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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夏初见 ...

  •   顾绪欣离开时,玄关处的风铃轻轻晃着,银质铃舌碰撞出细碎声响,余音绕了两圈,才缓缓消散在闷热的夏末空气里。晚风裹着未褪尽的暑气,从半开纱窗钻进来,吹动客厅窗帘边角,留下若有似无的黏腻触感,正像郁唸此刻乱糟糟、理不清的心情。

      郁唸靠在门板上,指尖还残留着好友拍她肩膀时的温度,是阳光晒过的暖意,可胸腔里的酸胀感却像涨潮的海水,不住往上涌。她原想撑到卧室再卸下伪装,刚转身走两步,滚烫的眼泪就毫无征兆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泪水顺着脸颊淌下,砸在手背、衣料上,连呼吸都裹着颤抖的湿意。她抬手抹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又烫又凉,混着泪水的濡湿,格外难受。

      快步躲进房间反手锁门,背靠冰凉门板缓缓滑坐,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紧紧环住自己,像抱住一团一碰就碎的泡影。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薄纱渗进来,在地板投下模糊光影。她说不清哭的缘由——顾绪欣来探望是开心的,明天去新学校报道也算不得坏事,可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总被什么揪着,一抽一抽地疼。是傍晚瞥见爸爸的车停在楼下,车窗里隐约闪过那个女人精致刺目的侧脸;是妈妈做饭时那句带着妥协的“你爸说下周带妹妹过来吃饭”,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尖;又或是这闷热夏夜太过憋闷,连风都带着压抑,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一股脑全逼了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是憶音发来的消息:“睡了吗?顾阿姨腰伤记得提醒她明天去老中医那,提前打电话预约不用排队。”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恰好照亮郁唸泛红的眼眶,那行简洁的字,却奇异地抚平了几分心底的慌乱。

      郁唸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犹豫许久,只敲下“知道了”三个字发送,随后把手机扔在一旁,依旧蜷缩在门板旁。窗外蝉鸣不知疲倦,此起彼伏撕扯着漫漫长夜,像是在为她无人知晓的委屈伴奏。她就这么坐着,看天色彻底暗透,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又随夜色渐深次第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固执亮着,像黑夜里孤独的眼。

      后来困得睁不开眼,她才爬到床上,连衣服都没换就裹着被子睡了。被子上的阳光味混着洗衣液清香,本该让人安心,她却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许久才沉沉睡去。这一夜无梦,像沉在无风无浪的深海里,意识被无边黑暗包裹,反倒难得安稳。她睡得晚,天刚蒙蒙亮却准时醒了,盯着天花板吊灯的交错纹路,直到晨光把房间染成浅金,才慢悠悠起身。

      卫生间镜子蒙着一层薄雾,是清晨洗漱残留的水汽。郁唸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颊,冰凉触感让混沌大脑清醒几分。镜中的女孩眼底带着淡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随意披在肩上,透着几分憔悴。她挤了薄荷味牙膏慢慢刷牙,刚把牙刷放进嘴里,房门就被轻敲两下,妈妈的声音传进来,带着惯有的紧绷:“唸唸,起床了没?再不起该迟到了。”

      “醒了,在洗漱。”郁唸含着牙刷,声音含糊应着。

      妈妈推门进来,见她站在镜前,眉头立刻皱紧,语气满是质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是不是又一整晚没睡?”自从爸爸出轨搬出去住,家里彻底乱了套,妈妈对她的态度就只剩紧绷与猜忌,总觉得她会像刺猬般竖起尖刺,却从来没问过她心里藏着多少委屈。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变成了责备。

      郁唸吐掉泡沫漱净口,拿毛巾擦了脸,面无表情回:“睡了。”她懒得解释,也清楚解释了妈妈也不会信,有些隔阂一旦产生,就是横在心里的墙,越拆越累,索性任由它立着。

      “那你怎么起这么早?”妈妈显然没打算罢休,靠在门框上盯着她,满是探究。

      即便起得够早,还是躲不过念叨。郁唸拿起梳子梳理头发,乌黑发丝顺着梳子滑落,干枯又毛躁,她声音平淡无波:“醒得早。”

      “噢,快洗漱完下楼吃粥,今天还要报道。”妈妈见她不愿多说,没再追问,转身往厨房走,又回头补了句,“你顾阿姨昨天打电话,说腰伤好多了,谢你给的老中医地址,让你别惦记。”

      郁唸握梳子的手顿了顿,低声应“知道了”。原来憶音推荐的老中医真的有用,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脑海里闪过那个在派出所冷静果断的身影,还有消息里的细心叮嘱,一丝异样的感觉掠过心头,又被她飞快压了下去。

      下楼时,客厅里传来清脆笑声,瞬间驱散了家里连日的沉闷。郁唸脚步顿住,就见顾绪欣坐在餐桌旁,手里捏着包子正对着妈妈笑,阳光透过餐厅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光晕,让她没心没肺的笑容格外耀眼。鹅黄色短袖衬得她皮肤白皙,满是活力,和这个压抑的家格格不入。看到郁唸,顾绪欣立刻挥手:“唸唸!你可算下来了,我都等十分钟了!”

