。”

　　他说的是实话——去年有个村民雨天走烂泥坡，连人带车摔下去，腿断了，躺了大半年才好。林阿姐听着，心里更慌了，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带上这个。”她转身跑进屋里，很快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两个麦饼，塞到永征手里，“路上饿了吃，别省着。”

　　永征接过布包，心里暖暖的——林阿姐家也不富裕，麦饼平时都舍不得吃，却特意给他装了两个。他攥紧布包，把蓑衣搭在肩上：“阿姐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哥！我也去！”

　　屋里传来永平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快步跑出来，里面装着永征的木剑——他知道哥哥去接林伯，怕路上遇到危险，特意把剑找出来。

　　永征见他要跟着，连忙按住他的肩：“乖，你在家待着，别跟着去。”

　　“为什么呀哥？”永平急了，拉着他的袖子，“我能帮你拿东西，还能……还能给你指路。”

　　“你身子弱，走不动那么远的路，”永征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放软，“再说阿姐一个人在家也孤单，你陪着阿姐，帮我在家烧好热水，等我和林伯回来，刚好能泡脚，多好？”

　　永平还是不乐意，眼圈有点红：“可是哥，我怕你路上出事……”

　　“傻弟弟，”永征笑了，从怀里掏出永平之前写的枫叶诗，递给他，“你看，我带着你写的诗，就像你陪着我一样，不会出事的。你在家好好烧热水，等我回来，给你讲镇上的新鲜事。”

　　永平捏着那片枫叶，上面的字迹还清晰，是他之前写的《观兄练剑》。他抬头看着哥哥坚定的眼神，知道哥哥不会让他跟着，只好点了点头：“那哥你路上小心，别淋雨，早点回来。”

　　“嗯，”永征应着，又转头对林阿姐说，“阿姐，永平就拜托你多照看了，我走了。”

　　林阿姐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你路上一定小心，我们在家等你。”

　　永征转身，大步往村口走。他走得很快，却时不时回头——每次回头，都能看见永平站在院门口，挥着小手，嘴里喊着“哥，早点回来”。他也挥挥手，直到看不见永平的身影，才加快脚步，往镇上的方向走。

　　永平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林阿姐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我们进去吧，外面风大，别着凉了。你哥会平安回来的。”

　　永平点点头，跟着林阿姐走进屋里。他没歇着，直接去了灶间——哥哥让他烧好热水，他要把水烧得热热的，等哥哥和林伯回来，就能立刻泡脚，暖暖身子。

　　灶间的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放着一口黑铁锅，锅里还有早上煮野菜粥剩下的水。永平搬来小板凳，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些枯枝，又用吹火筒对着灶膛吹了几下，火星子“噼啪”跳起来，很快就把锅里的水烧热了。

　　他怕水凉了，就把锅盖盖好，又在灶膛里添了些柴，让火保持着温温的状态。做完这些，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片枫叶，小声念着上面的诗：“枫露沾衣湿，晨光映剑寒……待我长成日，同兄共担难。”

　　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像哥哥一样强，能帮哥哥分担，不用再让哥哥一个人辛苦；想着等哥哥和林伯回来，就能喝上热粥，泡上热水脚，不用再受冻；想着等天气好了，哥哥还能教他练剑，他也要像哥哥一样，学会保护想保护的人。

　　林阿姐走进灶间，看到他坐在灶前发呆，手里还捏着枫叶，忍不住笑了：“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永平抬头，脸上有点红：“没……没什么，就是在想哥什么时候回来。”

　　林阿姐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快了，你哥走得快，说不定已经接上你林伯了。我去给你拿块麦饼，你饿了吧？”

　　永平摇摇头：“不饿，我等哥回来一起吃。”

　　林阿姐没再劝，只是拿起灶台上的布，擦了擦锅里的灰，轻声说：“你哥是个好孩子，又懂事又能吃苦，以后肯定有出息。你也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贴心，你们兄弟俩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永平听着，心里暖暖的，用力点头：“嗯！等我长大了，我要好好挣钱，让哥过上好日子，还要还林阿姐的钱。”

　　林阿姐笑了，眼里满是欣慰：“傻孩子，阿姐不用你还钱，只要你们兄弟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哗啦”一声，把院门口的木门吹得关上了。紧接着，天上响起一声闷雷，“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林阿姐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推开木门一看，外面的乌云更黑了，风裹着细小的雨丝，已经开始往下落。

　　“坏了，要下暴雨了！”林阿姐心里一紧，担心地看向镇上的方向——永征还在路上，要是被暴雨淋着，肯定会生病；父亲推着车，在烂泥坡上肯定更难走，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办？

　　永平也跑了出来，看到外面的雨丝，心里也跟着慌了：“阿姐，下雨了，哥还没回来，怎么办呀？”

　　“别慌，”林阿姐强装镇定，拉着他的手，“你哥带着蓑衣，能挡雨，再说他走得快，说不定已经快到村里了。我们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里却越来越慌。风越来越大，雨丝也变成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很快就把地面打湿了。远处的天空又响起一声闷雷，比刚才更响，震得人耳朵发疼。

　　永平紧紧攥着林阿姐的手，眼睛一直盯着村口的方向，心里不停地默念：“哥，你快回来，别淋雨，一定要平安回来……”

　　而此刻的永平，还在村口的屋檐下，攥着那片枫叶，望着雨中模糊的路，满心期盼着哥哥和林伯能平安回来。

　　雨越下越大，像瓢泼似的，把整个落枫村都笼罩在雨幕里。村口的老枫树在雨中摇晃着，叶子被打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