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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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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
门外,记者们的骚动一波高过一波。
喧哗声、质问声、相机快门声混杂在一起,穿透门板,传入病房。
顾衍之半靠在病床上,肩伤已被处理,裹着厚厚的纱布。
司警领队已经离去,他的承诺和揪出幕后主使一样虚无缥缈:
“司警部门一定会给顾特首一个令人信服的交代。”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的右手探向扔在床边的西装外套,很快触到了手机。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他生死一线时,非得用电话来“添乱”,将他推向狙击手的枪口。
屏幕解锁,刺眼的光亮起。
他直接点开通话记录,排在最上面的,是一个他熟悉到厌恶的号码。
霍明晞常用的那条通讯线路。
后面跟着冷冰冰的数字:响铃59秒。
顾衍之的指尖顿住了。
59秒。
霍明晞这人,向来矜持傲慢,打给别人的电话,超过30秒无人接听便会毫不犹豫地挂断,从无例外。
这通长达59秒的呼叫,像一根不同寻常的针。
紧接着,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第二条记录上。
那不是通话,是一条简讯。
来源是另一个设备代号。
那是霍明晞与他之间,极少动用、号称能规避所有军用级探测的私人加密线路。
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六个字,却劈开了所有迷雾:
“别去望海辅路。”
发送时间,恰好在他接到第一通“骚扰”电话之后。
刹那间,所有线索碎片疯狂旋转、拼接!
那通反常的呼叫,根本不是为了“添乱”。
那是在用持续不断的铃声,试图强行引起他的注意,警告他危险!
而当他未能接听,霍明晞立刻动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通道,发送了最直接的警告。
望海辅路。
他遇袭的地点。
顾衍之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底升起寒意。
霍明晞……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有埋伏,甚至精确到了具体路段。
他试图阻止,用了他所能用的、最不引人怀疑,也最可能被他接收到的方式。
那么,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杀,霍明晞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冷眼旁观的知情者?是无可奈何的帮凶?还是……
顾衍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森然。
“霍明晞……”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这到底是在救我……还是在告诉我,连你,也身不由己?”
门被推开,唐侧身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手下,动作利落,将两个试图跟进来的记者“请”了出去,随即关紧房门,将噪音隔绝在外。
唐拎着食盒走进,放在床头柜上,一一打开,里面是清蒸鲈鱼和清炖排骨汤。
“少爷,先用些饭。”唐平稳说道。
顾衍之没看饭菜,他的注意力被窗外吸引。
那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悲愤与力量感。
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低声补充道:“老爷在外面,正在接受采访。”
顾衍之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听,那通过扬声器扩散开的声音,毫不客气地砸进耳朵。
“……无法无天!在瀛港,在我的治下,竟然发生如此恶劣、针对公民的暴力袭击事件!这是对法律的公然挑衅,是对整个瀛港秩序的蔑视!”
那声音痛心疾首,带着一位“爱民如子”却又“家门不幸”的父亲与特首的双重悲愤。
“我顾鸿在此立誓,必将追查到底,绝不姑息!无论涉及到谁,都严惩不贷!还瀛港一个朗朗乾坤,也给所有市民、给我的……家人,一个交代!”
那声音足以煽动围观者的情绪,塑造一个坚毅、负责、又带着舐犊情深的形象。
顾衍之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薄被上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顾衍之用过饭后,外面记者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模糊不清的争执和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显然是顾鸿的保镖和唐手下的人联合行动,强硬地清理了门口的记者。
顾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心腹保镖,停在门内。
此刻的顾鸿脸上只剩下一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严肃。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落在顾衍之身上,尤其是在他肩部缠绕的绷带和颈侧露出的纱布。
他的眉头蹙起,不是担忧,更像在嫌弃儿子的麻烦和闹心。
“收拾一下,”顾鸿命令道,直接省略了任何关切的询问,“回家。”
他朝身后的保镖微微偏头示意,目光却仍锁定顾衍之,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斥责与对比:
“公馆的安保,比你那些迟到了的废物,总归要强些。”
这话不仅否定了唐和他手下人的能力,更是将遇袭的责任,归咎于顾衍之“用人不善”。
顾衍之靠在床头,望着窗户,映在玻璃上的唐,微微低下了头。
顾衍之喉结滚动了两下,刚想要反驳。
顾鸿已然上前,捏在了那伤口之上!