      “你怎么来了?”郁唸拉开椅子坐下,妈妈已经把小米粥和茶叶蛋推到她面前——那是她从前最爱的搭配。粥的热气袅袅升起,米香萦绕鼻尖,她却没什么胃口,味蕾像被堵住般,尝不出半分软糯香甜。

      “好闺蜜来送你去新学校,难道不行?”顾绪欣眨眨眼,咬一大口包子含糊道,“怕你赖床特意早来,没想到你居然起这么早!对了,你昨晚手机怎么不回?我差点跑来找你了!”

      “手机静音,没看到。”郁唸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稍稍驱散晨起凉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

      顾绪欣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眼睛亮晶晶的:“猜猜我们三中校花是谁?”

      郁唸咬着茶叶蛋愣了愣,随口问:“你跟我一个班?”

      “可不是嘛!昨天就跟你说了,我考上三中还跟你一个班!”顾绪欣得意地眯起眼,“你压根没听吧?光顾着走神了!”

      郁唸心里咯噔一下,昨天顾绪欣说新学校的事时,她满脑子都是爸爸傍晚回来的场景,还有妈妈那句妥协的话,确实一句没听进去。她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哪能没听!快说校花是谁,肯定很漂亮吧?”

      顾绪欣一眼看穿她的敷衍,却没计较——这半年来,郁唸总这样突然走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愁。她擦了擦嘴笑眯眯道:“第一个就是你啊!我听人说,三中好多男生都打听你,说你长得特别好看!”

      郁唸手里的勺子顿住,满脸意外:“我?”她从没觉得自己好看,以前顶多被同学议论几句,“校花”这个称呼,还是头一次听。

      “是啊,还有一个更厉害的!”顾绪欣故意卖关子,眼睛弯成月牙,“是竖心旁的憶音,怀念的忆加心字底,名字少见人更绝!全国物理竞赛金奖,钢琴十级,中考全市第一特招进三中的,学费全免,学校还专门给她留了自习室,妥妥学霸兼才女!”

      郁唸皱起眉,甚至怀疑顾绪欣逗她:“有这个字?你没记错?”

      “真有!人家都写下来给我看了!”顾绪欣急忙辩解,“我表哥就在三中当老师,说她是冲清北的苗子,全校老师都当宝贝呢!”

      郁唸心里莫名一紧,这个名字,还有这满身光环,怎么看都和那个拎着平底锅帮她的女生重合。不会真的是同一个人吧?她压下疑惑抬眼看时间,眉头瞬间皱起:“新学校几点迟到?现在不早了。”

      顾绪欣慌忙掏手机,看清时间惊呼出声:“七点五十了!快走!要迟到了!”一把拉起郁唸的手就往门口冲,妈妈在身后喊着喝粥、小心,两人只留一串急促脚步声,还有妈妈无奈的叹息。

      夏末的早晨已然闷热,太阳早早挂在天上,把地面烤得发烫。两人一路小跑,汗水很快浸湿后背校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路边梧桐树叶子晒得打蔫,蝉鸣此起彼伏抱怨着暑热。顾绪欣体力不支,跑一半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妈……昨晚拉着我看剧,今天差点起不来……”

      郁唸也有些喘,汗水滑进眼睛里涩得慌,却依旧攥着顾绪欣的手没松,语气急促却坚定:“别说话省力气,前面就是三中校门了。”目光落在前方气派的白色教学楼,心里莫名紧张——这所重点高中的严谨肃穆,早有耳闻,可想到自己是靠爸爸托关系才进来,心底就扎着一根刺,不安更甚。

