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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等待时机,生死赌局 秋仙国皇城 ...

  •   秋仙国皇城的郊外,十五这天的晨光来得迟。霜气裹着草木的枯涩味,沉甸甸压在路边的灌木丛上,连风都带着几分瑟缩,刮过江永征的粗布衣襟时,掀起一角磨得发白的补丁——那是前几日背永平赶路时,被树枝勾破的。

      永征把怀里的人又往紧裹了裹。永平靠在他胸口,半边脸埋在他还算厚实的肩窝,呼吸轻得像羽毛,却每隔一会儿就会闷咳两声,咳得身子发颤,连带着永征的心也跟着揪紧。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按在永平的后心,那里隔着两层薄衣,能摸到弟弟单薄的脊背,还有之前被壮汉踹伤的地方——郎中说那是震腑伤,内脏移位,治不了,可他偏不信,偏要带着弟弟走到皇城来。

      “哥,冷不冷?”永平的声音带着刚咳过的沙哑,从肩窝下飘出来,细得像线。

      永征低头,能看见弟弟露在外面的耳朵冻得发红,连忙用手掌拢住,掌心的温度是这些天靠搓手、靠赶路时的汗水攒下的,不算滚烫,却足够让永平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哥不冷,”他尽量让声音稳些,避开喉咙里的干涩,“你别说话,省点力气,等会儿见到陛下,还得跟他说你的病。”

      永平没再应声,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永征腰间的麻绳——那麻绳是用来束住破棉衣的,也是之前乞讨时,怕钱袋掉了,特意系在里面的。他的指尖冰凉,触到永征腰腹时,让永征想起半个月前在破庙里,永平发高热,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角,嘴里喃喃喊着“哥,别丢下我”。

      那时候永征正蹲在庙外,就着雪水啃干硬的窝头,听见弟弟的梦话,手里的窝头“啪嗒”掉在雪地里。他冲回庙里,把永平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弟弟冰凉的手脚,眼泪砸在永平的头发上,他却不敢哭出声,怕惊醒弟弟,更怕自己一哭,就撑不住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希望。

      现在他们终于到了皇城脚下。昨天傍晚,他们在皇城根的破草棚里歇脚,永平靠在他腿上,指着墙上贴的告示,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亮堂:“哥,你看,本月十五,皇仙要出游巡境。我们去拦车求见,一定能见到他的。”

      永征当时凑过去看,告示上的字他认不全,只认得“皇仙”“巡境”“十五”几个字,可他信永平的话。从小到大,永平认的字多,懂的道理也多,只要永平说能行,他就觉得有希望。就像以前在落枫村,永平说挖草药能换粮,说老武师会教他剑法,那些事后来都成了真——除了林阿姐的事,除了林伯的事,那些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力改变的事。

      一想到林阿姐,永征的手就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永平似乎察觉到他的僵硬,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声问:“哥,你又想阿姐了?”

      永征喉结滚了滚,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想,哥在想等会儿怎么跟陛下说。”他不想让永平再想起那些伤心事,林阿姐被壮汉打死的样子,林伯冻僵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永平做了一半的花布衣裳的样子,那些画面像刀子,在他心里刻得太深,他怕永平再想起来,又要哭,又要伤身子。

      可永平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哥,我也想阿姐。要是阿姐还在,肯定会为我们高兴,说我们真的到皇城了。”他顿了顿,手指在永征的腰上轻轻划了一下,“阿姐以前说,我要是能去皇城读书,肯定能成器。现在我没去读书,却要跟哥一起拦陛下的车,是不是有点荒唐?”

