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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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阳郁唸×高冷憶音
八月的福州，暑气是缠骨的黏腻，烫得风都失了凉意。三坊七巷的青石板吸饱了整日骄阳，暮色漫垂也散不去余温，踩上去脚心灼着燥，街口烟火气混着甜香、蝉鸣挤在一块儿，憋得呼吸都沉，像郁唸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缠得人喘不过气。
郁唸被温棠拽着往人潮里走，少女的雀跃半点没被闷热浇灭：“这家芋圆葡萄最合口，果肉鲜透，甜度刚好，比巷尾那家划算多了。”
郁唸挑眉纵容，任由她拉着挤进人群，语气掺着几分打趣：“也就你，能把寻常奶茶夸得这般金贵。”目光扫过菜单，最终落定在蜜桃四季春上——清润滋味，大抵能压一压周身燥意，也填一填心底莫名的空落。
“一杯芋圆葡萄，一杯蜜桃四季春，都要三分糖！”温棠付完钱笑弯了眼，“等着，很快就好。”
等待的间隙，郁唸靠在墙根透气，汗水顺着脊背滑进衣领，黏得她心头烦躁，随手扯了扯短袖，却连一丝风都扯不来。周遭甜歌循环、人声嘈杂，混着远处的叫卖与电推剪的嗡鸣，乱糟糟缠成一团，听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无意识划着手机，停在和妈妈的对话框上良久，终究一个字也没敲下。这些日子，妈妈早出晚归，偌大的房子总只剩她一人，连句像样的寒暄都成了奢望。
百无聊赖间，余光忽然被斜对面书店门口的身影勾住。
穿白裙的女生静立在那儿，素净裙摆垂至脚踝，风一吹便轻轻漾开，低马尾梳得齐整，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怀里抱着本封面发旧的书，垂着眼看得专注，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影，周遭是鼎沸的喧闹，她却像一幅留白的画，自成一派安静，偏让人心头挪不开眼。
郁唸的心莫名一紧。
明明是初见，却透着说不清的熟悉，像梦里遗落的碎片，又像无数次巷口擦肩而过的恍惚。她看得失神，直到温棠捧着两杯冰奶茶撞过来，才猛地回神。
“看什么这么入神？”温棠把蜜桃四季春塞进她手里，杯壁的水珠沾了满手凉，“快喝，冰沙还没化，正好压燥。”
郁唸指尖沾着那抹凉，下意识又朝书店瞥去，白裙女生恰好抬眼，目光与她对上一瞬便淡淡移开，没有半分停留，却也没有陌生人的疏离，反倒透着一种莫名的妥帖，轻轻落在心上。
“没什么，一个路人。”郁唸收回目光，咬开吸管吸了一口，清甜茶味漫开，总算压下几分燥。她刚要和温棠提开学收心的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屏幕上“陈阿姨”三个字，让她心头一沉。
“小唸！快去老街！黄凡乙带人造谣雪姨卤味加了添加剂，不仅掀了柜台，还动手推人！”陈阿姨的哭腔穿透听筒，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顾雪欣是郁唸的底气。爸妈冷战、家里鸡飞狗跳的日子里，是雪姨给她留热饭、听她吐委屈，待她比亲闺女还亲。郁唸攥紧奶茶杯，水珠沾湿掌心，方才的甜意瞬间散尽：“我马上到！”
她把奶茶塞给温棠，脚步已然迈开：“雪姨出事了，我得走，你回家记得报声平安。”
“我跟你一起去！”温棠急着拽她，被郁唸按住手腕，“不用，你在我反倒分心，听话。”
话音落，郁唸已冲了出去，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踏出哒哒急响，额前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雪姨受半分委屈。她跑得太急，全然没察觉身后，白裙女生早已合上书，快步跟了上来，方才那份静立的安然，尽数化作利落笃定。
老街离三坊七巷不过两三条街，此刻却乱成一团。街角卤味店前围满街坊，尖锐的争吵声刺破人群，郁唸挤开人往里冲，急声喊：“让让！里面是我家人！”
眼前的景象瞬间点燃她的怒火。顾雪欣围裙歪歪斜斜，头发汗湿贴在脸颊，脸色苍白却眼神狠厉，一手死死扣着黄凡乙，一手护着翻倒的卤味筐；黄凡乙嘴角挂血，脏话骂个不停，身边几个黄毛拎着木棍虎视眈眈，地上卤味撒了一地，香得刺心，看得更疼。
“黄凡乙，你找死！”郁唸红了眼，箭步冲上前，将顾雪欣牢牢护在身后。
黄凡乙嗤笑，挣扎着就往顾雪欣小腹顶去：“毛丫头也敢管老子的事，滚！”
顾雪欣闷哼一声，扣着人的力道松了半截。郁唸眼疾手快，找准他软肋一脚踹过去，黄凡乙蜷在地上疼得直哼，再没了半分嚣张。“雪姨护我长大，轮得到你这种杂碎欺负？”郁唸攥紧拳头，眼底的狠厉让周遭瞬间静了几分。