      冲到校门口时,上课铃刚响过,清脆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校门口保安大爷探着头看她们,眼神里有打趣也有无奈。两人顾不上打招呼,径直往教学楼跑,崭新的白墙蓝窗干净整洁,楼道里朗朗读书声整齐响亮,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等冲到高二(7)班门口,两人早已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教室里很静,只有语文老师讲课的声音温和传来。门口的动静瞬间引来了全班目光,聚光灯般落在两人身上,郁唸浑身不自在。讲台上的林老师停下粉笔转过身,脸色瞬间沉下来,温和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怒气:“你们两个!第一天报道就迟到,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林老师是班主任,教了十几年书,金丝边眼镜配着一丝不苟的头发,看着严肃脾气更火爆,偏爱尖子生,对成绩普通的学生向来没耐心。她的声音尖细刺耳,郁唸下意识皱眉,顾绪欣刚要开口说路上堵车,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旁响起,打破了紧绷的气氛:“报道。”

      郁唸和顾绪欣同时转头,就见憶音站在旁边。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利落,低马尾束起光洁额头和小巧下巴,皮肤是透着冷意的白,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尤其是那双狭长的眼,含着一层薄冰,沉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真的是她。

      郁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派出所里她拎着平底锅的果敢、微信里细心的叮嘱、顾绪欣说的满身光环,无数画面在脑子里交织,让她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冷静得不像同龄人,优秀得遥不可及,像一颗遥远的星,清冷又明亮。

      林老师原本怒气冲冲的脸,在看到憶音的瞬间,瞬间堆满笑容,态度变得天差地别,连声音都温柔八度:“憶音啊,快进来,外面热别晒着,仔细中暑。”说着特意往旁让开,眼神里的喜爱与重视毫不掩饰——谁都知道,憶音是三中冲清北的王牌,全校上下捧着护着,别说迟到一次,就是偶尔请假,老师也只会叮嘱好好休息。

      郁唸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她本就因托关系入学自卑,林老师这赤裸裸的区别对待,像在她的伤口上撒盐。顾绪欣更是气不过,往前站一步对着林老师说:“老师你偏心!凭什么她迟到能进,我们就要被骂?太不公平了!”

      林老师笑容瞬间淡了,看着顾绪欣满是不屑:“你们能和憶音比?她是全市第一特招进来的,你们该多向她学习!”

      “迟到就是迟到,跟成绩有什么关系!”顾绪欣不服气地反驳,脸颊涨得通红。

      “你懂什么!”林老师声音拔高,刻薄又刺耳,“她是重点培养的清北苗子,耽误得起吗?你们既然是花钱托关系进来的,更该安分守己!”

      这话像刀子般扎进郁唸心里,所有的自卑与委屈瞬间翻涌,她猛地往前站一步,拦在顾绪欣身前,眼神冷冷盯着林老师,语气带着桀骜的嘲讽:“既然这么瞧不上我们,您大可去跟校长申请换班,一班全是尖子生,倒省得您看着我们碍眼。”她的话不重,却字字带刺,眼底的倔强与破釜沉舟的勇气,让林老师一时语塞。

      顾绪欣愣在身后,心里又酸又疼——从前的郁唸温柔软和,从不会这样带刺伤人,是家里的变故、旁人的轻视,把她逼成了如今这副竖起尖刺自保的模样。

      林老师气得脸色涨成猪肝色,指着郁唸半天说不出话:“你……你这孩子!”

      就在这时,教导主任王老师拿着教案走来,温和的声音化解了僵局:“怎么这么吵?影响其他班级上课了。”她看着气冲冲的林老师,又看了看倔强的郁唸和顾绪欣,轻轻叹气,“新生第一天来,难免不熟悉路,迟到一次下次注意就好。”

      转头又对林老师温声道:“林老师,每个学生都有闪光点,憶音优秀我们看重,但也不能忽略其他同学,因材施教才是教书的本分啊。”

      林老师脸上挂不住,闷哼一声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王老师又转向郁唸二人,语气温和:“快进来找座位吧,别耽误后续安排了。”

      郁唸点点头,拉着顾绪欣走进教室。座位大多满了,只剩两个空位——一个挨着垃圾桶,纸屑果皮散着淡味;另一个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着憶音。顾绪欣皱着眉小声说:“我不要坐垃圾桶旁,又臭又容易招虫子。”

      郁唸看了眼垃圾桶旁的空位,又看了看憶音身边的位置,心里本就厌烦林老师的嘴脸,索性干脆道:“我坐憶音旁边,离门口近,方便随时走,也离某些人远点。”语气里的桀骜,半点不掩饰对林老师的抵触。

      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憶音旁边,拉开椅子时,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轻微声响,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清晰。刚坐稳,就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微凉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干净又清爽。憶音原本低头演算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滑动,满纸密密麻麻的公式,见她坐下,缓缓抬眼看来。

