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青》鬼话无涯

24、第 24 章 寻常

　　林青青其实也没想到一大早就能碰到刘俪。
　　她看待刘俪的角度很简单——刘俪是一个底层逻辑简单粗暴的世俗主义者。林青青做事做人的底线比刘俪的高一些，很多时候她能理解刘俪的行为，但自知做不出刘俪这样的事，所以纵然难受，对一时得失也能放下。
　　这种感觉和对邓泊恩就不太一样，如果条件允许，林青青更愿意阴阳怪气一下邓泊恩的上位者风范。不过随着近来相处，林青青对邓泊恩的那点不平不忿很快也被对其敬业精神的敬佩取代了。
　　然而刘俪对这位新晋经理助理可是有一肚子的看不惯，林青青升上去的时候，大家都把刘俪当笑话看，如今吐气扬眉，风水轮流转，她还比林青青高了半级，那就可以认真讲究一下了。
　　于是关上门看到林青青的瞬间，刘俪就想好了怎么发难。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改头换面”的林青青：
　　“呦，原来你调到这里了啊。”
　　明知故问。
　　林青青心知肚明，她抱着文件，停下了脚步，出于礼貌打了声招呼：“刘主任。”
　　这回是真的团队实权负责人了，之前是副的。
　　刘俪哼了一声，向林青青直直走了几步，林青青则没动，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林青青身后的一个小实习生不觉往后退了半步。
　　“给邓总当助理，感觉怎么样？”刘俪问道。
　　“很好。”林青青抬起眼皮，看着她。
　　这是实话。邓泊恩是个知情知趣、有人文温度的领导，大多时候相处起来都很愉快。
　　刘俪却不以为然：“你在我这里待不住，原来是在邓总这里找了个助理当。”她靠近了，微带嘲讽道，“一个K大毕业的高材生，做一个小助理还真是屈才了。”
　　林青青身后的实习生听到了这句被压低声音说的话，满脸写着震惊——这人的行为逻辑，实在不能用正常人的脑回路去理解。
　　然而林青青知道刘俪为人，心理早有准备，因为个子高些，她微微垂眸，看着越来越近的刘俪，露出了一个得体大方的微笑：
　　“刘主任小心，这文件很重要，我还要拿给邓总看，你最好离得远一点。”
　　刘俪担心她栽赃嫁祸，果然狐疑止步。
　　林青青却没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憋着，她笑着继续说道：“刘主任说话也要小心。大家都是国能的同僚，从总裁到实习生各有分内工作，职责所在，本来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
　　实习生听到这里，腰板不禁挺直了些。
　　刘俪则脸色一变：“你······”
　　她刚要反驳，林青青便堵上了她的嘴：“还是说，以刘主任的认知和能力，觉得自己做一个小小团队负责人，真的是屈才了呢？”
　　冷不防被噎到的刘俪：“······”
　　林青青则面无表情地绕过她，独自向前走了。
　　实习生原地愣了愣，连忙也跟着林青青走了过去。

　　林青青的嘴皮子就像她的高品位服装一样，一夜之间从无到有，化身为反PUA高手，其实不过是林青青的小小进步之一，因为有了邓泊恩的提拔和关照，她在国能医疗的工作愈发如鱼得水，所以气魄上也一改从前的暮气沉沉，说起来算是邓泊恩的功德一件。
　　大家也都知道邓泊恩对她青眼有加，办公室里有什么不好说的事都往林青青身上推，起先林青青是因为初来乍到不好推辞，之后和邓泊恩相处越来越熟悉，也就无需推辞、乐在其中了。
　　林青青这天早晨报告工作之余，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邀请邓泊恩参加国能工会组织的羽毛球联赛。所谓怀里的重要文件，其实就是羽毛球赛的报名表。
　　“邓总，这个比赛的时间在人民福祉改革大会之后，那个时候您正好有时间。”林青青汇报完工作，掏出了自己的“利器”。
　　“······”放下电话的邓泊恩瞄了一眼，诧异地看了过来，“你们都填好了，还拿过来干什么？”
　　“这不是得经过领导本人同意嘛。”林青青面带职业微笑。
　　邓泊恩是个羽毛球高手，大学时还拿过K市大学生比赛冠军，这件事还是华凌在办公室爆的八卦。但华凌多机智，邓泊恩封拍多年，这赶鸭子上架的事便落到了林青青的头上。
　　这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邓泊恩皱眉哼了一声，大概猜到了这帮人搞的是什么鬼：“谁说我会打羽毛球的？”
　　“啊？您原来不会打的嘛？”林青青装傻一流，目光飘向他西装下的肱二头肌，“但我看，以您的资质，练一练应该就能上场了吧？”
　　邓泊恩噎了一下，在自尊心飘飘然之余又有点无语。
　　“怎么两份报名表？”邓泊恩捻出了第二页。
　　“一份单打，一份团体。”林青青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和当年邓泊恩写竞业协议的时候有一拼。
　　“······”邓泊恩隐晦地看了她一眼——生产队的驴好像都不能这么使吧。
　　“这是大家的心意，您就多支持一下呗。”林青青挑眉，朝他露出了一个期待的微笑，“听说咱们医疗子公司好多年没有奖杯了。”
　　又来了又来了。
　　邓泊恩觉得自己最近有点抗拒不了这个表情，遂暗自叹气妥协，极富献身精神地低头签了字。
　　“谢谢邓总。”
　　邓泊恩合上笔，看着林青青喜笑颜开地收好了报名表，然后伸长了脖子看他：“您还有事吗？”
　　“有，”邓泊恩挑眉咳了一声，“既然你来了，这个文件就由你交给大家吧。”说着递给了她一个文件夹。
　　林青青接过来打开，发现文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她满眼诧异地看向邓泊恩：“这么多？”——您这报复来得也太快了吧。
　　“也请你多多支持一下喽。”邓泊恩挑眉向后一靠，朝她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职业微笑。
　　“······”

