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陈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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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继桢把另一颗糖也剥开，放进自己嘴里，薄荷的凉意在口腔里散开。
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湖水和草木的湿润气息，不冷，刚好够吹散人身上那一点因为久坐而积攒的闷热。
月亮挂在头顶偏东的位置，圆得像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玉盘，边缘清晰，月光清亮而饱满，把湖边的柳树和两个人的影子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晕。
乔晚棠安静了一会儿，开口：“其实我本来没想来的。”
姜继桢偏过头看她，乔晚棠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湖面上，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睫毛和眉骨的轮廓勾勒得分外分明。
“后来我姐说，你也会来。”
姜继桢没有接话。湖面的月光被风吹皱了，又慢慢平复。她看着乔晚棠的侧脸，看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
“所以我就来了。”
乔晚棠转过来，看向她。
月光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眸照得明亮又澄澈，像是湖水里映着的那轮月亮。
见姜继桢一直没有说话，乔晚棠问：
“姜继桢，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追你啊？”
姜继桢笑出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被夜风裹着送到乔晚棠耳朵里，带着薄荷糖残余的清冽气息。
“你都这么直接了，我想不知道都不行吧。”
乔晚棠看着姜继桢，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那你对我有兴趣吗？”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她肩头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月光照在这张脸上，姜继桢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看的一张脸。
她张了张嘴，薄荷的凉意还在舌根上化开。
“我……”
话还没说完，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试探和迟疑。
“继桢？”
姜继桢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她太久没有听见了，此刻它真真切切出现在夜色里。
她和乔晚棠几乎是同时转过身去。
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几步之外站着的那个人身上。是一个女人，身量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休闲衬衫，头发是利落的齐肩长度，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眼睛的形状，但能感觉到那目光正落在姜继桢身上。
她的五官称得上端正，鼻子挺秀，嘴唇薄而线条清晰，皮肤在路灯下显得偏白，站在夜风里。
是李念。
六年了，李念的变化不算大，气质比读书时更沉稳了一些，穿衣的风格也成熟了不少，但眉眼和轮廓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深色的手包。
乔晚棠站在姜继桢身边，察觉到了姜继桢神色中细微的变化。
乔晚棠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目光在那个女人和姜继桢之间流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能从姜继桢的反应里读出一些信息——这个人在姜继桢的过去里，一定占过一定的位置。
表白遇见对方前女友，真是抓马，乔晚棠腹诽。
李念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姜继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真的是你。刚才远远看见一个背影，觉得像你，没想到真的是。”
姜继桢站直了身体，目光平视着她。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波澜不惊。
“李念。”姜继桢开口，声音平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念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礼貌而得体。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到这里顿了一下，湖边的风安静地吹着，柳条在水面上拂来拂去，月光照在三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李念的目光这才落在姜继桢身边的乔晚棠身上。她的视线在乔晚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看向姜继桢。
乔晚棠站在那里，连衣裙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她察觉到李念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回避，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弧度。
姜继桢注意到了李念的目光，她没有犹豫很久，开口说：“这是我朋友，乔晚棠。”
她说完，又转向乔晚棠：“这是我同学，李念。”
乔晚棠朝李念微微颔首，笑容客气又疏离：“你好。”
李念也回了一句“你好”，目光在乔晚棠身上又多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姜继桢身上。
李念是校庆前两天才看到那份优秀校友表彰名单的。
她在东洲的工作和生活早就步入了一条平稳的轨道，毕业之后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金融机构，从前端业务慢慢做到中后台管理。
学校公众号的活动通知早早就看见了，一直没有细看，直到某天午休时她翻出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附页的表彰名单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来的还是六年前最后一次见姜继桢时的画面，在校内的湖边，两个人最后一次争吵。
后来她留在了东洲市，姜继桢回了海城，彻底断了联系。李念不是没有想过主动联系，可是姜继桢近乎决绝的换掉了所有联系方式。
她还是报名参加了校庆。
李念的座位在观众席的中后排，她看见姜继桢上台，从她起身的那一刻到她站在台上接过证书的那一刻，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
姜继桢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读书的时候她身上还有一种学生气，眉眼间的锐利比现在更外露一些，如今她站在台上，整个人透出一种经过时间打磨之后才有的从容和内敛。
明明长着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却从来不拿那张脸去换什么便利，她做一切事情都靠自己的判断和力气，不示弱，不依附，在别人还在犹豫和摇摆的时候，她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
那种女性身上坚韧的力量，以前在姜继桢身上就有，如今在警服的映衬下，更加清晰了。
她想着等活动结束了再过去找她说话，没想到姜继桢提前离场，李念跟着找出来，却没有看到姜继桢的身影。
然后她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那条通往校内湖的路上。这条路她太熟悉了，读书的时候走了无数遍。
她走到湖边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栏杆前面。
她认出了那个身影。姜继桢背对着她的方向，侧脸在月光里隐约可见，她正偏着头看着身边那个穿浅色裙子的女人。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在月光下看过去几乎像是依偎在一起。
李念的目光从姜继桢脸上移开，落在她身边那个女人的脸上。
路灯和月光同时照在那张脸上，白皙的皮肤，精致的眉眼，嘴唇微微抿着，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那张脸很好看，好看得让李念心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又往下坠了坠。
她没有认出这就是刚才在台上跳舞的那个人。
她心里有许多话想说，看着姜继桢：
