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9、第 9 章

　　凌晨，司警郑重宣布：背锅侠找到了，正是我们亲爱的李副会长。

　　顾衍之在沙发上笑得肩膀直抖，牵动伤口，疼得他直皱眉头。

　　李副会长？

　　就那个在午宴上的怂包？

　　这剧本也太潦草了吧。

　　军用狙击手？专业团队？下次是不是要说是他组建了联盟？

　　明摆着扔出来糊弄人的。

　　李副会长想必倍感荣幸，连夜奔赴中枢叩谢恩典。

　　顾鸿当然知道真相不是这样。

　　他太清楚了，能让联邦司警睁眼说瞎话，背后的人绝不简单。李副会长那个舅舅？根本不够看，恐怕还得往上数好几层。

　　所以顾鸿选择了最聪明的做法：
　　把锅甩给传说中的"跨境团伙"。

　　既安抚了舆论，又不得罪真正的大佬，还顺便展示了自己顾全大局的政治智慧。

　　至于他儿子的命？现在正好值一个"跨境团伙"的价。

　　清晨，顾鸿被紧急召去述职。

　　中午，特区政府发了份公开声明，含糊其辞，拼命把刺杀往小了说。

　　"受伤较轻"：没死成；
　　"依法办理"：这事到此为止。

　　唐把声明递给顾衍之。

　　顾衍之扫了一眼，反手就把通讯器扣桌上了。黑屏前晃过他一张冷脸。

　　等他爹主持公道？不可能了。

　　这两天的平静，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官方定调后的和谐"。

　　对方的手段确实高明，线索断得恰到好处，仿佛在说：就到这里吧，再查就不礼貌了。

　　就在他对着这份精心编织的谎言出神时，通讯器再次震动。

　　他呼吸一滞，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脸色苍白。

　　又是霍明晞的应急号码。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接通，按下免提。

　　他没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霍明晞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腔调。

　　“衍之，”电话那头传来霍明晞的声音，听着挺关心，“好点没？”

　　没等顾衍之吭声，他就自顾自往下说，像解释又像吐槽：“这两天事儿多，没来得及问候你。”

　　顾衍之瘫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霍明晞话锋一转，那点压着的情绪终于藏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亲昵又危险的埋怨：

　　“托你的福啊，衍之。”

　　这几个字，听着像关心，实际跟冰刀子似的。

　　“上次‘没办好’，让你那位‘贵客’跑了。”他的语气透着明晃晃的讽刺。

　　“现在好了，我被‘流放’到联邦军事政法学院，搞什么鬼‘专项培训’，还挂个教研助理的虚职……”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假装温和彻底没了，只剩下冷冰冰的指责：

　　“这可都是拜你所赐，衍之。”

　　顾衍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流放？培训？闲职？骗鬼呢。

　　就霍明晞这身份这手段，所谓的“流放”八成是以退为进，或者……是上面大佬博弈的结果。

　　霍明晞把这锅甩过来，无非是想搞他心态。

　　“霍长官这话说的，”顾衍之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刺：“您高升还是进修，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在家养伤的闲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霍明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彻底不装了，直接冷冰冰地警告：

　　“衍之，别再查了。”

　　顾衍之敲着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

　　霍明晞继续道，字字砸在顾衍之心上：

　　“那个狙击手，本来就没想要你的命。”

　　不要命？

　　那场精心策划、连军用□□都敢用、甚至不怕惊动警方的刺杀，居然不是冲着他命来的？

　　那图什么？吓唬他？警告他？还是……有什么他还没摸清的目的？

　　“各退一步，”霍明晞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胁，“谁都别找不痛快。”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顾衍之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半天没动。

　　这背后的水，比他想的还深。

　　连霍明晞这种人都被迫“各退一步”，甚至可能为此付出了代价。

　　而藏在迷雾后的对手，似乎不想跟他彻底撕破脸，但又必须让他感受到切肤的威胁。

　　“不是要我的命……”顾衍之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狠厉，“那你们想要什么？”

　　或者说，你们真正怕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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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话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冰冻：

　　“少爷，宥园那边……苏先生不在了。”

　　窗边，顾衍之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直接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

　　死寂。

　　他听见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不得不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股失控压下去。

