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3、第 3 章

　　顾衍之靠在椅背里，指尖把玩着一支钢笔。当听到“私人收藏家”时，他眼底才掠过一丝讥诮。

　　“所以，我这是截胡了某位同好的‘心头好’？”他语气慵懒。

　　唐没有回应这句调侃，只是静立如雕塑。

　　“继续。”

　　“已确认，‘普罗米修斯’枷锁的归属权及所有核心技术，均掌握在帝国联盟最高研究院手中。系统记录显示，该型号枷锁不存在技术外泄的案例。”

　　唐稍作停顿，提供了最关键的情报：“此外，所有已知的‘异常激活记录’，其发生地均不在第八星系境内。”

　　顾衍之嗤笑一声，指尖的钢笔“啪”地按在桌面上。

　　“有意思——第八星系连自己的门都出不去，倒是天天盼着外星祖宗赏饭吃。”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向唐：

　　“‘枷锁’激活需要精确匹配宿主神经脉络，全程至少72小时。如果他不是在第八星系被激活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

　　“怎么？是哪个高等文明闲得发慌，非要来这穷乡僻壤做慈善？还是说我们第八星系终于出息了，值得外星人专门派人来送温暖？”

　　这时，私人终端无声亮起，一条来自瀛港新闻的紧急推送映入眼帘：

　　【霍家】联邦军队将于即日起提升瀛港全域安检等级，舰队司令部特派督察官霍明晞明日抵港督导，请市民配合检查。

　　几乎同时，另一条加密讯息从顾鸿——他那身为瀛港特首的父亲那里传来，命令道：
　　「明天接待霍明晞。带他去半山公馆用餐，务必。」

　　顾衍之将终端抛进沙发，“唐，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跟父亲讨个正式职位？”他指尖轻敲沙发扶手，“‘瀛港特首接待办公室主任’——专门接待霍大特派员，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合适？”

　　顾衍之懒洋洋地陷进沙发，轻笑一声："也是难为霍明晞，刚在公主面前演完绅士，立刻拿着官方通行证，指名要进我的院子搜查。"

　　阴影里的唐呼吸收敛，连空气都学会了闭嘴。

　　顾衍之转身面向落地窗，暮色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

　　“把人藏稳，”他声音沉了下来，“霍家的探测仪不是摆设。一旦他体内枷锁的强度接近临界阈值——”

　　他边说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安瓿。修长的手指将它轻点在桌面，推向唐的方向。

　　“就用这个，我的专属抑制剂。”他指尖在瓶身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微响，“剂量你清楚。记住，这东西哪怕多一滴……”

　　顾衍之抬眸，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都会让那位苏家少爷的心脏，永远停止跳动。”

　　顾衍之的视线扫向手边父亲的照片。

　　“顾鸿顶着这张二十出头的漂亮脸蛋，站我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哥。”他语带讥诮，眼底却凝着冷意，“非要在浑水里扑腾，真不怕被那群老狐狸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要碾碎某种无奈。

　　“算了，去准备吧，按最高规格。”他望向窗外，声音几乎融进渐起的海风里，“再怎么说……也是我老子。”

　　翌日，瀛港空港。

　　媒体区早已人满为患。当那艘并非普通客机、而是涂装着联邦舰队徽记的星舰，切入专属军用航道时，镜头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舱门开启，霍明晞的身影出现。他身着深蓝呢绒督察官制服，肩章闪烁。

　　他并不急于走下舷梯，而是先停留在最高处，面带微笑，向着下方挥舞着联邦小旗帜的“热情民众”与疯狂的镜头，从容颔首致意，风度温润如玉。

　　联邦特产“星穹”轿车精准滑至舷梯下。

　　后车门被一名侍者恭敬地拉开，顾衍之躬身迈出。

　　他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是谦逊知礼的微笑。

　　“霍督察，一路辛苦。”他主动迎上，声音清朗，确保每一个字节都能嵌入媒体的录音设备。

　　“衍之，”霍明晞步下舷梯，与他握手，“真是太劳烦你了，如此兴师动众。”

　　两只手在空中紧紧交握。

　　刹那间，闪光灯达到了沸点，疯狂记录着这精心策划的一幕：宸寰联邦最显赫的两个家族继承人，背后是联邦武力的象征与地方权威的代表，构成了一幅和谐完美的政治画卷。

　　“没想到霍督察此行是乘星舰而来，”顾衍之面对镜头，声音却仅限两人可闻，“看来舰队司令部对此次‘常规巡查’的重视程度，远超想象。”

