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睡gl》心有清欢

16、第十六章 忙碌

　　从东洲回来的路上，姜继桢就接到了队里的电话，说张远回来了。

　　张远是姜继桢手头那个非法集资案的关键人物之一。

　　案子从林城的线索一路摸回来，资金流向的末端有几笔大额转账都经过张远的手，他是各方联络的一个中间人，手里握着不少关键信息。

　　之前传唤过，张远来了一问三不知，后来干脆人就不在海城了，姜继桢判断他是在观望风声。

　　这次他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姜继桢作为案件负责人，决定拘。

　　飞机落地之后姜继桢直接去了队里。徐林已经把近期的研判材料整理好了，摊在会议桌上，几张大号的资金流向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旁边还摞着厚厚一沓银行流水和工商登记资料。

　　“张远这次回来，时间点很巧，你判断的应该没错，他在境外新开了一个账户，虽然目前只有开户记录，还没有大额资金转入，但他本人这个时间节点回来，大概率是准备转移钱款。”

　　姜继桢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图上交错纵横的线条。资金穿透做了将近两个月，从最初的几条模糊线索到现在这张图，张远在这张图上的位置不算最核心，但他是很多条线的交汇点。

　　“拘捕手续办好了吗？”姜继桢问。

　　“石磊那边刚刚已经拿到了。”

　　姜继桢点了点头。经侦办案和刑侦有很大的不同，更看重书面证据，一般会在证据链条比较完整之后才会采取强制措施，银行流水、合同文书、证人证言，每一项都要落到实处才能动手。但张远不一样，这个人身上连着的线索太多，又有潜逃的迹象，一旦再次脱离视线，整个案子的推进节奏都会被拖慢。

　　晚上九点，姜继桢带队出发了。

　　张远住的小区是海城一个高档楼盘，安保比较严格，外来车辆进入需要登记，他们已经提前协调了辖区派出所的人配合，不会在门禁上耽误时间。

　　进门前，乔晚棠打来电话，姜继桢挂断。

　　辖区派出所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简单交接之后，车辆顺利驶入地下车库。

　　张远住在十六楼。徐林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下门内的动静，里面隐约有拖动行李箱的声音和脚步声，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张远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表情明显僵住了，那只搭在门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想关门，但门已经被抵住了。

　　“张远，海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姜继桢出示了证件和拘捕手续，“你涉嫌参与非法集资犯罪，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请你配合。”

　　张远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在门廊的灯光下变得有些发白，地上摊着一只已经打开了的行李箱。

　　姜继桢的目光扫过那只行李箱和茶几上的机票，心里的判断落了地，说不准今晚要是再晚来一步，这个人明天就已经在境外了。

　　后面的程序进行得很顺利。张远没有挣扎，只是沉默地配合着被带下楼。

　　回到队里之后，姜继桢又忙了好一阵子，一套程序走下来，等她再次抬起头看时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了。

　　姜继桢坐在办公桌前，揉了揉眉心，才有时间给乔晚棠发了消息。

　　“刚才在忙，刚忙完。你睡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片刻，屏幕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弹进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准备下班的同事站在门框边敲了敲门框：“姜队，还不走？早点回去休息吧，之后有的班加了。”

　　姜继桢看了一眼手机，“这就走。”

　　后来的日子确实如同事所说，有的班加了。

　　张远被拘留之后，保持沉默一阵子，第二天下午，开口了。

　　他交代的内容比姜继桢预想的要多，几个上线的身份信息、资金流转的具体操作方式、还有几条她们之前研判中不够清晰的分支路径。

　　接下来的两周，姜继桢整个人都埋在了材料堆里。银行流水、合同文书、工商登记、股权结构图……数据多得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海。

　　有时候一整天坐在电脑前面，眼睛酸得发涩，抬起头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偶尔在吃饭的间隙，她会拿起手机看一眼。

　　乔晚棠的消息偶尔会进来，问她这会忙不忙，问她吃饭了没有，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

　　忙的不行的姜继桢被她逗笑，回复一下又放下手机，重新埋进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

　　她其实也想多说几句。想把东洲那个夜晚未完的话接上，想约她出来当面把那个答案安安稳稳地放在她手心里。但最近的时间不允许，有时消息刚打了一半，就有新的材料或者新的线索要处理。

　　她想，再等等吧，等这个阶段的材料理完就约她。可一等等了两周，想要见的面始终没有落地。

　　周三那天，姜继桢难得得了半天的空。

　　原本应该也脱不开身的，但朵朵去看妈妈的探视日是提前定好的，监狱那边有固定的时间安排，不好临时更改。

　　杨素梅以前带朵朵去探视过几次。结果就是现场老人哭，孩子哭，姜继筠隔着玻璃也忍不住落泪，每次回来朵朵会更不想说话。

　　后来姜继筠跟姜继桢说：“别让妈带朵朵来了。”

　　从那以后都是姜继桢带着朵朵去探视。

　　姜继桢提前跟队里打了招呼，早上处理完几份急件之后便出了门。

　　朵朵今天比平时要活跃一些，上车的时候主动叫了一声小姨，然后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安静地数着路过的红色汽车。

　　她知道自己要去看妈妈了。

　　姜继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朵朵在平时很少主动开口说话，只有每次带她来探视前，她话会比平时多一些。

　　监狱灰白色的围墙在车窗前方逐渐出现，铁丝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姜继桢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车门，把朵朵抱下来。小女孩的手攥着她的手指，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两道铁门，沿着那条不长不短的走廊走到探视室。