      “不荒唐。”永征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读书哪有你身子重要?只要能治好你的病,别说拦车,就是让哥上刀山、下火海,哥也去。”他低头,看着永平露在外面的眼睛,那双眼以前在落枫村时,亮得像星星,能在月光下看清地上的字,可现在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连看他的时候,都带着几分虚弱的倦意。

      永征的心又开始疼。他想起去年冬天,在镇医馆里,老郎中把他拉到一边,说“这孩子的病,我治不了,你还是准备后事吧”,他当时“扑通”就跪下去,磕得额头出血,求郎中再想想办法,郎中却只是摇头,说“天命难违”。那时候他觉得天要塌了,抱着昏迷的永平,在医馆门口坐了一夜,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后来他背着永平,走了一个又一个村镇,见了一个又一个郎中,有的说“给多少钱都治不了”,有的直接把他们赶出来,说“别在这儿晦气”。有一次,他去乞讨,被县吏的手下踹翻了碗,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他却顾不上疼,赶紧把散在地上的碎馒头捡起来,擦干净了递给永平,说“快吃,有力气才能走”。永平那时候看着他流血的手,哭得直抽气,说“哥,我们回家吧,我不治了”,他却红着眼,把馒头塞进弟弟嘴里,说“不行,哥一定治好你”。

      他不能让永平死。爹娘走得早,林阿姐和林伯也走了,现在他只有永平一个亲人了。要是永平也走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哥,”永平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不确定,“要是我们见不到陛下怎么办?要是陛下不肯帮我们怎么办?”

      永征的心猛地一沉。其实他也怕,怕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昨天晚上,他在草棚外转了好几圈,看着皇城高大的城墙,心里像揣着块石头,又重又慌。可他不能在永平面前露怯,他是哥哥,是弟弟唯一的依靠,他要是慌了,永平就更没底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下巴抵在永平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不会的。村民都说,新皇仙秋棠是好君主,打退了西仙,还帮百姓减税,他肯定是个心善的人。我们只要把话说清楚,他肯定会帮我们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就算见不到,哥也不会放弃。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总能找到治好你的郎中。”其实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他必须这么说,必须给永平,也给自己一点底气。

      永平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蹭过永征的衣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汗味。那味道不好闻,却让他觉得安心。从落枫村出来,一路上不管多苦多险,只要有哥哥在身边,他就觉得不怕。小时候,哥哥会把野菜粥里仅有的米粒都挑给他;后来,哥哥会为了保护他,跟壮汉拼命;现在,哥哥又背着他,走了一个多月,来到皇城,只为了给他找个郎中。

      他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重,也知道哥哥有多难。有时候他夜里醒过来,看见哥哥坐在一边,借着月光搓手,或者看着他的脸发呆,眼里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他心里疼,却不敢说,只能装作睡得很沉,让哥哥能稍微歇一会儿。

      他也知道自己对哥哥的感情,早就不是单纯的兄弟情了。从在落枫村,哥哥为了他,跟老武师学剑,汗水浸透衣衫的时候;从哥哥为了给他筹药钱,去乞讨,被人欺负的时候;从哥哥抱着他,说“哥一定治好你”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想跟哥哥一辈子在一起,不是作为弟弟,而是作为能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只是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他怕哥哥觉得他荒唐,怕哥哥会疏远他,更怕自己的病治不好,到时候连陪在哥哥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太阳慢慢升高了,霜气渐渐散了,路边的草木开始有了点暖意。远处传来了零星的马蹄声和人声,永征赶紧屏住呼吸,把永平往灌木丛后面拉了拉。他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体面的书生,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平和的笑意——那是在落枫村,在那些赶路的日子里,他很少见到的神情。

      “哥,是不是快到了?”永平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轻轻的。

      永征点了点头,握紧了永平的手:“快了,再等等。”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也冒出了汗,连带着怀里的永平都能感觉到他的紧张,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锣鼓声,还有人喊着“陛下巡境,闲杂人等避让”的声音。永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把永平背起来,蹲下身,让弟弟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牢牢托住他的腿。

      “弟,抓好哥的脖子,等会儿哥冲出去,你别害怕。”永征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很清晰。

      永平趴在他的背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后颈,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动脉在剧烈跳动。他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哥哥的头发里,小声说:“哥,我不怕,我跟你一起。”

      锣鼓声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远处飘扬的旌旗,上面绣着秋仙国的图腾——一只展翅的仙鹤。永征深吸一口气,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托了托,双腿微微弯曲,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

      他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冲过去,一定要让秋棠陛下看到他的弟弟,一定要治好永平的病。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是他作为哥哥,能为弟弟做的最后一件事。

      哪怕是赌上自己的命,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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