黄毛们见状立刻围上来，一人抄起粗竹竿，径直往郁唸后背抡去。郁唸心头一紧——她能躲，可身后的雪姨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疾冲而来，快得像阵风。“啪”的一声脆响，沾着油渍的平底锅稳稳砸在黄毛后脑勺，那人应声倒地，粗竹竿哐当滚远。
郁唸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是方才书店前的白裙女生，此刻手里拎着一口家常平底锅，锅沿还微微震颤，额前碎发被风吹乱，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眼神却稳得不像话，不见半分慌乱。
郁唸心头一动，没有多余的诧异，只觉莫名踏实。“分工。”女生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
郁唸本能点头，随手捡起墙角一块磨得光滑的旧板砖——她心里有数，只震慑不伤人，护好雪姨才是根本。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像是天生有默契，无需言说，便已心意相通。郁唸正面迎敌，脚步灵活躲闪，板砖只往对方肩背肉厚处落，每一下都精准制敌；憶音守在侧面兜底，一口家常平底锅在她手里宛若利器，格挡时稳稳架住木棍，磕击关节时精准狠利，招招利落，家常厨具硬生生成了最可靠的护具。
混乱里，郁唸余光瞥见一个黄毛偷偷摸出弹簧刀，趁着憶音格挡的间隙绕到她身后，锋芒暗现。她心头一紧刚要开口，憶音已然脚步微错，轻飘飘避开刀锋，紧接着脚尖顺势勾住对方脚踝，手腕翻转间，平底锅反手轻磕后颈，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得让人惊叹，那黄毛瞬间软倒在地。
另一边黄凡乙趁乱爬起，摸出藏在腰间的弹簧刀，直往郁唸腰侧刺来。“小心！”憶音的声音里难得掺了一丝急促，话音未落，郁唸侧身滑开半步，刀刃擦破衣角，锋利的刀尖扫过小臂皮肤，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窜开，小臂上的旧疤像是被唤醒，隐隐作痛。她倒抽一口冷气，反手将板砖狠狠砸向黄凡乙握刀的手腕，弹簧刀应声落地，借着惯性一个利落过肩摔，将人结结实实按在地上。黄凡乙脑袋磕到碎石子，彻底瘫软，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踉跄着稳住身形，郁唸下意识看向憶音，恰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憶音正蹙着眉，视线牢牢锁在她小臂流血的伤口上，那一眼没有半分陌生的冷漠，反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与担忧，让郁唸紧绷了许久的心，莫名漫过一丝暖意，驱散了打斗的戾气与慌乱。
不过短短几分钟，混乱彻底平息。黄毛们非晕即伤，蜷在地上动弹不得，黄凡乙缩在角落只剩微弱呻吟，顾雪欣扶着墙，慢慢缓过了劲。郁唸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涩得眼睑发疼，却依旧牢牢护在顾雪欣身前。转头时见憶音正用干净纸巾细细擦着手，目光却仍黏在她的伤口上，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似是想上前查看，又碍于分寸停住。
“民警马上到！这浑蛋在老街横了这么久，早该治治了！”报警的老街大爷挤过来，对着郁唸和憶音竖了大拇指，满是赞许。
没多久，警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王警官带着警员拨开人群走来，看清郁唸时无奈笑了笑：“又是你这丫头，每次见你，都是在为别人出头。”话音刚落，林渡拎着医药箱匆匆赶来，见她小臂流血、衣服沾满尘土，又气又急：“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拼命，旧疤还没好利索，又添新伤，这伤口都裂开了！”
现场勘查、街坊录口供有条不紊地进行，郁唸和憶音坐在石阶上歇着，顾雪欣在一旁跟王警官细说前因后果，语气里满是感激。郁唸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转头看向身边的女生，语气是实打实的郑重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多亏有你。”
女生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清润的声音缓缓响起：“举手之劳，我在巷口餐馆帮妈妈打下手，听见动静，顺手拎了就近的家伙。我叫憶音，竖心憶。”