“我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说完她看了乔晚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她想要一个单独的、和姜继桢之间的空间。
乔晚棠当然读懂了。
她站在姜继桢身侧，感觉到夜风把她肩头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转向姜继桢：
“那你们聊，我先……”
她的后半句没有说完。
姜继桢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度，像是怕她真的走掉一样。
乔晚棠的话被截断在嘴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姜继桢。
“不太方便，我们还有事。”
李念的目光落在姜继桢的手上，停了两三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落进夜色里，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
“那……下次吧。”
姜继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手下滑，变成了牵住了乔晚棠的手。
乔晚棠被她牵着，跟着她的脚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李念还站在原地，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乔晚棠转回头来，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牵着的手上。
姜继桢的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掌心的温度透过两人皮肤相触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种让她心里踏实的分量。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离那片湖已经远了，路灯重新变得密集起来，路旁的建筑也从灰砖的老楼换成了几栋更现代的教学楼。
乔晚棠的脚步轻快了一些，她晃了晃那只被牵着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拖长了尾音的调侃。
“姜警官，你经常这样牵女孩子的手吗？”
姜继桢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握着另一只手，动作微微一滞，手指松了松，作势要收回去。
乔晚棠却不松。
她的手指反过来扣住了姜继桢的手。
姜继桢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夜色里乔晚棠的手指白净柔软，指尖带着一点微凉。
姜继桢没有再挣开，她任由那只手牵着自己的，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在路灯下又走了一段，乔晚棠晃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姜警官，你刚说我们还有事？所以……我们有什么事啊？”
姜继桢被她晃得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偏过头看她，语气柔软：
“不是饿了吗？去吃点东西，不然夜里不好睡。”
乔晚棠心里清楚，刚才那句“我们还有事”不过是姜继桢不想和对方继续对话的托词。
她随口那么一问，带着点促狭的意味，也没指望得到一个多认真的答案，可姜继桢说“你不是饿了吗”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这件事真的是她早就想好的安排，好像从拉住她的手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带她去吃点东西”就是接下来唯一该做的事。
她确实饿了。为了保持舞台状态，整个下午她只喝了一杯水、吃了两块饼干，那点东西早就消解得干干净净了。
那支独舞看着轻盈，实则每一寸发力都耗着体力，旋转、起落、身体的延展和收拢，每一个动作都是真真切切的气力活儿，她的胃早就空得发慌了。
姜继桢带着她拐出了校园的侧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火，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卷帘门半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吃这个好不好？味道还不错。”
姜继桢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好”
乔晚棠好奇的打量着招牌。
店面不大，门头是一块白底红字的老式招牌，上面的字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能看出写着“陈记汤粉”四个字。
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字迹圆润工整，边缘被水汽濡湿过又干了，留下浅浅的水痕。
推开玻璃门，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汤底熬煮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醇厚的鲜味，混杂着葱花和胡椒的气味，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店里摆了五六张桌子，桌面擦得很干净。
角落里坐着一桌学生模样的人，穿着宽松的T恤，面前摆着几只大碗，正埋头吃得起劲，偶尔低语几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继桢带着乔晚棠走到靠里的位置坐下来，乔晚棠打量着，她很少有在这样小的店里吃东西的体验。
小小的店面，朴素，干净，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
“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乔晚棠摇头。
“你点就好。”
姜继桢点了两份招牌。
虽然是一次性餐具，姜继桢还是用热水都烫了一遍，又抽了几张纸巾，把两个人面前的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乔晚棠坐在对面看着她忙活。
没一会儿，粉便煮好了，姜继桢把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
碗里的汤粉清清爽爽的，清亮的汤底上浮着几点油花和翠绿的葱花，碗边整齐地码着几片薄薄的牛肉和两片青菜，热气从碗里升起来，裹着汤底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乔晚棠低头闻了一下：“好香啊。”
姜继桢把烫好的筷子递给她：“稍微垫一垫，这个比较清淡，吃一点也没负担。晚上吃太多确实不好睡，但空着肚子更睡不好。”
乔晚棠接过筷子，夹了一箸粉吹了吹送进嘴里，口感顺滑，汤底的味道鲜而不腻，带着一点淡淡的骨香和胡椒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之后有一种很舒服的回甘。
“味道很好。”
姜继桢看见她那副很捧场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也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一碗。
乔晚棠吃了几口，问：“你以前会经常来这里吃吗？”
姜继桢点了点头：“这家店关门比较晚，有时候赶论文到很晚，饿了就会走过来吃一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怀念。
两个人聊着，乔晚棠不知不觉吃了大半碗粉，汤也喝了几口，才放下筷子，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真的很好吃。”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感觉我今天晚上吃了好多。”
乔晚棠跳舞要保持身材，胃口本来就不大，今晚算是破例了。
姜继桢看着她说：“偶尔吃多一点没关系，跳舞消耗本来就大。”
“我要打包一份带回酒店给我姐。”
她跟老板要了一份汤粉分离的打包，沉甸甸的一袋，还透着温热的暖意。
两个人从小店里出来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在身上带着已经开始转凉的薄薄寒意。
姜继桢把乔晚棠送回了酒店。
酒店门口，乔晚棠没有立刻进去，“姜警官，你还欠我一个问题没有回答。”
姜继桢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湖边的时候她正要开口回答，就被李念的出现打断了。
姜继桢看着她，正准备开口——
“棠棠？”
一道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乔晚晴正从酒店侧面的坡道走过来。
乔晚棠看着姐姐走近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悄悄腹诽了一句——真是不顺啊。
第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陈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