      憶音一眼就认出了她——上周在书店,这个女生捧着《停蓝》站在阳光里,侧脸柔和,眼底藏着忧愁;派出所里,她为护朋友敢和人硬碰硬,满身是刺却格外勇敢。为了离她近点,她特意申请转去高二(7)班,连特意打听来的琴房地址,都在口袋里揣了许久。此刻看着眼前人头发凌乱、眼底带青,却依旧透着不服输的劲儿,憶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同学,可以坐别的地方吗?”郁唸双手插兜,尽量让语气平淡,掩饰着不自在,“我不喜欢旁边有人。”

      憶音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垃圾桶旁的空位,又转回头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抱歉,我晕车,坐后排味道小。我平时少说话,不打扰你,也不动你东西。”

      郁唸看了眼不远处满脸恳求的顾绪欣,终是点头:“嗯。”坐下后她紧绷着后背,浑身不自在,却能感觉到憶音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停留两秒便移开,那道清冷的视线,竟没让她觉得反感,反倒奇异地多了几分安稳。

      林老师气冲冲离开了教室,王老师留在班里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温和的语气渐渐抚平了教室里的紧绷。没多久,她便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简单说清名字和爱好就行。

      前排同学陆续起身,有人活泼健谈,有人腼腆羞涩,教室里气氛渐渐轻松。顾绪欣轮到时,特意拉着郁唸“亮相”:“大家好,我叫顾绪欣,身边是我好闺蜜郁唸,我们从初中一起到三中,超有缘!我喜欢听歌打球,以后大家可以约我玩!”

      轮到郁唸时,全班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连身侧的憶音都停下笔,侧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郁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双手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教室:“郁唸,脾气不好,别惹我。”

      短短九个字,说完便径直坐下,干脆得像在逃避。教室里瞬间安静,随即有人小声嘀咕“好高冷”“看着不好惹”,郁唸假装没听见,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抠着课本页角直到发麻。

      这时,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响起。郁唸抬头,竟是憶音在鼓掌,她双手轻拍,节奏缓慢清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像一道暖流,融化了教室里的尴尬。其他同学见状纷纷跟着鼓掌,气氛终于缓和。郁唸心里莫名一暖,悄悄侧头看她,憶音却已低头重新演算,仿佛刚才的鼓掌只是不经意的举动,没半分特殊含义。

      紧接着轮到憶音,她站起身身姿挺拔,像一株坚韧的青松,平静的目光扫过教室,清泠的声音字字清晰:“憶音,竖心旁的憶,只喜欢音乐。”

      同样简短的介绍,比郁唸还要凝练,教室里静了几秒,随即响起议论声:“果然是一对同桌,都这么酷!”“两个校花颜值也太能打了,一个桀骜一个清冷!”“她钢琴十级还拿物理竞赛奖,也太厉害了吧!”

      憶音仿佛没听见,面无表情坐下,提笔继续做题,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郁唸偷偷看她的那一眼,像小石子投进心湖,激起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自我介绍结束后,王老师让大家自由逛校园熟悉环境,不愿动的也能留在教室看书,随后便拿着教案离开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加微信、聊校园,顾绪欣立刻跑到郁唸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兴奋道:“唸唸,我们去琴房吧!好久没去了,我还新学了首吉他曲要弹给你听!”

      提到琴房,郁唸的眼神瞬间软了。那是她和顾绪欣初三时攒钱租下的小天地,刷墙铺地、买琴置吧台,藏在小巷深处,装满了她们最纯粹的快乐。那里有她用生日红包买的吉他,有顾雪欣帮忙照看的吧台,还有无数个一起练琴、做奶茶的周末。只是家里出变故后,她心情低落,快两个月没去过了。

      “好,去琴房。”郁唸轻声应着,语气里满是怀念,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下课铃响起,两人拿起书包快步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时,郁唸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憶音还坐在座位上,阳光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她低头看着书,周遭的热闹分毫影响不到她,安静得像一幅画。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上,夏阳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路边栀子花开得正好,洁白花瓣缀满枝头,清新花香驱散了些许闷热。顾绪欣叽叽喳喳说着初中趣事,说着对琴房的想念,郁唸听着,心里的烦躁渐渐平息,只是偶尔会想起教室里憶音那张清冷的脸,莫名觉得,这个新同桌,或许和别人不一样。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憶音的微信对话框,上次那句“早点休息,别想太多”还停留在屏幕上,指尖悬在输入框良久,终究还是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揣回口袋。

      坐上前往琴房的公交车,拥挤的车厢里满是汗水和香水的混合味,郁唸靠窗坐下,开窗让晚风灌进来。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听见顾绪欣惊呼:“唸唸,那是不是憶音?”

