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5、第 5 章

　　漫天的雪，覆满了沉睡的玫瑰园。

　　顾衍之站在中央，微微侧首，下颌轻抵琴身。

　　雪落在他身上，浸透衬衫，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贴合着身体的轮廓，勾勒出胸膛的起伏与腰腹间精悍的线条。

　　琴弓落下。

　　La gloire à mes genoux。

　　音符破开雪幕，刺入沉寂。

　　身体随乐句自然摇摆。姿态是浸在韵律中的流动。

　　运弓时，右肩打开，背肌舒展、收缩，拉伸出褶皱。

　　衬衫在前胸绷紧，腹肌若隐若现，衣摆被风带起，在髋骨边划过一道随性的弧线。

　　碎发在寒风中拂动，几缕被雪濡湿，划过眉骨。

　　演奏至高音，他猛地昂首，脖颈绷出直线，唇角漾起笑意。

　　雪水没入白纱。

　　白纱之下，是反复搓洗后破皮的颈肤。

　　遥远的背景音，是新闻里霍明晞星舰离港的播报，是顾鸿虚伪的送行致辞。

　　乐声之下，掩盖着无数隐匿异能者劫后余生的喘息，以及……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个盘旋已久的声音：

　　那个人，终于属于他了。

　　他想起茶室里，霍明晞把玩着那支针管，状似随意地问：
　　“取血后，‘路西法’都镇不住‘深渊’的反噬吧？你准备怎么跟顾叔叔交代？”

　　他当时如何回应的？
　　“霍督察不如想想，怎么向统帅交差。”

　　霍明晞摇摇头，笑道：“动用舰队搜查一周，却连逃犯的影子都没找到。衍之，这下可把我难住了。”

　　“各扫门前雪。”

　　曲毕。

　　最后一个音符散入风雪。

　　顾衍之肩头与墨发已披上一层薄雪。

　　他垂下手，琴弓尖端轻触积雪，鼻间呼出的白气带着轻颤。

　　他站在原地，目光失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沉浸在音符的世界。

　　忽然，他感觉到落在发间与肩头的冰凉触感消失了。

　　他抬眼，一柄黑伞，静静撑在他头顶，隔绝了漫天飞雪。

　　“他还没醒吗？” 他的声音比风雪更轻，带着疲惫。

　　身后，唐平静回复：“是，顾少。”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医疗组怎么说。”

　　唐撑伞的手依旧沉稳，声音却低了几分：“属下无能。苏先生确实受不住抑制剂的连续压制。”

　　“医疗组判断，苏先生的本源被强行压制，还在昏迷。”

　　顾衍之握着琴颈的指节收紧。

　　------

　　顾衍之扶着书房的门。心脏猛地一坠，接着是密密麻麻的锐痛。连呼吸都带着腥甜。

　　唐撑住他发软的身体，将他安置在沙发上。

　　“深渊”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嘶吼着要挣脱束缚。

　　而“路西法”枷锁正以残酷的方式履行着它的职责。

　　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从他心口炸开，随之浮现出一个紫金配色的咒印。

　　咒印核心是倒五芒星，外围被带尖刺的圆环包围，繁复的饰纹间，透着反叛与不祥。

　　顾衍之的手死死抵住左胸，手下的肌肉紧绷，冷汗浸透额发。

　　“需要麻药吗？”唐尽量维持着平静，但眼底下是极力压制的焦灼。

　　“……不用。”顾衍之的呼吸沉重而短促，“……死不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宥园里每一支药物的调用记录，都会被同步到顾鸿的终端上。

　　一支强效麻药的使用，足以触发警报，引来顾鸿的追问。

　　那位特首父亲从不过问他为何需要麻药，只会在意这些“不寻常”的记录是否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影响他光鲜亮丽的仕途。

　　身体的剧痛与力量的暴走，在此刻，竟都成了需要独自隐藏、不能示人的秘密。

　　顾衍之蜷缩在沙发里，听见唐的声音穿透疼痛的迷雾：
　　“少爷，需要注射抑制剂吗？”

　　顾衍之涣散的目光掠过虚空，恍惚想起冰柜里仅存的两支蓝色药剂。

　　这个月的配额，早已全部注入苏沐宸体内。

　　他扯出个破碎的冷笑，脖颈猛地向后仰倒，喉结剧烈滚动。

　　“出…去。”这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喘息。

　　唐的身影沉默了许久，最终退出书房。

　　顾衍之的手指在身侧摸索，颤抖着抽出丝帕。

　　他将帕子叠成规整的长条，覆在紧闭的眼睛上。

　　“路西法”在惩戒。

　　“深渊”在反噬。

　　他只能硬抗，即使濒临崩溃。

　　一股陌生的暖流悄然渗入精神网。

　　那力量温柔而坚定，轻轻抚平“深渊”的失控。

　　它缠绕上他狂飙的心率，将其拉回安全的轨道。

　　抵在左胸的手，无力垂落。

　　顾衍之坠入了一场久违的、没有梦魇的沉睡。

　　第二天，阳光爬上顾衍之的额头，又悄悄流连在丝帕上。

　　他身上多了件羊毛毯。

　　他拈起丝帕，缓缓睁开眼，目光微转，便看到唐静默在阴影里。

　　“顾少。”唐低声开口，“苏先生凌晨时分已经醒了，现在在主卧。”