　　霍明晞也笑对镜头，同样低声回应，给出了官方说辞：“衍之见笑了。顺带押运一批绝密级装备至瀛港基地，搭乘民用航班总归不便。公务在身，只好‘公器私用’，借这趟便车了。”

　　“家父已在半山公馆略备薄宴，心中挂念，特意再三嘱咐我，定要代表瀛港上下，好好为您接风洗尘，务必让霍督察感受到宾至如归。”

　　顾衍之微微侧身，姿态优雅地做出“请”的动作，言辞恳切诚挚，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顾特首教子有方，礼数周全。

　　“顾特首实在太客气了，倒是我此行，怕是要多有叨扰了。”霍明晞含笑点头，亲切地拍了拍顾衍之的手臂，两人并肩步入车内，姿态亲昵得如同挚友。

　　一声轻响，将所有的喧嚣和虚伪彻底隔绝，车内气氛骤然冷却。

　　顾衍之松了松领口，脸上笑容褪去，语气带着疏离：“押运绝密装备？霍明晞，你这借口找得……还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霍明晞望向窗外盛大的欢迎场面，淡淡道：“鲜花夹道，星穹专驾，媒体全程跟拍。衍之，你这排场……未免也太隆重了些。”

　　顾衍之轻笑：“礼数而已。毕竟确保您这位‘装备押运官’在瀛港的‘视察’一切顺利，是我眼下最重要的职责。”

　　缦屿私属公路

　　顾衍之将那辆令他浑身不自在的“星穹”弃之如敝履，换回了自己的定制曜影。此刻他深陷在驾驶座里，乐曲低吟，却盖不过脑海中反复倒带的精致话剧。

　　水晶吊灯将空间照得雪亮，让在场的每一张面孔，都显得无比赤裸和滑稽。

　　他的父亲，顾鸿，身着正装，那张清俊的脸上，挂着政客招牌式的、热情而又保持恰当距离的笑容。

　　“明晞，来，尝尝这个。”顾鸿亲自将鱼肉布到霍明晞盘中，动作自然，“瀛港本地空运的蓝鳍金枪鱼大腹，配这四十年陈的花雕，才算不辜负。”

　　霍明晞微微欠身，笑容温润得体：“顾叔叔您太客气了。家父常感慨，瀛港在您治理下井井有条，堪称联邦楷模。我此行，与其说是督察，不如说是来学习取经的。”

　　酒杯在霍明晞指尖轻轻晃动，酒液折射碎光。

　　霍明晞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一直沉默的顾衍之，最终落回顾鸿身上，语气依旧温和：“说起来，最近星系边境不太安宁，一些……本不该出现的技术，似乎有流入的迹象。司令部对此很是关切，担心影响地方稳定。顾叔叔坐镇瀛港，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顾鸿笑意不减，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明晞多虑了。”声音平稳，带着笃定，“瀛港的安检体系，一直是最高标准。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绝无可能从这里流入联邦腹地。至于风声……”

　　顾鸿一笑，举杯向霍明晞示意，眼神却透着老练，“有我顾鸿在一天，瀛港就乱不了。这杯酒，就当是给贤侄你接风，也是给司令部定心。”

　　顾衍之坐在下首，专注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指尖微颤。

　　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一股强悍的能量脉冲，扫过整个半山公馆。

　　顾衍之体内那枚沉寂的“路西法”枷锁骤然一颤，深藏在血液里的“深渊”几乎要咆哮而出，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摁回牢笼。

　　“查得可真够彻底的……” 他在心底冷嗤。连他这被重重封印的神级枷锁都差点被引动，若是“普罗米修斯”在这里，恐怕瞬间无所遁形。

　　宴席终于在虚伪的寒暄中收场。

　　顾鸿与霍明晞仍在门厅处握手话别，脸上挂着面具般的亲热。

　　顾衍之没兴趣参与这最后的表演。他双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肩线舒展，步履从容。没有半分留恋，径直走向座驾。

　　车门被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拉开，他躬身坐进驾驶座，车窗缓缓上升，将他那张冷脸与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金碧辉煌彻底隔绝。

　　引擎低吼，曜影如离弦之箭，一头扎进瀛港冰冷而真实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