　　林青青抱着报名表和新文件走出办公室，刚进隔壁的门，一群始作俑者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
　　“邓总答应了没有？”
　　林青青叹气，看了看怀里新增的文件，感觉每天都被办公室的大魔王和小魔王们支配。
　　“没同意？？”
　　“为什么啊！”
　　“华姐，您给分析分析啊、”有人转向华凌。
　　华凌在一旁观察着，没说话，朝林青青遥遥扬了扬下巴。
　　眼看着林青青的一脸严肃转为恶作剧：“成了！邓总同意了！”
　　众人欢欣鼓舞：
　　“成啦！华姐你猜得也太准了。”
　　“诶呦，林青青你变坏了，怎么还会卖关子了。”
　　一向严肃的华凌也面露欣慰。
　　“两张表都签了吗？”众人凑过来看她怀里的文件。
　　“都签了、在这呢。”林青青连忙应道。
　　“这是什么？”众人翻出了新的文件夹，立刻有人发出了哀嚎，“这么快又有新活了？”
　　“是给林青青一个人的吧？”
　　华凌走过来驱散了众人，顺手把文件分发了下去，一针见血：“想得美，邓总什么时候吃过亏。”
　　听到这句话，林青青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可不，他还记仇呢。
　　“华姐，邓总为什么很久不打球了？”林青青想到这里有些好奇，低声问华凌。
　　如果是受伤了，华凌肯定不会举荐邓泊恩，那就是别的原因。
　　“嘘，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华凌高深莫测道。
　　林青青面露茫然——什么事会让一个高手轻易放弃自己的专长呢？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情伤。”一个同事看热闹不嫌事大，得意地提出了自己猜想。
　　“别胡说！”华凌立刻按下了话头。
　　林青青觉得这更荒唐，邓泊恩这种精力旺盛的工作狂，纵然人格发育相对健全，但一心扑在事业上，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情伤挂钩的人。
　　结果华凌优雅地转了个身，暗中朝她挑了挑眉——默认了。
　　“······”林青青喝下去的水差点没喷出来。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啊。

　　已不甚年轻的钟石叼着未点燃的烟，坐在家中的笔记本前，盯着屏幕上的一句话发呆：
　　“技术不是无可替代，思想才是永恒之光。”
　　《百年无声》又更新了，他觉得顾大鹏的思想境界最近似乎多了一些超逸。
　　对，超逸。
　　钟石想到这里，愣了愣，觉得莫名其妙，一个被全球暗网通缉悬赏的人，为什么会活跃得如此轻松自在，怎么也不像是脑袋和黄金挂钩的人。
　　但他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顾大鹏作为云霄在iLight的合伙人，虽然前期一直低调潜水，但在云霄出事之后开始活跃，在孙延昌的底线上反复横跳，骨子里应该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

　　算上“安全门”，过去三年一共六起案件，都与顾大鹏有关，钟石翻开自己特地带回家的卷宗，前三起大案国安因并未注意到顾大鹏而处于被动，全然不知孙延昌已经暗中在A国抢班夺权、发动了新的攻势，手指在过往的资料上一一滑过，停在了第四桩案件上。
　　转折发生在去年，国内一些核心科研骨干出现接二连三的失踪、死亡，涉及方向，各个国安只知动机却无线索，百般无奈之际被舆情部门的同事提醒了，才注意到在暗网放出消息顾大鹏。
　　他以博取眼球的口吻，戏谑地讲述了A国核心部门的“全球猎杀”计划，看似是对全球说的，但是披露出的很多细节，却是与C国面临的问题高度一致，相关评论和建议可谓是一针见血。
　　在国安沉迷于加班办案的时候，“全球猎杀”计划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一些开明的科研部门已经开始建议旗下的科研人员，关闭或删除一些不必要的社交账号，使用特质电子设备，甚至对重点对象加以特殊保护了。
　　相反，国安才是后知后觉的当事人。
　　钟石看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人们都说权力是信息的台阶。但有时候，站在岸上的人，反而看不清水中的暗流。
　　顾大鹏的消息就是那清水之下潜伏的汹涌，岸上的人还不知道，水中的鱼却已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了。
　　从那之后，顾大鹏才正式进入了国安的视野，尽管关注顾大鹏对行动有一定的警示和预判作用，但是许多专业人士始终都对这一“野路子”嗤之以鼻，所以顾大鹏也没有非常受重视。其实这很正常，因为细看起来，哪怕是“安全门”的事故，也只是与顾大鹏有微弱的联系，从没有直接线索表明顾大鹏的真实作用与合作意愿。
　　可他如果真的无动于衷，又为什么多次暴露“菟丝子”计划呢？又为什么突然暴露自己的简中母语，去年开始高调更新《百年无声》呢？

　　“Mr. Gu, I’d like to inquire you a technical question, please reply at your convenience.”
　　(顾先生，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您，方便时请回信。)
　　钟石看着自己在暗网上空白沉寂的留言框，难道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他想到了邓老微妙的态度，很快摇了摇头——邓先柏知道什么，但是不方便说。
　　好在邓先柏并没有直接否定自己的调查，那这就是希望。
　　钟石重新坐直了身体，再次将留言发了过去。同时一手伸向了电话，拨给了邓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