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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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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园,书房
一盏孤灯。
一封来自半山公馆、用最原始火漆封缄的密信夹在顾衍之指尖。
确信是公馆的火漆后,他拆开信。
高级信笺上,是顾鸿那手熟悉而凌厉的字迹,措辞带着刺骨的“关切”:
「瀛港风大,少在外面晃荡。霍家的探测器不是玩具,若因你的‘深渊’,污了顾家的门楣,误了我的前程……你知道后果。」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淬着冰,却是警告式的庇护。
顾鸿一生都在提防着儿子体内名为“深渊”的力量,视其为会焚毁一切的野火。
顾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脚下每一步高升的台阶,都由这“深渊”的力量悄然砌就。他踩着儿子无声献祭的脊背,却始终以为自己行走在阳光坦途。
顾衍之垂下眼帘,将信纸凑到烛火前。
火舌贪婪地舔舐、吞噬,信纸化作灰烬,最后一点微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熄灭。
他轻轻吹散指尖的灰烬。
“放心,”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你的官位,稳得很。”
顾衍之在书房窝了一夜。晨光透过纱帘时,薄毯还蜷在地毯上。
顾衍之昏沉地感知着霍家探测器那24小时不间断的扫描脉冲,像阴湿的蛛网黏在皮肤上。
“真是……”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想到瀛港那些藏在市井里的异能者。
顾鸿刚上位时雷厉风行地清剿,不过是做给中枢看的表演;等权力稳固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鸿从来不是什么善茬,那些没被赶走的异能者,不过是让霍家有个乐子,巴结中枢罢了。
顾衍之想起小时候,天真地给父亲表演“烟花”,顾鸿用力掐着他肩膀说:“记住,异能者都是不该存在的怪物。”
年幼的顾衍之仰头问:“可我也是怪物啊?”那个永远优雅的男人用丝帕擦着碰过他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回答:“把‘深渊’藏好,就不是。”
多么讽刺。
这些年在瀛港的阴影里,他见过太多异能者。
顾家曾有位能用指尖催熟玫瑰的花匠,最终在霍氏实验室的培养基里枯萎;
孤儿院里那个能看穿墙壁的孩童,如今强制“效力”联盟。
他们像被蛛网黏住的飞蛾,稍有不慎就会被等候多时的霍氏吞吃入腹。
最可笑的是去年慈善晚宴,有位治愈系异能者偷偷治好了贫民区的传染病。
三天后霍氏发布公告,称那位“试图篡改人类基因序列”,配图是对方被押进实验室,还被逼着冲镜头挤出难看的笑。
顾衍之的手轻抚自己的颈侧,眼眸微垂。
探测器开得震天响,而他的父亲,此刻大概正对着霍明晞堆着笑,信誓旦旦要“肃清污秽”。
但那张清秀面孔后的大脑,既怕抓得太多显得瀛港“藏污纳垢”,更怕抓得不够让霍家不满。
顾衍之撑起身,扶住昏沉作痛的额头,按开了书房主灯。
白光刺得他皱眉闭眼,缓了片刻才适应。
他走到书架前,找出纪念画册。
照片里的苏沐宸穿着制服,眼神疏离地望着镜头之外。
顾衍之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张忧郁的脸。
“藏得这么好……”他低声自语,“怎么就被发现了?”
是像街头那些低阶异能者一样,在生死关头本能爆发?
还是像自己当年,被最亲近的人按在实验台上,听着为你好的安抚,眼睁睁看着“路西法”被植入脊椎?
如果苏沐宸也非第八星系原住民,那他们算不算是宇宙中流落的同类?
