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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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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上午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柏油上浮着一层虚热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蒸腾着,看久了让人眼睛发酸。
海城市女子监狱在城郊,从市区开过来将近一个小时。
姜继桢把车停在指定的区域,熄了火,空调的冷气还没完全散去,车窗外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围墙,墙顶拉着铁丝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热浪涌进来。
探视的手续她已经很熟悉了。登记,出示证件,安检,穿过两道门,沿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走到探视室。
姜继桢在靠外的这一侧坐下来。等了大概两三分钟,玻璃另一侧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姜继筠。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点,穿着统一的浅灰色短袖上衣,剪短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比姜继桢柔和许多的脸。
虽然姐妹两个眉眼间有些相似之处,但姜继筠眉眼温婉,鼻梁秀挺,笑起来的时候会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从前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温柔气。
此刻她看见坐在玻璃对面的姜继桢,嘴角便弯起了那副熟悉的弧度,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了话筒。
姜继桢也拿起来。
“工作不忙吗?”
姜继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记忆里薄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忙的话不用总往这里跑。”
姜继桢摇了摇头:“最近还好,没有那么忙。”
她打量着姐姐的脸,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停了片刻,“姐,你好像又瘦了一点。”
姜继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笑着摆了一下手:“大概是这身衣服显瘦吧。这里的伙食其实还行,每天三餐都按时吃,比我以前写稿写到忘了时间,规律多了。”
姜继桢看着她还能开玩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妈给朵朵报了舞蹈班,她很喜欢。上周学了一支新舞,回家还给我们表演了一段。”
姜继筠听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的边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朵朵……她喜欢跳舞?”
“嗯,她很喜欢,最近说话也多了些,在慢慢变好。”
姜继筠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一些:“那就好。”
姜继桢看着姐姐的表情,又说:“今天幼儿园有游学活动,朵朵去参观了,下次来的时候,我带她一起。”
姜继筠点了点头:“好。”
姐妹俩又聊了一会儿,聊母亲的身体,聊姜继筠在里面的情况,聊她在写的什么东西。姜继桢听着她讲这些,觉得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比几个月前轻快了一些,不再像刚入狱时那样。
探视的时间有限。挂断电话的时候姜继筠朝她笑了一下,隔着玻璃做了一个“回去吧”的口型。
姜继桢点了点头,看着她跟着工作人员走回那扇铁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探视室里回响了一下,很快就安静了。
姜继桢沿着来时的走廊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还是那样烈。她回到车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面灰白色的围墙。
她想起一年多前,姜继筠刚入狱的时候,拒绝家人的探视。
那时候姜继筠的状态很不好,一度失去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在狱中试图求死,被及时发现送到了医院。
姜继桢和杨素梅赶过去的时候,姜继筠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不愿意看任何人。
母亲握着她的手哭,一遍一遍地说“你还有朵朵啊”。
姜继桢站在床尾,看着姐姐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姜继筠慢慢振作起来。她在狱中开始重新写作,写一些零碎的随笔和短篇。姜继桢每次来看她,都能感觉到她的状态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从起初的沉默寡言,到后来会主动问起外面的事,再到现在能跟她开几句玩笑。这个过程很慢,但确实在往前走。
姜继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看着姐姐从最深的泥潭里一点一点地往外爬,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也在慢慢变得松快。
姜继筠比姜继桢大五岁。她从小就比妹妹温软一些,小时候爱看书,长大了爱写东西,大学读的是中文系,毕业没多久就结了婚,嫁给了当时正在创业的杜浩。
那时候杜浩的公司还在起步阶段,生意不算大,姜继筠写过几部小说,卖过两部版权,后来有了朵朵,生活重心慢慢转向家庭。
杜浩的公司越做越大,对外一直是“爱妻人设”,看起来是一个体面周全的丈夫。
姜继筠从不插手公司的经营,她对那些生意上的事情不感兴趣,也看不懂财务报表和复杂的股权结构。
直到后来出了事,她才知道那些以她名义签过的文件背后藏着什么,也想起妹妹不止一次提醒她签字时不要那么不上心。
公司涉嫌欺诈,杜浩畏罪潜逃,至今还在境外。姜继筠作为企业的共同经营者,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这个案子没有由海城市经侦支队负责,因为回避原则,姜继桢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没有参与经办这个案子,但作为经侦支队的副队长,她在内部通报上看到了相关信息。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那份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在夜色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姐姐带她玩的场景,想起姐姐出嫁那天穿着白纱回头冲自己笑的样子,想起朵朵出生时她抱着孩子的姿势。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犯人姜继筠”和“姐姐”的形象放在一起。
一年多过去了。姜继筠的状态在好转,日子在往前走,虽然每一步都带着重量。
姜继桢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看着那面围墙上的铁丝网在光里反着冷光,踩下油门,把车子驶离了那片灰白色的区域。
晚上的时候,乔晚棠发来消息。姜继桢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打游戏?”
“好。”
两个人上线组了队,宋菲和周思萌都不在,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不少,乔晚棠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像是一开口就贴着耳朵在说。
第三局打到一半,姜继桢忽然不动了,乔晚棠摸过去,围着姜继桢停在路边不动的角色转了两圈。
“姜姜?姜姜姜姜?你在不在呀?”