　　她们在靠外的这一侧坐下来。姜继桢把朵朵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小女孩的脚悬在椅面下方，轻轻晃着。

　　玻璃另一侧的门开了，姜继筠走了进来，剪短的头发别在耳后，穿着统一的浅灰色长袖上衣。她看见玻璃外面坐着的两个人时，脚步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了话筒。

　　朵朵也乖乖拿起了话筒，小手握着那听筒。

　　“妈妈。”她开口，声音小小的，通过听筒传过去。

　　姜继筠隔着玻璃看着女儿，嘴唇弯了起来，眼眶却一下子就泛红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朵朵今天穿这件裙子真好看，妈妈都没见过？”

　　“小姨出差给我买的。”朵朵说。

　　母女两人说着话，姜继筠看着女儿眼里满是宠爱。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小姨总说快了，可是妈妈一直不回家，小姨是不是骗我的？”

　　姜继筠的眼眶更红了一些，但她还是笑着，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水：

　　“朵朵，妈妈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还要在这里要待一段时间。小姨是警察，警察不会骗人的，快了，真的快了。”

　　朵朵转过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姜继桢。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在判断大人是不是在说谎的神情。

　　姜继桢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配合着姐姐：

　　“小姨没有骗朵朵，是真的快了。”

　　朵朵转回头，像是放心了一些，重新对着话筒说：

　　“妈妈，我学了一支舞，想跳给你看。”

　　姜继筠笑着点头，说，“好，妈妈看着。”

　　朵朵从椅子上跳下来，把话筒递给姜继桢，然后退后两步，站在探视室靠外的空地上。她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踮起脚尖，开始在小小的空间里跳起来。

　　那是一支很简单的幼儿舞蹈，伸臂、转圈、踮脚、弯腰，衔接的地方还带着一点生涩，但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偶尔瞥向玻璃后面那个人。

　　姜继筠隔着玻璃看着女儿，看着她穿着浅粉色小裙子在地上转圈的样子，看着她踮起脚尖时微微摇晃了一下又努力稳住的样子，看着她转过来时冲自己微微弯起嘴角的样子。

　　她笑着，眼眶里的泪水却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在朵朵转过去背对着她的时候擦掉了脸上的泪痕，然后在朵朵转回来的时候又重新笑起来。

　　姜继桢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只话筒，目光落在姐姐脸上，看见她笑着却依然泛红的眼眶。

　　朵朵跳完了，重新拿起话筒，看着玻璃后面的妈妈，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姜继筠用力点着头，声音有些哑了，但还是带着笑的：“朵朵跳得真好，妈妈全部都看到了。”

　　朵朵开心地说：“余老师也说我跳得好。下次来我还跳给妈妈看。”

　　“好。”姜继筠的声音有些发颤。

　　探视的时间快要结束了，姜继筠看了看一旁的姜继桢，目光里带着只有姐妹之间才能读懂的那种东西。

　　“桢桢，辛苦你和妈了。”

　　姜继桢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姐，我们是一家人。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

　　姜继筠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朵朵的小脸，又抬起目光看向姜继桢，正准备说别的，姜继桢先开口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朵朵，小女孩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听筒线，注意力没有在她们身上。

　　姜继桢压低了声音：“姐，我一直在追查，早晚会把他抓回来的。”

　　姜继筠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些，姜继桢口中那个“他”是杜浩，她曾经的爱人，朵朵的父亲，那个在案发前畏罪潜逃至今还在境外的男人。

　　“桢桢，算了吧。那个人没有心的……我也应该为自己的错误接受惩罚。”

　　探视结束了，姜继桢牵着朵朵的手，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外走。

　　出了监狱大门之后，朵朵又恢复了那种沉默寡言的状态，来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数红色汽车的那股劲儿已经消失了。

　　姜继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没有开口打扰她。车子在公路上开了快一个小时，渐渐驶入海城城区，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朵朵忽然开口了。

　　“小姨。”

　　姜继桢从后视镜里看她：“嗯？怎么了朵朵？”

　　朵朵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

　　姜继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她和母亲一直瞒着朵朵关于杜浩的事。孩子太小了，性格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们不敢把那些残酷的东西倒给她——她父亲畏罪潜逃，将她的母亲送进了监狱。

　　这样的话该怎么对一个小孩子说呢？

　　她记忆里的父亲是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转圈的人，是那个出差回来会给她带小礼物的人，如果她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她该怎么去理解这个世界？

　　所以她们只是说杜浩因为工作出国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她沉默了几秒，在后视镜里和朵朵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朵朵，爸爸他……因为一些事情，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姜继桢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她此刻能做到的，就是不让孩子在残酷的真相面前毫无遮拦地站着。

　　朵朵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不再问了。

　　“朵朵，”姜继桢轻声叫她，“小姨带你去买草莓蛋糕好不好？”

　　朵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过了好几秒，她点了很小的一下头。

　　姜继桢便下了车，绕到后座把她抱出来。小女孩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松松地搭着她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小孩子的奶香气。姜继桢抱着她往小区门口的蛋糕店走去。

　　姜继桢把朵朵往上托了托，她心里有些发闷，想起姐姐隔着玻璃擦眼泪的样子，想起朵朵问出那个问题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瞒下去，朵朵总有一天会长大，会知道真相。但至少现在，她还是不想让这个小小的肩膀再承受更多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