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顾衍之抬手,五指狠狠插入发间,将原本打理得体的头发揉乱。
每一次尝试沟通,都像一记重拳砸在冰墙上,除了反震的闷痛,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发现跟苏沐宸根本没法沟通。
不是语言不通,而是那人跟哑巴没两样。
顾衍之盯着苏沐宸偏开的、郁怒的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眼前这人明明有掀翻牌桌、玉石俱焚的资本,此刻却偏偏选择蜷缩起来,扮演一个逆来顺受的孙子!
顾衍之胸腔剧烈起伏着,他上前一步,对方立刻后退半步,瞬间散发冰冷气息。
他努力想让苏沐宸摘掉那副该死的面具,哪怕是用最激烈的方式,吵一场,打一架,让情绪彻底爆发,也好过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压抑。
顾衍之宁愿面对一场狂风暴雨,也不想再对着这潭死水。
但苏沐宸没有。
他将自己更深地裹进那厚厚的冰里,连眼神都吝于给予,所有的波澜与痛苦都被强行压回体内,独自消化。
这种极致的情绪压抑,在顾衍之看来,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自毁。
主卧的门被无声推开。
唐的身影切入门框,斩断了室内尚未厘清的对峙。
“少爷,”唐平稳汇报:“公馆来电,请您一小时后出席‘瀛港未来之星’慈善午宴。”
顾衍之闻言,肩头绷紧了一瞬,从鼻腔挤出一声冷哼。
“唐,”他指尖抬起,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自己颈侧。
他向前逼近一步,“你说,我是该绑条绷带,好让那些镜头拍个够,告诉全瀛港,我顾衍之为民生操劳到挂彩;”
他声音压低,裹着危险的嘲讽,“还是找件能遮住耻辱的高领毛衣,乖乖扮演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好让父亲彻底认定我的‘不成器’?”
唐的呼吸顿了一瞬,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担忧:“您可以称病。”
“称病?”顾衍之胸腔震动,发出一声冷笑。他目光扫过唐的脸,鼻间重重呼出一口烦躁的气。
“三年来,我用过十二次偏头痛,七次急性肠胃炎,五次车祸擦伤,”他掰着手指,语速越来越快,“哪一次,不是因为顾鸿摆不平的烂摊子,需要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去挡枪、去周旋、去用这副皮囊演一出好戏?!”
这次不全是。
顾衍之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窗边。
苏沐宸依旧望向窗外,一只手扶在伤处。
一个想法窜过顾衍之的脑海。
“苏先生,”他倏然开口,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你的异能呢?”
顾衍之心中飞快盘算:若他能改变形貌,哪怕只是粗略的伪装,就能让他顶替自己,去应付过场。
苏沐宸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却像一块冰,砸碎了顾衍之刚冒头的算计:
“昨晚耗尽了。”
顾衍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顿住,卡在喉间。
耗尽?
不对。
“普罗米修斯”系统的生物反馈——就在昨夜,当他体内“深渊”暴走、濒临崩溃时,苏沐宸体内分明凝聚起了一股能量流。
尽管那股能量转瞬就被抑制剂镇压,像狂风中的火星骤然熄灭。
高阶异能者,在身负贯穿伤的情况下,生存的第一优先本能,不应该是修复自身吗?
怎么会是“耗尽”?
