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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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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跟出来看了一眼,“嚯”了一声,说谁这么贴心,大家都饿了。
姜继桢没有回答,跟石磊一起把东西拎进去。
此刻,乔晚棠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看着对话框里那句“东西很好吃”,嘴角弯了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她的气消得彻彻底底,心情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干净净的,带着一层透亮的蓝。
后来的几天,乔晚棠没怎么打扰姜继桢,偶尔发过去的消息也都挑着下午或者傍晚的时间,姜继桢回得仍然慢,但每一条都会回。
小禾在学校接到了导员的电话,导员说“乔氏助学基金主动联系,会负担你在校期间的所有费用,直到你到毕业。”
这件事她跟一直资助自己的姜继桢说了。
晚上电话里,姜继桢问:“小禾的事,是你安排的?”
乔晚棠语气随意:“你说助学基金的事?我提了一嘴,那个基金本来就是做助学这块的,走正常流程的。”
乔氏的助学基金运作好几年了,每年都有一些名额,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差别。
“没必要这样麻烦的。”姜继桢说。
“麻烦什么呀,”乔晚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无所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给谁不是给。”
她说得随意,但姜继桢听得出来,那随意底下没有刻意施恩的痕迹,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张扬。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助学基金转到了小禾身上。姜继桢说小禾发消息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高兴得语无伦次,说不去做兼职了,以后可以把更多心思放在跳舞上。
乔晚棠开口,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直白:
“那姑娘跳舞,做个业余爱好还行。以后要是想吃这碗饭,怕是要挨饿的。”
姜继桢笑了,乔晚棠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以一个专业舞者的标准在评价,她从小练舞,拿过那么多大赛的奖,看一个人的舞蹈功底几乎是一眼的事。
姜继桢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乔晚棠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我这么说,你不会不高兴吧?”
她的尾音微微上挑:
“那姑娘要是知道我说她跳得不够好,怕是要抱着你流眼泪了吧。”
姜继桢听着这话,知道乔晚棠心里对那个拥抱的还是介意的。
“我和同事开始资助她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
姜继桢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耐心的、像在哄人的认真,“就是个小孩子。”
乔晚棠“哼”了一声:“以前是小孩子,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
入秋之后,海城的夜来得早了些。
杨素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她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电视上,而是时不时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下透着一线暖黄色的光。
姜继桢最近回来得晚,今天算是早的,到家的时候刚过九点。她进门换了鞋,跟杨素梅说了两句话,便进了房间。
杨素梅看了一眼她顺手带进去的袋子,看着像是外卖打包的盒子,包装精致,和姜继桢平时在单位食堂或路边随便对付一口的风格完全不同。
更让她在意的是,女儿进门时脸上那层淡淡的愉悦。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杨素梅活了六十多年,一个人脸上带着什么情绪,她自认还是看得出来的。
姜继桢这些年越发沉静,工作上的事几乎不在家里提,高兴不高兴都收着,很少露在面上,可她最近有些不一样。
杨素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之后,她听见走廊那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隔着门板和一段走廊,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姜继桢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偶尔笑一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被什么东西裹了一层,闷闷的,但能听出来那笑声里的柔和。
杨素梅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姜继桢加班回来得再晚,房间里总有一阵子低低的说话声。
有时候她起来倒水,能看见门缝下的灯光一直亮着,偶尔能听见一两个模糊的字词飘出来,但内容辨不清。
她原本没多想,姜继桢工作上的事多,同事之间打电话沟通也正常,况且她本来就是个不爱诉苦的性子,电话里说说工作,排解排解压力,也是好事。
但那笑声,像是对着什么人哄着说话时才有的,杨素梅太熟悉那种语气了。那是她年轻时跟丈夫恋爱那阵子才有的语气,柔软的,耐心的,带着一点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甜。
她坐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布面。客厅里空调已经关了,初秋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缕,带着湿润的凉意。
她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压回去,反复了好几遍。
快十点了,杨素梅站起来,走到姜继桢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里的说话声停了。过了几秒,姜继桢的声音传出来:
“进来。”
杨素梅推开门。姜继桢坐在床沿,手机已经扣在了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换了一身家居的衣服,头发散着,刚洗过,还半湿着搭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不少。
“妈,怎么了?”