“呃……!”
顾衍之浑身猛地一颤,抬起右手却顿在半空,齿缝间挤出闷哼和吸气。
他倏然抬头,桃花眼里炸开痛楚与戾气,直直射向床边的父亲。
顾鸿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抽出丝帕慢慢擦着手。
“你想死在医院吗?”
这话是威胁,是嘲弄,却不是关心。
他不等顾衍之回应,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斩钉截铁道:
“起来。坐我旁边。”他微微抬手,示意着楼下的座驾。
最后,他眼底翻涌着权势傲慢,一字一顿道:
“我、倒、要、看、看,哪个还敢开枪。”
顾衍之眉头微蹙,看着顾鸿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看着对方眼中的冷漠。
几秒的死寂后,顾衍之垂下眼帘,猛地掀开薄被,手臂支撑着身体,直接下床。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半山公馆
墙壁内嵌的屏幕上,正循环播报着新闻。
主持人复述着各方送来的慰问与“义愤填膺”。
画面切割,一边是眉低压眼的官员承诺“情绪辅导”,缓解“心理创伤”;另一边是眼神飘忽的专家探讨如何借鉴其他地方案例,强化巡逻,稳定“社会面安全感”。
还有模版化的“强烈谴责”,以及调动安全力量、动用特殊资源救援的汇编。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
作秀。
顾衍之靠坐在宽大的床头,背后垫着枕头,膝头铺着一本线装古籍。
这书是方才他借口透气,从顾鸿书房里“借”来的术数书。
新闻播报里“遇袭者家属”的声音响起,顾衍之终于抬起眼,扫过屏幕上父亲后续采访画面。
“关了。”
顾衍之意志去轻轻触碰、引导那蛰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
如同用一根发丝去拨动万吨闸门。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力量的涌动,而是源自脊椎、瞬间炸开席卷全身的剧痛!
“唔……!”
顾衍之身体猛地一僵,闷哼声逸出。
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肩伤也传来撕裂痛楚,与“路西法”的惩戒之痛交织在一起,眼前阵阵发黑。
书从手中滑落,摊开在昂贵的丝绸床罩上。
唐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带着担忧:
“少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接点明,“‘路西法’在。您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尝试这些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顾衍之眼中刚刚燃起的不甘火焰。
小时候……那是多久远的事情了。
在“路西法”植入之前,他确实曾凭着本能和一点偷学来的粗浅法门,懵懂地触碰过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那些小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把戏,曾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属于自己的秘密。
可现在,“路西法”如同最严苛的狱卒,将他所有的“非分之想”都镇压在牢笼之下。
顾衍之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脚步声,立刻将书藏进被窝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没有一声招呼,门被猛地推开。
顾鸿脸上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顾衍之身上。
“宥园那边,我派了管家过去照看。”
“你对园子里的那位‘客人’,倒是上心得很。”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警告和问责:“那些盗来的进口特效药,用起来眼都不眨。”
顾鸿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那讽刺凝成针,扎向顾衍之:
“说起来,你肩膀上这个枪伤,用的药……恐怕都没这个待遇吧?”
顾衍之靠在床头,垂着眼睫,看着自己微微收紧的手。
他没有抬头看顾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做错事情的不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痛楚、愤怒和荒谬,几乎要冲破喉咙。
几秒后,顾衍之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迎上顾鸿的视线:
“劳父亲挂心。我的伤,不碍事。”
顾鸿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眼神深不见底,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