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2、第 2 章

　　顾衍之的目光仍专注于伤口上，声音慵懒：“宥园。”

　　他手下利落地打了一个结，“怎么，不允许提前离席？”

　　霍明晞的声音响起瞬间，床上原本闷哼颤抖的苏沐宸，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声音和喘息在刹那间屏住。

　　苏沐宸猛然揭下丝帕，眨了两下眼后，视线直刺顾衍之。

　　电话那头先是缓了一口气，“你走得轻巧。”

　　顾衍之望了眼苏沐宸，眼神扫向一边，对着电话里的霍明晞沉声道：“说正事。”

　　电话那头声音发软：“我让他们向你道歉。”

　　妥协：“以后不叫了。”

　　随后单刀直入：“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顾衍之低笑一声，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却压住微微颤抖的腹部，开始了下一针的缝合，“我啊，通常只遇到感兴趣的收藏，”

　　针尖利落地穿透皮肉，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惊心，“或者，自投罗网的惊喜。”

　　苏沐宸盯着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轻微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乞求，只有警告。

　　顾衍之眯起眼睛，手下的缝合动作反而更加精准、流畅。

　　顾衍之能感觉到，眼前的人在巨大的威胁下，为了不暴露，正配合着缝针的节奏强制自己放松。

　　“没有。”他对着话筒轻笑，手下完成了最后一个结，“怎么，霍家是丢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最终淡淡道：“听说那边晚上不太平，随口问问。你没事就好。”

　　通话结束。

　　忙音响起，苏沐宸松开了紧咬的衬衫。

　　布料滑落，上面印着粉红湿痕。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衍之剪断缝线，摘下手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喘息。

　　目光扫过那截衬衫下摆，以及对方不断起伏的、绷紧的腰腹。

　　那刚缝合好的伤口，又隐隐渗出血丝。

　　“追你的人是谁？”顾衍之的问话不容回避：“别告诉我是霍明晞。今晚，他正衣冠楚楚地陪着公主殿下，共进晚餐。”

　　他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对方那极不寻常、久久不见愈合的伤口上。

　　正常的异能者绝不至于此。

　　“还有，你身上也有‘枷锁’。你是霍家的棋子，还是联盟的武器？”

　　最后，他的目光锁住苏沐宸警惕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危险：“为什么相信我？比起你认识多年的师兄，我们之间，很熟吗？”

　　苏沐宸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用尽力气抬起手臂，指尖勾住自己染血的衣领，缓缓向右侧扯开。

　　锁骨之下，浮现一串银色编码，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流淌着冷光。

　　“普罗米修斯。”

　　顾衍之低声念道。

　　刹那间，心脏被攥紧的幻痛猛地袭来——那是他体内那枚“路西法”神级枷锁产生的共鸣。

　　“原来如此！”顾衍之低笑起来，声音因兴奋而沙哑，“难怪霍明晞像疯狗一样追着你不放！”

　　“未经注册、私自逃脱的存在……这简直是重罪中的重罪，我亲爱的‘优等生’。”

　　他缓缓凑近，目光灼热，“我们试试看？一个处于‘运行中’的半神级‘枷锁’宿主，这放在整个第八星系也是奇迹！”

　　“新闻不敢报道，一旦公开，所有人都会知道，霍家连自己最强大的武器都看不住！这对一向好面子的宸寰联邦统帅而言，简直是公开处刑！”

　　他的手指虚虚点在银色编码。

　　“那么，我亲爱的‘优等生’，你现在有两条死路：”

　　“一，回到霍氏实验室，那里包吃包住，还有妹妹，代价是你的自由，和你骨髓里每一滴能滋养这个‘枷锁’的生命。”

　　“二，进入联盟，成为一名荣耀的军人，最终化为宇宙里一团身不由己的尘埃。”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与危险，如同恶魔在深渊边低语：
　　“当然，我这里，也不是白吃白住。”

　　苏沐宸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没有力气回答。头沉向一边，几缕墨发垂落，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顾衍之扯过丝被随意盖在他身上，目光在锁骨上停留片刻，眼底暗流涌动。