“郁唸，忧郁的郁，想念的唸。”郁唸应声，想起初见时的莫名熟悉，想起方才打斗的默契，忍不住轻声道：“明明是第一次见，却总觉得眼熟，好像早就认识一样。”
“或许是缘分。”憶音淡淡回应，目光忽然落在顾雪欣频频揉腰的动作上，语气添了几分关切：“顾阿姨该是腰椎不好，鼓楼区有位老中医调理得极好，每周一三坐诊，我晚点把地址和预约方式发你，尽早带阿姨去看看，别拖重了。”
憶音的手机适时响起，屏幕上跳着“妈妈”二字，她接起电话的瞬间，方才清冷的语气瞬间软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妈，我没事，马上就回去，没受伤。”挂了电话，她站起身微微颔首道别：“我妈妈来接我了，老中医的信息，晚点发你微信。”
“路上小心。”郁唸望着她的白裙融进夏末渐浓的暮色里，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舍，目光追着那道白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
送顾雪欣到家，反复叮嘱她好好休息、记得敷药，郁唸才转身往家走。夜色渐浓，晚风掠过老街屋檐，带起夏末难得的清凉，吹散了打斗后的燥热与疲惫，也稍稍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憶音发来的消息，除了老中医的详细地址、联系方式，还有一句细致叮嘱：【小臂伤口记得涂碘伏消毒，别沾水，若是发炎，就去社区医院找林医生。】
屏幕的暖光映在眼底，方才的紧张、急切，还有伤口的灼疼，尽数被这一句周到叮嘱熨帖抚平。郁唸指尖顿在键盘上，脑海里闪过憶音的模样——暮色里安静看书的温婉，混乱中拎锅护场的利落，还有那抹浅淡的笑、藏着担忧的眼，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删删改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遵命。】
几秒后，手机轻轻震动，憶音只发来一个句号。简洁，妥帖，像她的人一样，沉默却让人无比安心。
郁唸揣好手机，脚步轻快了几分，可这份难得的轻快，在推开家门的瞬间彻底僵死，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透过玄关玻璃门，里面的景象清晰得刺心。郁国梁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主位，姿态慵懒，手里把玩着妈妈视若珍宝的玉兰花摆件——那是外婆留给妈妈的最后念想，是妈妈的嫁妆，平日里妈妈总用柔软绒布细细擦拭，连半点灰尘都舍不得沾，此刻却被他随意捏在手里，廉价得像个玩物。
他身边坐着个妆容精致的陌生女人，身上穿的，是去年生日时郁唸攒了许久零花钱给妈妈买的真丝衬衫。那件衬衫妈妈一直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衣柜最上层，此刻穿在别人身上，刺眼得让人浑身发冷。女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眉眼和郁国梁如出一辙，正拿着妈妈最爱的刺绣抱枕扔来扔去，沾着饼干屑的小手在丝绒沙发上乱摸，留下几道脏兮兮的印子。
“回来这么晚死哪去了？没看见家里有客人？一点规矩都没有。”郁国梁抬眼扫来，语气刻薄又冷漠，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像是她闯入了别人的家，成了多余的累赘。
陌生女人立刻堆起刻意的笑，拉着小女孩走上前，眼底的挑衅毫不掩饰：“你就是小唸吧？真乖，我叫张艳，和你爸爸是好朋友，以后常来家里，囡囡陪你玩。”
囡囡……郁唸的心猛地沉到谷底，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瞬间清晰——妈妈深夜压抑的哭声，郁国梁彻夜的晚归，他身上散不去的陌生香水味，原来这个家，早就被他糟践得面目全非。
血瞬间冲上头顶，指尖掐得掌心生疼，郁唸骨子里的炸毛性子瞬间被点燃，眼底翻涌着戾气，嘶吼出声：“郁国梁，把我妈的东西放下！她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话，胸口剧烈起伏，只差一步，就要冲上去撕碎眼前的一切。可郁国梁非但不悔改，反倒把摆件塞进张艳手里，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喜欢就拿着，郁唸别胡搅蛮缠，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张艳笑得愈发得意，凑上前一步，语气嚣张：“以后我和你爸爸一起过日子，这些东西早晚都是我和囡囡的，你别这么斤斤计较。”