姜继桢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游戏里的也穿的漂亮的乔晚棠围着她转圈,停一下,歪歪头,嘴里还念叨着她的ID。
她没有动,看了好一会儿乔晚棠可爱的举动。直到远处山坡上出现敌人,她开镜,一枪放倒。
“你回来啦?”乔晚棠缩回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嗯,接了个电话。”
游戏打完,两个人没有立刻退出房间,就那么开着麦聊了几句。
“姜警官,最近有部电影上映了,口碑不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
姜继桢靠在床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周末的安排,朵朵要体检,做完体检还要带她去附近吃顿饭。
“周末有事,提前约好了。”
“又被姜警官拒绝一次……”
乔晚棠的语气里那点淡淡的失落,姜继桢听得出来。她忽然想起上次在餐厅,乔晚棠说“来了就好”时眼睛倏然亮起来的样子,又想起今晚打游戏时她偶尔笑出声的动静。
她顿了一下:“周日晚上可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可以!”
上午,姜继桢和杨素梅一起带朵朵去体检。医院的儿童体检区人不少,抱着孩子的家长排着队,走廊里小朋友跑来跑去。
朵朵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小手被杨素梅牵着,安安静静地跟在旁边。她不太四处张望,也不主动和别的小朋友搭话,但目光总会悄悄落在那些穿白大褂的护士身上,又很快移开。
轮到她们了,护士喊了一声:“杜若溪。”
采血窗口前,姜继桢陪着朵朵,小朋友盯着护士手里那根细长的针管,嘴唇紧紧抿着,小胳膊怎么也不肯伸出去。她回头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姜继桢,始终没有开口。
护士见姜继桢陪在旁边,很自然地说了句:“小朋友抱着妈妈,一会儿就好了,不怕不怕。”
姜继桢没有解释。她只是把朵朵往怀里揽了揽,让那张小脸贴在自己肩头,哄着朵朵伸出手去。
护士手法利落,消毒、进针、采血,一气呵成。朵朵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抽完血,姜继桢抱着她走到一旁,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杨素梅跟在旁边,弯下腰看着朵朵:“朵朵疼不疼?一会儿就好了啊。”
朵朵没答话。姜继桢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料洇开一小片温热,一点一点地,慢慢渗进来。
她偏过头,看见朵朵的睫毛湿漉漉的,眼泪正安安静静地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极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姜继桢轻轻托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那道泪痕:“朵朵怎么了?跟小姨说好不好?”
朵朵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小又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妈妈了。”
杨素梅在旁边别过脸,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
姜继桢重新把朵朵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小小的头顶上。
她明白朵朵为什么哭,护士那句“抱着妈妈”,勾起她想念妈妈的情绪。
她拍着朵朵的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很快了。过段时间小姨带朵朵去看妈妈,好不好?朵朵有什么想跟妈妈说的话,到时候自己告诉她。”
朵朵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姜继桢感觉到那只小手攥着自己衣服的力道。
把朵朵和母亲送回家后,姜继桢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她到电影院时比约定时间早了挺久,取了票,站在大厅
入口附近的柱子旁等着。
她今天穿了条蓝色薄款牛仔裤,裤型干脆利落,裤脚在脚踝处微微散开,衬得那双腿笔直修长。
头发放了下来,被大厅的空调冷风吹得轻轻拂动。低着头看手机,整个人比平时松弛了几分。
乔晚棠一走进来,目光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姜继桢高高的个子站在那里,牛仔裤裹着的长腿实在惹眼。
乔晚棠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这人腿怎么这么长,是做警察的女生都这么高吗?
她加快步子走过去。姜继桢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乔晚棠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牛仔连衣裙,方形的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线,头发编了条松散的侧辫,垂在左肩,发尾用一根细皮筋系着,鬓边几缕碎发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明艳又生动。
她停在姜继桢面前,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穿着,然后同时抬起头来。
乔晚棠先笑了:“姜警官,我们今天穿得还挺搭的。”
姜继桢低头看看自己的牛仔裤,又看看她的浅蓝牛仔裙,好像是有点儿搭。
乔晚棠心底那点笑意又漫开一层。她注意到姜继桢手里提着的饮料和一大桶爆米花,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爆米花的甜香从纸桶里袅袅冒出来。
她接过一杯,两个人检票进了影厅。位置选在中间偏后,视野刚好。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了。这是一部悬疑片,开场节奏压得很低,画面色调偏冷,配乐用得克制,偶尔一下骤停或一声低沉的震动,让人后背微微发紧。
随着剧情推进,故事渐渐收拢。主角走进一间废弃仓库,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动,墙上大片暗色痕迹,地上散落着杂物。镜头跟着主角的视角慢慢推进,配乐的节奏越来越紧,像一根被不断拧紧的弦,快要崩断时,画面里那扇半掩的门后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乔晚棠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
姜继桢原本也看得投入,随即感知到身侧细微的动静,那股淡淡的香气离她近了些,近到她能分辨出那是某种清甜的花香。
她收回思绪,偏过头。
昏暗的光线里,乔晚棠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紧盯着屏幕,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又紧张又投入。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