　　随即转身，无声地离开主卧。

　　片刻后，宥园书房。

　　顾衍之按下内部通讯的一个加密键。

　　书房门开。掮客唐进入。

　　“唐，”顾衍之靠在椅背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两件事。第一，查清楚今晚闯进缦屿那两辆车的源头，重点是雇主。第二，”

　　他抬眼，目光锐利。

　　“启动‘深蓝’协议，最高权限加密查询。目标：所有和苏沐宸这个名字相关的异常生物技术记录，尤其是……涉及高兼容性、高风险军用芯片‘普罗米修斯’的外泄或异常激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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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安保的车，海外注册，近期在瀛港活动频繁。”唐的声音平稳，“资金源头，最终指向霍氏集团旗下的‘长风’风险投资子公司。”

　　顾衍之指尖轻敲扶手：“目标？”

　　“黑水只接到捕获指令，原因不明。根据时间和路线反推，目标是苏沐宸。”

　　顾衍之动作微顿：“苏家那个？”

　　“是。苏家二子，原非继承人。苏家三年前急速衰败，原定继承人无力承担，苏沐宸被迫接手。支撑两年，因苏家早年树敌过深，最终破产清算，他本人入狱。”

　　“半年前，他在一场非公开拍卖会上，将自己标价出售，被一名匿名买家拍走，直到今晚重新出现。”

　　三年前

　　圣奥斯瓦尔塔公学的校礼堂。

　　穹顶高阔，缀着鎏金纹饰，将午后过分殷勤的阳光筛成一片慵懒的金尘，洒在鸦雀无声的学生身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尘，混合着昂贵香水和年轻躯体的气息。

　　顾衍之站在演讲台后，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倦意。

　　他代表着艺术生——一个他鲜少踏足课堂的领域，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

　　稿子是秘书提前备好的，辞藻华丽，经由他那把被私底下评为“能让耳膜怀孕”的嗓音念出，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魅力。台下，无论男女，目光大多胶着在他身上，或倾慕，或艳羡。

　　他语速平稳，目光懒散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经济系、法律系……最终，停在了一片格外安静的区域——神经医学专业。

　　或许是因为学业繁重，那群学生显得格外沉寂。然后，他的视线，在角落的阴影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存在。

　　那人安静地靠着墙，穿着医学院的校服，西装外套衬得肩线清瘦利落。

　　可统一的服饰，难掩其下截然不同的气质。并非张扬，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又像是浸透了某种巨大的失落，沉淀出一种忧郁的底色。

　　光线在他身侧分割出明暗，勾勒出过分精致的侧脸线条，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唇色很淡，眼睫低垂，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什么都没入眼。一种易碎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的绝美，与周遭格格不入。

　　顾衍之念稿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的视线在那角落停留了足足三秒，才不着痕迹地移开，继续未完的发言，只是舌尖似乎尝到了一点沁骨的凉意。

　　惊鸿一瞥。

　　校会后的宴会厅，水晶灯照耀夜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顾衍之端着酒杯，应付完又一波上前攀谈的人，目光再次搜寻。那个角落早已无人。

　　他绕着大厅走了两圈，甚至去了露台，那个身影却如同蒸发了一般。

　　后来，他动用了点无关紧要的特权，调取了神经医学系那一届所有学生的基本信息。

　　厚厚一叠资料，他翻得很快，直到指尖停在一张素净的登记照上。

　　照片里的人眼神疏离，正是那张惊鸿一瞥的脸。

　　苏沐宸。

　　名字也带着一种清冷的诗意。

　　导师栏里，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霍明晞”。

　　顾衍之的指尖在纸页上停顿了片刻。霍明晞的直系师弟？

　　然而，还没等顾衍之想好该如何“自然而然”地认识这位苏沐宸，一个消息炸开：曾经显赫的苏家，一夜之间大厦倾颓。而那位苏家少爷，也退了学，不知所踪。

　　如同一幅刚刚展开一角、露出惊世笔触的画卷，被人突兀地泼上了浓墨，一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