后面的话，郁唸彻底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委屈、愤怒、至亲背叛的窒息感攒在一块儿，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尝到嘴里蔓延开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呕吐的冲动，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只能僵硬地站在玄关，任由冰冷的窒息感一点点吞噬自己。
胸腔里的怒火像头暴躁困兽，疯狂冲撞着理智的弦，绷得快要断裂。就在这濒临崩溃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却穿透满耳嘈杂，精准落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郁唸抖着伸手掏出手机，屏幕冷光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颊，对话框里，憶音的消息赫然在目，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好，明天见。】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廉价的安慰，只是一句简单的约定，却像拥有千钧之力。郁唸死死盯着那三个字，仿佛要从中汲取所有支撑的力量，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翻涌渐渐平复，眼眶里打转的酸涩，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不能崩溃，绝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
这个家烂透了，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她不能倒。她想起暮色里的那抹白，想起老街那口平底锅带来的安稳，想起憶音的叮嘱和那个妥帖的句号，原来身陷泥潭时，真的会有光落在身上；原来被全世界背叛，还有值得期待的明天。
怒火慢慢沉淀，化作更坚硬的力量。为了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为了明天的约定，为了那个给她清风与光亮的人，她必须稳住。
郁唸压下所有炸毛与失控，眼底只剩冰冷的坚定，冷冷扫过客厅里的三个人，没说一个字，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将所有喧嚣、背叛与恶心，尽数隔绝在外。
背靠冰凉的门板，郁唸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息着，肩膀因压抑的情绪微微颤抖，却没有掉一滴眼泪。黑暗里，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像一盏小小的灯，驱散了心底的阴冷。
指尖还残留着压抑怒火的颤抖，落在键盘上却格外轻柔。想发语音，嗓子早已哑得发不出声；想倾诉满心委屈，手指删删改改，最后只敲下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陪雪姨去看老中医。】
消息发出的瞬间，手机立刻震动，依旧是那个简洁的句号，沉默却可靠，像她永远会在的笃定。
郁唸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与震动，像是握住了全部的光亮。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慢慢松懈，胸口那股憋闷到窒息的气，随着一声轻缓绵长的呼吸尽数吐了出来，连带着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她抱着膝盖，脸轻轻埋进臂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明亮的弧度，在心里默念：再忍一晚就好。明天十点，就能逃离这个冰冷的地方，去见那个给她光和暖的人。
窗外夏风渐歇，月光透过窗棂，温柔落在手机屏幕上，照亮了那行简单的约定，也照亮了郁唸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这株长在泥潭里的炸毛野草，终究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熬着夏末的委屈与愤怒，满心盼着即将到来的新生。
明天，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