　　顾衍之闻言，眼底深处松动了一瞬。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掀开盖毯，理了理白色真丝衬衫。

　　“知道了。”

　　顾衍之走进主卧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对方的视线。

　　苏沐宸安静地坐在沙发里，目光正落在他颈间那圈显眼的纱布上。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凤眸里，掠过好奇和探究。

　　顾衍之下意识地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试图将那处代表昨夜交易的痕迹掩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对方。

　　几乎同时，苏沐宸慌乱地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也轻轻拢向自己睡袍的领口。

　　顾衍之的睡袍对他而言有些宽大，原本就松散地敞开着，露出了大片肌肤和清晰的锁骨。

　　两个动作同时发生，又同时停住。

　　空气凝固。

　　顾衍之的手停在领口，苏沐宸的指尖勾着衣襟。

　　他们都意识到了对方在做什么，也意识到了这举动背后相同的防御与掩饰。

　　最终，顾衍之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任由领口微敞，任由那圈纱布暴露在晨光中。

　　苏沐宸也缓缓松开手指，任由睡袍维持着松垮，任由那片肌肤继续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

　　既然都藏不住，不如都别藏了。

　　顾衍之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随即腰肢微沉，带动长腿迈开步伐，带着克制与优雅，无声地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同一时刻，苏沐宸身体微微绷直，脊背挺起，肩线打开，下颌微抬，多余的情绪敛去，只余下平静与审视。

　　顾衍之在苏沐宸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慵懒靠在床边，双手摸进西裤侧兜。

　　“你还没回答我，”顾衍之的语速放缓，“那天追杀你的，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苏沐宸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然后抛出了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尖锐问题：

　　“还有，为什么远在中枢垣的霍明晞，会问起已经回瀛港的我，在路上的情况？”

　　苏沐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黑水’的人。” 他吐出第一个名字。

　　顾衍之眉梢微动，这与他让唐查到的信息吻合。

　　“雇主是‘长风’。” 苏沐宸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耗尽气力的虚弱。

　　顾衍之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嘲。

　　然而，苏沐宸的下一句话，却让这片冷嘲瞬间冻结。

　　“霍铮。”

　　这个名字被轻轻抛出。

　　顾衍之倚着桌沿的身体绷直了一瞬。

　　他认识这个人，或者说，知道这个人。那个在霍家身份特殊、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存在。

　　苏沐宸唇边牵起一个极淡、却浸透了苦涩与讥讽的弧度，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霍明晞的养妹，‘普罗米修斯’枷锁……最高权限持有者。”

　　顾衍之呼吸一滞，心猛地一沉，喉结艰难滚动，“‘最高权限持有者’。”

　　顾衍之撬开笼门，自以为给了苏沐宸一片天地，却忘了问，那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链，另一头究竟捏在谁手里。

　　“……呵，难怪。”顾衍之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冷。

　　“我说霍明晞什么时候这么勤政爱民了，连个‘逃犯’都值得他亲自过问。”

　　顾衍生一把扯开脖颈上的纱布，伤口撕裂，血珠涌出，顺着颈侧的线条没入领口。
　　“弄了半天，我们这位中枢垣的明日之星霍明晞，调动舰队，布下天罗地网，”

　　他将纱布慢条斯理绕在掌心，缓缓向后拉扯，“正义、法律、乃至人类未来？”

　　他的手腕稳而缓，纱布猛地扯断，“都比不上假妹妹的游戏。”

　　顾衍之拂去断布，轻拈着碎屑，毫不掩饰地讥讽：“你也有个假妹妹。”

　　他胸膛起伏，刻意停顿，看着苏沐宸眼里痛苦的涟漪，但并没有就此罢休。

　　“跟霍明晞的一样，都是活在传说里的人。”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荒谬的谜题，拖长了语调，带着恍然大悟的刻薄：

　　“哦——明白了，”

　　他的左手随意地在空中划了一个波形符号，随即五指收拢，仿佛掐灭了什么存在，“薛定谔的妹妹。不见的时候存在，一见就坍缩了，是吧？”

　　“怎么除了你们，谁都看不见。”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讥诮浓得化不开。

　　“不占地方不吃饭，”他的视线扫过对方腹部重新渗血的纱布，“就是有点……”

　　顾衍之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太阳穴。

　　“废、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