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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疯伯离世,雪上加霜 落枫村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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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枫村的雪,是从冬至那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打在漏风的土坯房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后来越下越密,鹅毛般的雪花裹着寒风,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天还没亮,江永征就醒了。他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怀里紧紧抱着永平——弟弟的身体还在发着低热,咳嗽声比前几天轻了些,却依旧每一声都揪着他的心。永征轻轻摸了摸永平的额头,比昨晚凉了点,稍微松了口气,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弟,你再睡会儿,哥去看看林伯。”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永平身下抽出来,生怕吵醒他,又把盖在两人身上的破棉絮往永平那边拉了拉,尽量遮住弟弟露在外面的脚踝。
永平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下意识地往永征离开的方向靠了靠,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永征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软得发疼,又俯身掖了掖棉絮,才拿起靠在墙角的木柴——那是他前几天冒着风雪,在山脚下捡的枯枝,勉强够烧一壶热水。
他没敢生火,怕耗光仅有的木柴,只是裹紧了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寒风夹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鼻尖和耳朵立刻红了。
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村里的土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风雪吞没。永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走,心里惦记着林伯——自从林阿姐死后,林伯就疯了,每天抱着阿姐的旧衣服坐在自家门口,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有偶尔看到永平路过,才会喃喃地喊两声“阿姐的布”。
前几天他去镇上乞讨,好不容易讨到半个冷硬的窝头,特意留了一半给林伯,可林伯只是抱着衣服摇头,根本不肯吃。永征看着心疼,却也没办法——他连自己和永平都快养不活了,能做的,只有偶尔过来看看,给林伯添点稻草,或者倒一碗雪化的水。
离林伯家还有几步远时,永征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伯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那是林阿姐生前最喜欢的碎花布,也是她当初要给永平做新衣裳的布料,后来阿姐没做完,就被壮汉打死了,林伯疯了之后,就天天抱着这块布,像抱着稀世珍宝。
“林伯?”永征放轻脚步走过去,喊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风雪吹得林伯的头发乱蓬蓬的,雪花落在他的眉毛和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看起来像个雪人。
永征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到跟前,伸手想把林伯扶进屋里——外面太冷了,这样坐着,迟早会冻坏。可他的手刚碰到林伯的胳膊,就僵住了。
林伯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林伯!林伯你醒醒!”永征慌了,声音都在发抖,他用力晃了晃林伯的肩膀,可林伯还是一动不动,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开心的东西。
永征的手颤抖着摸向林伯的鼻子,那里没有一丝气息。他又摸了摸林伯的胸口,心脏也早已停止了跳动。
“林伯……”永征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天没来看,林伯就这么没了。那个曾经会笑着给他们塞糖,会在林阿姐给他们送馒头时说“多吃点,长身体”的老人,就这么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抱着给永平做了一半的花布衣裳,冻僵了。
永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林伯怀里拿出那块花布——布料还是崭新的,上面绣了几朵没完成的小雏菊,是林阿姐生前一针一线绣的。林伯的手还紧紧攥着布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即使死后,也没松开。
“林伯,对不起……是我们没照顾好你……”永征的眼泪滴在雪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冰。他想起林阿姐临终前的嘱托,“照顾好林伯”,可他终究还是没做到。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一个疯癫的老人都保护不了,更恨那些打死林阿姐、逼疯林伯的恶吏和壮汉——可他现在,连找他们报仇的力气都没有。
永征咬着牙,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他不能在这里一直哭,得先把林伯安葬了,还要回去告诉永平——虽然他知道,这个消息会让本就虚弱的弟弟更难过,可他不能瞒着。
他先把林伯的身体轻轻抱进屋里——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四处漏风,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永征把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褐脱下来,盖在林伯身上,又把墙角的稻草都拢过来,围在林伯身边,尽量让他“暖和”一点。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往家跑。雪还在下,风更急了,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去,告诉永平,然后一起把林伯埋了,让他和林阿姐团聚。
回到家时,永平已经醒了。他坐在稻草堆里,裹着破棉絮,正担忧地望着门口,看到永征回来,虚弱地笑了笑:“哥,你回来了……林伯怎么样了?”
永征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林伯没了”。他走过去,坐在永平身边,把那块花布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弟,你看这个……”
永平看到花布,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认得这块布,是林阿姐要给他做新衣裳的。可看到永征难看的脸色,他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声音都开始发颤:“哥,这布……怎么在你这儿?林伯呢?”
“林伯他……”永征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他坐在门口,冻僵了……已经没了。”
“没了?”永平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哥,你说什么?林伯他……他怎么会没了?我们前几天不是还给他送过窝头吗?”