杨素梅没有立刻进去,手搭在门框上,借着走廊的灯光看女儿的脸。
“快十点了,明天还上班呢,别睡太晚。”
“知道了。”姜继桢点了点头。
杨素梅迟疑了一瞬,又开口,像是随口一问:“最近工作还是那么忙?你们田局长前阵子不是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来着,后来怎么样了。”
姜继桢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低了下头,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蹭了一下。
“田局就是爱操心,不用理他。”
“也不是理不理的事。”
杨素梅把语气放得很随意,“你要是觉得合适,见见也行。工作忙归忙,个人问题也得考虑考虑。有合适的,就试着接触接触,别总顾着忙工作,也得考虑自己的生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目光落在姜继桢脸上,想从她的反应里读出点什么。
姜继桢沉默了好一会儿。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隐约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摆着的一个相框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深色木质边框,照片里姜继桢的父亲穿着制服,脸上带着温和端正的笑。那张照片有些年头了,照片里的姜继桢还是小女孩儿的模样,站在姐姐身旁。
姜继桢看着那张照片,声音低下来。
“妈。”
杨素梅看着她。
“我不喜欢男的,不要再让别人给我介绍了。除了耽误时间,没有什么意义。”
她顿了一下,又把目光从父亲的脸上上收回来,落在杨素梅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疲惫的认真。
“再说,我已经这个年纪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希望您能尊重我的想法。”
杨素梅站在门口,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有什么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但还没来得及出口,姜继桢已经站起来,伸手把床头的台灯调暗了一格。
“我累了,想先睡了。妈你也早点休息吧。”
杨素梅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也没有委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门合上了。杨素梅站在走廊,把还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姜继桢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乔晚棠发来的消息:
“姜警官,你不会有家室了吧?”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字回过去:
“是我妈。”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仰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台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会儿眼,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杨素梅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没有开大灯,只开着床头一盏小壁灯。
她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照片,那是丈夫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蓝色制服,站在那棵树下,跟姜继桢床头那张是同一天拍的。
姜继桢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向家里出柜了。
杨素梅记得那是一年冬天,姜继桢寒假回家,晚上坐在客厅里,很认真地对她和丈夫说了一番话。具体的话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意是,她喜欢女孩子,对男孩子没有感觉,希望爸爸妈妈能理解。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像结了冰。丈夫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脸色很沉。
杨素梅自己也懵了,她和丈夫都在体制内,一路走过来,两个女儿从小到大成绩好,听话,从没让家里操过心,是同事朋友教育孩子时挂在嘴边的榜样。
姜继筠温顺懂事,姜继桢虽然性子冷淡一些,但也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那天晚上,她听到的那些话,在她看来,是姜继桢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的关系僵着。姜继桢放假不太回来,回来了也话少,她爸爸那段时间工作忙,在家的时间也不多。母女之间有什么话都隔着,说不透,也说不开。
直到后来,姜继桢的父亲牺牲了。
那件事来得太突然,整个家的重心一下子塌了一角。杨素梅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在检察院的工作也忙,家里两个女儿,一个刚结婚不久,一个还在读书。
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她后来回忆起来,只觉得是一片混沌。
姜继桢放弃了原本选择好的就业方向,选择了从警,母女之间再也没提过那些事。
再后来姜继筠出了事,一夜之间从“别人家的孩子”变成了被判决书钉在纸上的名字。
接连的打击,她自己那两年身体也不太好,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好一阵子。那段时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姜继桢一个人身上,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她,周末带朵朵去上课,里里外外,没有一样落下的。
杨素梅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看着女儿在病房里忙前忙后,心里疼得厉害。
她这个女儿,工作上撑得住场面,家里的事也扛得起,可越是这样,她越心疼。姜继桢从来不跟她说自己有什么难处,也从来不抱怨。
杨素梅知道,姜继桢刚向家里坦白的时候,是有个在相处的女孩子的,不知道为什么,之后没了来往。
后来的几年,姜继桢再也没提过喜欢女孩子的事,她以为,姜继桢当年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年轻时候的一时冲动。
她这个做妈妈的,心里多少还存着一点侥幸,总觉得女儿可能只是一时没想明白,等年纪再大些,遇上合适的人,总会变的。
可今晚姜继桢说那句话的样子,和她没毕业时那次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姜继桢,语气里还带着紧张,面对的是父母的审视和不理解。
而今晚的姜继桢,语气平静、笃定,甚至带着坦然。
杨素梅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杯子,茶水已经凉透了。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里稀疏的灯火。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孩子大了,工作上能够独当一面,家里的事她也远比自己更坚强。
这两年,她看着女儿忙工作,照顾家里,三十岁了,却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自己的生活,她是心疼的。
杨素梅叹了口气,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丈夫以前说过的话。
他说,桢桢这孩子,主意正,像她妈妈。
像她妈妈。杨素梅在心里笑了一下,带着一点酸涩。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主意正的人,选工作,选丈夫,都是自己拿的主意。可轮到她做母亲的时候,却发现放手比坚持难得多。
乔晚棠在家里跟乔晚晴聊天。
乔晚晴今天难得没事,上午在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乔晚棠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边,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手里拿着小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姐,我跟姜继桢的事你可不要跟爸妈说。”
乔晚晴看着手机上的文件,没抬头:
“嗯。”
乔晚棠把叉子放下,抱起一只靠枕,下巴搁在上面。
“要是跟爸爸讲了,他肯定又要找人查东查西的,把人家祖宗八辈都恨不得翻一遍,生怕我被人骗了。”
乔晚晴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第十九章完
小作者明天有事,停更一下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