顾衍之再次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
他揉了揉发木的脸,又随意抓了抓微乱的头发,伸手捞起一旁的通讯设备。
屏幕亮起,推送:昨夜,又有一批异能者被定位并带走,霍家“收获”颇丰。
那位特首大人的锦绣前程,权力的高台,竟全系于一个简单的数字游戏
只要别超过十个。
只要别让那些“怪物”的数量,压垮他头顶的乌纱帽。
多么讽刺。
顾衍之接通了直连霍明晞内线的加密频道,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只有三个字传了过去:
“几个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霍明晞温雅依旧,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声音:
“七个。”霍明晞语气转为轻柔,“衍之,该见面了。”
顾衍之直接挂断这通电话,瞥了一眼“半山公馆”的来电,指尖在接听键上半寸处停住,转而朝静立一旁的唐摆了摆手。
“你去回。”他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就说,瀛港的天塌不下来,让他把心按肚子里。”
“是。”
顾衍之转身走向主宅,推开卧室门,苏沐宸依然沉睡。
这并不意外。
床头柜上有支空的安瓿瓶。
看来昨夜又增危急,唐不得不再次动用了抑制剂。
苏沐宸身上的“普罗米修斯”,又能承受住多少这样的“强制关机”?
他走到床边,俯身,指背轻轻贴上苏沐宸的颈侧。
确认对方暂无性命之虞,顾衍之直起身,转身走进浴室。
顾衍之立在衣帽间的柔光下,挑了身双排扣西装。
不是他惯常的随性风格,这身过于正式,过于棱角分明。
他扣上那对铂金黑钻袖扣。他平时不戴这些繁琐的配饰。
镜中的那双惯常漫着慵懒雾气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清醒。
他微微抬颌,眼尾轻轻一挑,垂眸睨向镜子里的陌生皮囊。
他走到主卧床头,视线掠过沉睡的苏沐宸,从抽屉里取出真空采血针、采血管和止血带。将它稳妥地放入西装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点开霍明晞的加密内线,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半小时后,茶室见。」
静隅茶榭,以绝对的私密性和从不留存的客人记录而闻名于特定阶层。
门被侍者无声划开。
霍明晞已端坐在内,脸上挂着温和假笑,此刻过分殷勤,几乎要溢出胜券在握的黏腻。
顾衍之冷哼,这条盘踞在权力网的毒蛇,终究是逼他走到了这一步。
侍者躬身退出,门合拢,隔绝了外部世界。
顾衍之脚下未动分毫,垂着眼,抬手,解开右侧袖口的铂金袖扣。
然后,竟是开始挽起右臂的衬衫衣袖。
布料被一层层推至大臂,露出线条流畅、训练有素的小臂肌肉。
他抽出止血带,利落地在肘弯上方系紧,撕开无菌包装,捏住了那支真空采血针。
针尖即将触碰到血管的瞬间,霍明晞温和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轻飘飘地钻进他耳膜:
“我要颈血。”
指尖的针,顿在半空。
桃花眼抬开,眼尾漫不经心地挑向霍明晞。
“我的条件,”顾衍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你的探测器和你的兵,滚出瀛港。”
霍明晞的笑淡了几分,身体前倾,指尖在桌面上一点。
“衍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冷意,“你很清楚,‘普罗米修斯’的价值,远不止于此。用一支血,换我离开?这个价码,未免太看不起你手里的筹码,也太看不起我了。”
顾衍之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后仰,将采血器随手抛在案上。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解开止血带,整理衣袖,“你可以继续你的搜查,看看是你先找到你想找的,还是我先让你在瀛港……寸步难行。”
霍明晞看着他,忽然又宠溺地笑了起来。
“衍之,你又在任性,”
霍明晞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比如,你告诉我,你是如何躲过探测器,将人藏在宥园的?这个秘密,或许值得我考虑……暂时放宽搜查力度。”
“那就换个价码。”顾衍之背靠博古架,双手摸进西装裤袋,“我提供‘普罗米修斯’的实时生物数据,以及,”他目光刮过霍明晞,“三次‘深渊’的颈血采样。”