除非……他把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关乎性命续存的能量,用在了别处。
昨夜那陌生而温柔的暖流,再次浮上心头,清晰得令人心惊。
顾衍之紧紧盯着对方。
对方只留给他刻意回避的侧脸。
原本想要追问、想要拆穿的话在舌尖翻滚了一圈,最终没有出口,而是沉入了顾衍之的眼底,化作一片暗沉的海。
“老实呆在这里,”顾衍之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更沉重的枷锁随之落下:“要是你敢逃跑,”顾衍之眼神锐利,刮过苏沐宸扶在伤处的手,“我让霍明晞现在就给你那个宝贝妹妹,好好尝点‘甜头’。”
------
衣帽间
顾衍之僵立在落地镜前,抓起蘸满消毒酒精的棉签,猛地摁向颈侧伤口。
“嘶——”
他喉间挤出短促的抽气,肩颈肌肉瞬间绷紧,下颌线死死咬住,仿佛自虐能抵消烦躁。
镜中那张脸凝着未散的戾气。
“医疗组,”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带着颤音,又迅速压平,“用最好的药,不计成本。”目光扫过颈间刺目的红,“确保他,尽快愈合。”
“是,少爷。”唐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顾衍之将棉签掷进回收桶,换上一套黑色哑光西装。
他放弃领带,抽出一条藏青腰果花丝巾,打了个松散的结。
丝巾遮掩了颈侧可能露出的红痕,又为他这身过于正式的装扮增添了几分随性与不羁。
------
冬季慈善午宴 - 瀛港国际会议中心
顾衍之手执酒杯,唇角挂着浅笑,周旋于各方,扮演着颐宁集团继承人和特首公子应有的角色。
直到那个角落的动静扯住了他的余光。
李副会长臃肿的身体几乎将那个清瘦的身影完全笼罩。
李副会长手中的酒杯晃着,另一只手已搭上林霭的后腰。
“林霭啊…”酒气喷在年轻人脸上,“上次说的项目…年轻人,要懂得把握机会…”
林霭的脊背紧紧贴着石柱,他试图侧身避开,却被对方用身体堵死了去路。
几步外,几位贵妇用缀满钻石的手指优雅地掩住唇角。
“李副会长又开始了…”
“他舅舅可是中枢垣的红人。”
“那孩子怕是逃不过了,”另一道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怜悯。
“长得太干净,在这种地方就是原罪。”
男宾们默契地别开视线,有人专注地摆弄手机,有人突然对窗外的景观产生浓厚兴趣。
他们的沉默,将求救的信号彻底隔绝。
“听说…”更低的声音在酒杯碰撞间流淌,“林霭可不是普通艺人。中枢垣某位大人物的公子对他…颇为欣赏。李副会长今日,怕是替人探路。”
顾衍之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渐渐凝滞。
或许是林霭眼中那份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清澈;
或许是他自己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戾气,正需要找个出口。
酒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踱步上前。
“李副会长。”顾衍之的嗓音像浸过冰泉,瞬间冻结了所有窃语。
李副会长猛地一颤,堆起谄笑:“顾少!您还在啊?我正在和林先生谈…”
顾衍之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林霭失血的脸上。
“林先生脸色不太好。”他伸手虚扶对方肘部,“我认识一位不错的医生。”
这个动作恰到好处地隔开了猥亵的触碰,将年轻人从绝望的角落里带离。
林霭睫毛剧烈颤动,喉结轻滚:“…多谢顾少。”
“举手之劳。”顾衍之淡淡回道。
-------
宴会终于落下帷幕,虚伪的寒暄与浮华被隔绝在外。
顾衍之陷在联邦特产“星穹”轿车后座。
座位宽大,用料昂贵,但刻板的设计让人浑身不适。
这玩意儿纯属是用来防止媒体跟拍、彰显身份的作秀工具。
顾衍之闭着眼,仰头靠进椅背,扯下丝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车辆为避开主路拥堵,驶入僻静辅路,两旁树影幢幢,行人稀落。
砰!
巨响炸开!
侧前方防弹车窗应声皲裂,蛛网中心赫然嵌着弹孔!
驾驶位上,保镖头部猛地后仰,额心一点血红晕开,瞬间毙命。
失控的“星穹”狠狠撞向路边隔离墩!
轰——!
金属扭曲,玻璃迸溅。
“妈的,这治安……” 身体被惯性狠狠抛起的瞬间,顾衍之心底涌起的竟不是恐惧,而是对顾鸿治下荒谬局面的极致愤怒。
求生本能压倒一切!
他猛地踹开变形车门,借着车辆未止的翻滚势头,护住头颈,滚出即将成为棺材的车厢!
砰!砰!砰!
子弹追咬在他身后,击打在地面和扭曲的车身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身体撞击路面,火辣痛感传来。
他矮身隐入花坛阴影,配枪已然入手。
眼神如鹰隼,锁定侧前方制高点。
几乎没有瞄准,全凭直觉与肌肉记忆,他抬手,扣动板机。
砰!砰!
几声干净利落的点射,划破死寂。
远处传来闷哼与重物倒地声。
咔。
击锤撞空,声音轻微,却致命。
没子弹了。
几乎同时,一股更冰冷、更致命的危机感,来自从更高、更远的方向!
还有一个。
一个耐心等待,直到他弹匣清空、露出这转瞬即逝破绽的真正杀手。
顾衍之背脊死死抵住花坛水泥基座,将自己缩进狭窄阴影。
对方没有开枪,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角度。
花坛的弧形结构和内部茂密的灌木,暂时扭曲了狙击手的直接射界。
不能动。或许借助盲点……
偏偏此刻,口袋里的手机,执拗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