　　“不在了？”顾衍之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荒谬的确认。

　　他没回头，但搭在窗框上的左手手指死死抠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清晰的印子。

　　“是。”唐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解释。

　　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

　　顾衍之猛地转过身！

　　这个动作扯到了肩伤，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又白了一层，但他根本顾不上。

　　那双桃花眼里之前所有的冷静、算计、甚至是对苏沐宸身上秘密的那点期待，此刻全碎了，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是不可置信，是被耍了的暴怒，是计划全盘崩盘的失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抛弃感。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压不住的抖，“怎么没的？守卫呢？我安排的都是死人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砸下来，眼神跟刀子似的死死钉在唐脸上，想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挖出点线索。

　　唐微微低头，避开那要吃人的目光，“时间大概是昨晚，具体怎么没的……还没查清。守卫没发现任何异常动静，但今早换班进门时，看见满屋子飘着银屑。客厅地毯乱得不像样，绒毛划得东倒西歪，扯出好几道深印子。”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砸实：
　　“但地毯上已经没人了，留下一块石头和芯片，一会儿送到半山公馆。还有几滴银蓝色的血珠，一碰就散。警报也没触发。就像……人间蒸发了。”

　　“人间蒸发？”顾衍之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全是自嘲和戾气，“好一个人间蒸发！一个戴着镣铐、重伤没好、还连打了两针强效抑制剂的人，在我的地盘上，在顾鸿派去的管家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没了？”

　　他一步步走向唐，脚步有点晃，但气势像快要炸开的火山。

　　“查！”他吼出这个字，眼睛里布满血丝，“所有能用的渠道全给我用上，掘地三尺也得把他翻出来！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一下，“死”字像沾着血，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把‘普罗米修斯’的核心给我弄回来！”

　　“还有，”顾衍之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刺骨的冷，“消息封死。在顾鸿和霍家知道之前，把人，或者东西，给我找回来。”

　　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在顾衍之脸上迅速掠过，那眼神里没有质疑，也没有抗拒，但两人心照不宣，人是找不回来了。

　　但唐还是微微颔首，“是，少爷。”

　　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布局全乱，筹码丢了，暗处的敌人还没揪出来，而原本捏在手里的变数，却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溜走了。

　　苏沐宸……

　　你到底是什么人？去哪儿了？是不甘心被控制自己跑的，还是……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无声息地“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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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把一枚棋子大小的宝石轻轻放在丝绒托盘上，推到顾衍之面前。

　　顾衍之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他认得。

　　此石取经典弧面琢形，形制饱满如凝露，肌理流转间不见半分火气。

　　紫蓝底色沉静似暮色初合的天幕，细观又有鸾鸟在深处游移。

　　六道星线起止分明，交汇如笔锋顿挫。寻常星石或失于散漫，此物却将星芒收得聚而不僵。

　　光线稍移，星线徐徐回转，似夜穹星轨凝于方寸之间。这种气韵流动之态，最是难得。

　　好一个夜色星辰：司巧。

　　顾衍之手指悬在晶石上方，没敢直接碰，眼神沉得能拧出水。

　　这玩意儿绝不简单。它的出现，让苏沐宸的消失彻底脱离了顾衍之之前所有的预判。

　　紧接着，唐递上第二件东西。

　　顾衍之呼吸一滞。

　　是“普罗米修斯”枷锁的芯片。

　　但已经完全毁了。

　　原本银灰色芯片此刻布满焦黑裂痕，像被雷劈过。

　　引脚扭曲变形，焊点炸开，最核心的区域蒙着一层灼痕，还时不时迸出几丝危险的电火花。

　　这根本不是正常拆卸，这是从内部被硬生生烧穿的！

　　顾衍之猛地伸手，不顾滚烫，一把将残片攥进手心。

　　灼痛感刺进掌心，他却毫不在意，只死死盯着焦黑的核心区。

　　“他……”顾衍之嗓子发紧，“他竟然……强行过载，把‘普罗米修斯’毁了？！”

　　这得有多恐怖的精神力？得承受多大的痛苦？

　　一个戴着枷锁、重伤未愈、还连着打了两针强效抑制剂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苏沐宸……
　　你到底是怎样离开的？
　　是悄无声息地潜行，还是……燃尽了自己，硬生生撕碎了所有束缚？

　　顾衍之站在原地，掌心被灼得生疼。

　　空气凝固，压得他伤口都跟着抽痛。

　　苏沐宸……走了。
　　就像人间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