      郁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路边那个纤细挺拔的蓝白校服身影,正是憶音。她正拦着一辆出租车,身姿利落。郁唸心里咯噔一下,莫名不安——琴房那么偏,藏在小巷深处,她怎么会去那里?“应该只是长得像。”她嘴上反驳,心里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公交车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巷口。走进熟悉的小巷,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老旧居民楼爬满绿色藤蔓,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静谧又安稳。琴房在小巷尽头,门口挂着“念音琴房”的木质招牌,是她和顾绪欣一起写的,取了两人名字各一字,旁边的小风铃随风轻响,清脆悦耳。

      推开琴房门,熟悉的木质香、吉他弦味混着奶茶甜香扑面而来,郁唸瞬间放松下来,像回到了久违的家。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二手白钢琴和棕色吉他擦得锃亮,书架上摆着乐谱和小摆件,吧台上整整齐齐放着做奶茶的器具,墙上贴着两人的合照和小朋友的涂鸦,满是温馨。

      “太怀念了!”顾绪欣冲过去抱起吉他,轻轻拨动琴弦,清脆的声响在琴房里回荡,“音色还是这么好听!”

      郁唸走到钢琴旁,掀开琴盖,黑白琴键映入眼帘。指尖轻轻落下,悦耳的琴声缓缓流淌,她闭着眼沉浸其中,把所有的委屈、迷茫、难过都融进旋律里。《月光》的舒缓旋律漫开,时而低沉时而舒缓,像是在诉说着她的心事。顾绪欣抱着吉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馨得让时间都慢了下来。

      可弹着弹着,郁唸的指尖突然不受控制地发抖——脑海里猛地闪过妈妈昨晚偷偷抹泪的样子,闪过爸爸带着那个女人和妹妹上门时,妹妹嘲讽她“连学都要靠走后门”的嘴脸。心口一阵发闷,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感,那是焦虑到极致的反应,琴声也跟着顿了一下,变得断断续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指尖重新落回琴键,可眼底的湿意却藏不住了。原来再沉浸的音乐,也掩盖不住心底的创伤,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疼,早已刻进骨髓,稍不留意就会翻涌而上。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顾绪欣用力鼓掌,却见郁唸低着头,指尖泛着红痕,肩膀微微颤抖。“唸唸,你怎么了?”顾绪欣急忙问道。

      郁唸摇摇头,刚想说没事,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风铃清脆作响,打断了屋内的安静。两人同时转头,门口站着的人,赫然是憶音。

      她穿着蓝白校服,低马尾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浅色礼品袋,站在光影里,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郁唸泛红的指尖上,停顿了两秒,才缓缓移到钢琴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喜爱。

      郁唸和顾绪欣都愣住了,千算万算,没想到她真的会找到这里。郁唸心里又惊又乱,她怎么来的?她怎么知道琴房的?

      憶音无视了顾绪欣的惊讶,目光径直锁在郁唸身上,清冷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抱歉,冒昧打扰。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郁唸愣住了:“还我东西?”她不记得自己丢过什么。

      憶音走进琴房,轻轻带上门,风铃又响了一声。她把礼品袋放在钢琴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盖,沾染了满室的木质香与琴声余韵。抬眼时,夏末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眼底,碎成点点星光,不复往日的清冷。

      “昨天在派出所,看你攥板砖攥得指尖发红。”憶音的目光落在郁唸依旧泛红的指腹上,语气笃定又细心,“刚去药店买了护手霜和消炎软膏,弹琴按琴键费手,用得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没藏住那份刻意,“问了顾阿姨,才知道琴房在这里,我听说你喜欢弹琴,便过来了。”

      礼品袋被打开,里面是一支护手霜和一小管软膏,包装简洁,却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郁唸看着那两样东西,又看了看憶音认真的眼神,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突然松了,连日来的委屈与不安,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细心抚平了大半。

      她来琴房哪里是为了钢琴,哪里是为了还东西。

      憶音看着郁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她发梢沾着的阳光,心底那份藏了许久的悸动再也压不住——分明是为了确认,确认那个在派出所满身是刺的炸毛少女,褪去尖刺后低头弹琴的模样,是不是真的能暖透她这颗常年清冷的心。

      夏末的风透过窗吹进来,风铃轻轻晃着,琴声的余韵还没散尽,混合着护手霜淡淡的清香,在琴房里弥漫开来。郁唸看着眼前的憶音,忽然觉得,这个闷热压抑的夏末,好像因为这个人的出现,终于透进了一丝清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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