霍明晞的眼睛亮了起来。
“前提是,”顾衍之不等他回应,抛出条件,“第一,你的探测器必须在今天日落前全部撤出瀛港市区。第二,那些被你‘请’进实验室的异能者,由我亲自筛选,至少释放三分之一。”
他微微向前倾身,看着霍明晞瞳孔中自己冰冷的倒影。
“霍督察,这不仅是交易。这是你在我地盘上,必须遵守的规则。”
许久,霍明晞缓缓向后靠向椅背,唇角重新扬起弧度。
“成交。”
顾衍之唇角勾着冷笑,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向桌案。
不等顾衍之碰到案上的针,身侧传来一声低唤:
“衍之,我来吧。”
顾衍之眼尾斜挑出一抹嘲弄的冷弧。
短暂的僵滞之后,他缓缓站直。
顾衍之抬手解开了领口的两粒纽扣,夹住衣领边缘缓缓向外一掀,颈侧皮肤泛着冷光。
这是远比手臂更敏感、也更危险的区域。
霍明晞已然起身,绕过茶桌缓步走近。
霍明晞脸上仍挂着温雅笑容,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支全新的专用颈静脉采血针,撕开无菌包装。
“放松,衍之。”他在顾衍之身后站定,左手看似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按上他的右肩。
霍明晞的指尖压在那枚被“路西法”枷锁灼烧出的、隐藏在衣料下的陈旧痕迹上。
“你明明知道,颈静脉的血样……纯度更高。”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亲昵。
霍明晞右手持采血针,针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顾衍之颈侧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血管。
顾衍之的背脊瞬间绷紧,下颌咬紧,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着身后人带来的、混合着物理压迫与陈旧记忆的窒息感。
“你抖什么?”霍明晞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声音轻得像梦呓,裹挟着怀念与毫不掩饰的残忍愉悦,“以前你替顾鸿摆平脏事,不也都是我……亲自为你取血的吗?”
针尖刺入颈侧皮肤,穿透血管壁。
顾衍之肩头一沉,鼻间泄出一声冷气,没等散开,被他咽了回去,紧紧闭上了眼睛。
暗红色的血液,隐隐浮动着紫金光泽,堕神心血顺着针管缓缓上爬。
霍明晞喉间溢出喟叹,动作刻意放缓,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肌肤,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沉醉。
当采血量达到要求,他利落地拔出针头,随即用无菌棉签精准按压在穿刺点上。
“自己按好。”他吩咐道。
随后,他拿起那支采血管,指尖轻轻弹了弹管壁,目光才重新落回顾衍之疲惫的侧脸。
顾衍之呼出的那口气带着颤意,指尖刚搭上衬衫领口,霍明晞左手却从腰后环了上来。
霍明晞上前,在对方耳边留下一句低语:
“你看,若是早一点来找我,顾叔叔又何须……提心吊胆这些时日。”
霍明晞右手收好针管,覆上顾衍之的手背。
顾衍之整理衣领的手指倏然收紧,“撒开。”
霍明晞的下巴轻轻搁在了顾衍之的左肩,“你不怕统帅不高兴,顾叔叔会有麻烦吗?”
顾衍之微微偏过头,余光瞥向肩后那张脸,唇边勾起冰冷的弧度。
“你可以试试。”
“看看是你们动顾鸿的动作快,”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字裹着血气,“还是我让‘深渊’失控的速度快。”
霍明晞缓缓松开双臂,向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属于“谈判”的社交距离。
“为什么不早点来?”他的目光依旧黏在顾衍之绷紧的背脊上。
顾衍之将被扯乱的衣领慢慢整理回原状。
“早点来?”顾衍之指尖捏住纽扣,对准扣眼轻轻一送,“早点来,看你如何把瀛港搅得天翻地覆,看你如何一个个揪出那些藏在人群里的‘异类’,看你如何……享受这种手握生杀大权的快感?”
他转过身,桃花眼沉了下去:
“我等到现在,是因为你触碰了我的底线。至于那些探测信号,”
顾衍之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采血器,眼神带着讥诮。
“开得再大,不也什么都没找到么?最终,你还是得等我点头,从我这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