“雪太大了,天太冷了……”永征的声音哽咽着,“他抱着这块布,坐在门槛上,就这么……没了。”
永平手里的花布“啪”地掉在了稻草堆上。他看着那块布上没绣完的雏菊,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开始发抖,忍不住咳嗽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咳……咳咳……阿姐……阿姐走了……林伯也走了……”永平咳得喘不过气,眼泪混着鼻涕,满脸都是,“哥,他们都走了……以后……以后就只剩我们俩了……”
永征连忙把永平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永平的头发上:“弟,对不起……是哥没用,没照顾好林伯,也没保护好阿姐……”
“不怪你,哥……”永平靠在永征怀里,声音微弱,“是那些坏人……是那些恶吏和壮汉……我们斗不过他们……”
是啊,斗不过。永征心里苦笑——他们只是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一个重伤在身,一个连饭都吃不饱,怎么斗得过有权有势的县吏,还有他那些凶神恶煞的亲戚?林阿姐的仇,林伯的死,他们只能咽在肚子里,连报官都不敢——村民们都说,县吏在镇上一手遮天,官官相护,没人敢惹。
永征抱着永平,坐在冰冷的稻草堆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想起之前四处求医时,郎中们摇头说“治不了”;想起乞讨时,被县吏的手下踹翻破碗,骂他们“要饭的”;想起现在,林伯又冻死在自家门口……这日子,就像这漫天的风雪,看不到一点光。
可他不能倒下。他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抽泣的永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坚定的念头——他必须带着弟弟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落枫村。这里没有公道,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寒冷和苦难。他们必须走,去一个能让永平活下去,能让他们讨回公道的地方。
“弟,别哭了。”永征擦了擦永平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先把林伯埋了,让他和阿姐团聚。等雪停了,哥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能治好你病,能让我们好好活下去的地方。”
永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永征:“哥,我们能去哪里?我们没有钱,我还病着……”
“会有地方的。”永征握紧了永平的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给弟弟希望,“我们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地方,找到能治好你病的人。以后,哥会更努力,一定会保护好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永平看着永征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永征的怀里,不再说话,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永征抱着他,感受着弟弟微弱的体温,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前面有多难,他都要带着永平走下去,哪怕拼了命,也要让弟弟活下去,也要为林阿姐和林伯讨回一个公道。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永征抱着永平,在冰冷的土坯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永平的情绪渐渐平复,睡着了,他才轻轻把弟弟放在稻草堆里,盖好破棉絮,然后拿起靠在墙角的一把破木铲——那是他之前砍树时用的,木柄已经开裂,刃口也钝了,却还是他们现在唯一能用来挖坑的工具。
他推开门,再次走进风雪里。这一次,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犹豫。他要去林伯家,把林伯的尸体背到村后的枫树林里——那里有很多枫树,林阿姐生前最喜欢枫树,林伯肯定也愿意和阿姐一起,待在有枫树的地方。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永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林伯家,把林伯的身体轻轻背起来——林伯已经冻僵了,身体很沉,永征的肩膀被压得生疼,却还是走得很稳,生怕不小心摔了林伯。
村后的枫树林里,积雪更厚了,光秃秃的枫树枝上挂满了雪,像一个个白色的幽灵。永征找了一块靠近枫树的地方,放下林伯,然后拿起破木铲,开始挖坑。
冻土很硬,木铲又钝,每挖一下都很费力,震得他虎口发麻。雪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很快就融化了,变成冰冷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汗水,把他的衣服都浸湿了。他挖了很久,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才终于挖了一个能容纳林伯身体的坑。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伯放进坑里,又把那块花布盖在林伯身上——这是林阿姐的心意,也是林伯最后的牵挂,一定要让他带着。然后,他开始往坑里填土,一把一把地,把冰冷的泥土盖在林伯身上,直到坑被填满,堆起一个小小的土丘。
永征站在土丘前,对着林伯的坟,深深鞠了三个躬:“林伯,您安息吧。我会带着永平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也会想办法为您和阿姐讨回公道。等我们以后有能力了,一定会回来看看您。”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把林伯的坟堆上又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永征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很沉重,心里却比之前轻松了一些——至少,他让林伯和林阿姐团聚了,没有让他们孤零零地留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永平还在睡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永征走到床边,坐在稻草堆上,看着弟弟的睡颜,心里默默想着:雪停了之后,他们就走。不管去哪里,只要能让弟弟活下去,他就去。
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可永征的心里,却已经悄悄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是对未来的希望,是对活下去的渴望,也是对保护弟弟的决心。
从今往后,他和永平,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他们必须一起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能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