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38、第 38 章

　　苏沐宸猛地侧头，嘴角溢出一缕血。他死死用手肘撑在实验床，才没让自己彻底躺倒下去，否则涌出的血只会倒灌。

　　黑暗中，顾衍之探手入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安瓿瓶。那是顾衍之的本源修复剂，极其珍贵，通常只用于应对他自己力量暴走后的反噬。

　　他弹开密封颈，注射器探入，吸取。他的动作平稳，但在苏沐宸眼里，那是压抑着怒火的优雅，像手术刀划开皮肉前的消毒。

　　顾衍之俯身，一只手按住了苏沐宸的肩膀，将他身体固定住，另一只手握着注射器，指尖在苏沐宸小臂内侧摸索着静脉。

　　“这么黑……别给我扎偏了。”苏沐宸咬着牙，挑衅顾衍之的手法。

　　针尖刺入皮肤，苏沐宸颤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药液推入静脉，冰凉后迅速化为温和暖流。

　　顾衍之仍压着怒火，拔出针头，消毒棉签用力按在针眼上。

　　苏沐宸忽然扯了扯嘴角：“你到底，会不会打针？”嘲讽他扎得疼。

　　他微仰着头，欣喜地望着顾衍之的桃花眼，声音很轻：“你生气了？”

　　顾衍之抬起眼，对上苏沐宸的目光，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没有。” 他松开棉签，任由它落下，然后漫不经心地将注射器收回内袋。

　　“设备而已，再购就是了。” 他微微倾身，再次靠近苏沐宸的耳边，语气森冷：

　　“你、想、玩、就、玩。别玩脱就行。”

　　说完，他直起身，姿态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转向Ethan教授，声音清朗：

　　“教授，看来是意外事故。设备损失由颐宁承担，立刻联系调换备用机，务必不影响后续教学进度。”

　　“苏同学伤势未愈，能量操控不当导致设备瞬时过载，是本次意外主因。为安全计，建议后续的宿主适应性相关测试，暂时将他排除在外，直至其身体状况稳定，并经评估合格。”

　　他三言两语，免除了苏沐宸严重违纪、破坏重要科研资产的处分。

　　·

　　顾衍之手里拎个纸袋，站在白塔宿舍一楼，环视一周，眉头蹙起。

　　他以为圣塔的学生宿舍，再怎么寒酸也该配部电梯。可眼前只有前台，后面缩着个睡老人。唯一通往楼上的路，是一道校史木楼梯。

　　顾衍之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牛津鞋，又抬眼睃了睃楼梯。算了。让苏沐宸自己下来。又想到对方和自己正在冷战，算了，来都来了。

　　他迈步踏上楼梯。墙壁上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还有不少刻痕和涂鸦，写着某某系垃圾，或者对食堂的控诉。每踩一步，楼梯板就呻吟一声。

　　爬到第三层，他已经能理解，为什么之前苏沐宸受伤后，宁愿赖在他那里，也不肯回这地方休养。

　　他脑子盘算着：以颐宁的名义走个人账，给这栋老楼捐建两部电梯需要走什么流程，预算大概多少，要不要顺便把声控灯全换成感应的。顺带，再把这楼梯板全换了，免得哪天塌了砸到人。

　　楼上一阵喧哗。几个穿着短袄的男生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往下冲，抱个篮球。他们看到顾衍之，脚步齐刷刷顿住。

　　顾衍之身上不过是件羊绒针织衫和休闲裤，但骨子里的矜贵，还有与环境截然不同的疏离感，再加上他手里的纸袋，瞬间成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楼梯太窄，双方必须侧身才能错开。那几个男生下意识地贴着墙根让路，眼神却忍不住在顾衍之身上和那个纸袋上来回瞟，压低了分贝议论：

　　“我靠……看见没？那袋子！皇室餐厅！这哥们盟约生吧？跑咱们这干嘛？”
　　“切，装什么装，不就长了张能看的脸么？指不定是哪个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小声点！你懂个屁，那袋子里的东西，够咱们吃半个月的。我看他自个儿就是‘老爷’。”
　　“‘老爷’往咱这儿钻？别是被盟约大佬退货了吧？哈哈哈……”

　　顾衍之的脚步没停。下一秒，身后楼梯下方骤然爆发拳脚到肉的闷响，还有痛呼和拉扯碰撞声。

　　不用回头，他也能猜到。刚才嘴上最不干净的那两个，此刻大概正捂着肚子或脸，蜷缩在楼梯拐角哼哼唧唧；另外两个试图劝架的，恐怕也难免被那股不讲道理的狠劲殃及池鱼。

　　顾衍之鼻间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走到楼梯转角，摸出烟盒，反手朝着下方混乱处一抛，烟盒落进了那个劝架的男生怀里。

　　“医药费。”

　　说完，便继续抬步往上走。那盒特供烟的价值，足够支付这几个家伙处理那些皮肉伤，也足够买断后续可能的任何纠缠或抱怨。

　　他没兴趣知道具体是谁动的手。那人也没想邀功，或者说，没想让他知道。

　　踏上四楼，顾衍之故意住了脚步，挡了那人的路。那人只得擦着他的肩膀，上了四楼。

　　苏沐宸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冲过澡。他手里拎个洗衣袋，另一只手擦着唇角的血。

　　他用背影甩过来一句话：“什么风把顾大少爷吹来了？”

　　他脚步不停，朝着走廊深处走，“这儿可没你要找的人。”

　　顾衍之慢条斯理跟上，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算是给了个台阶：“唐让我带给你的。”

　　脑海里：苏沐宸裹着羊绒毯，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顾衍之，我饿了。”那时，即使自己满心火气，也还是耐着性子，休了战。

　　可现在呢？

　　苏沐宸看也没看，径直走向洗衣机。将洗衣袋塞进去。

　　“真是难为你了，”苏沐宸回应顾衍之的谎言：“替跑腿的跑腿。”

　　“苏沐宸，”顾衍之靠着门框，警告道：“别太自信。你只是个候选而已。外面等着戴上这东西、借此往上爬的人，多的是。”

　　“套上狗链子还想做主人？真是做梦。”苏沐宸忙活完，转向陶瓷水槽，冲洗着手。

　　接着，他弯下腰，掬起一捧水猛地扑在脸上，又仰头含了一口，鼓着腮帮子狠狠漱了几下，吐出。

　　“怎么，”苏沐宸按下启动键，从顾衍之身边挤过去，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

　　“顾少爷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在断电的寒冬里冻死？”

　　·
　　顾衍之缓步跟在他身后，哼起一段旋律。错了几处音节，却哼出几分慵懒。

　　“Je veux la gloire à mes genoux……”

　　他抬眸看向驻足的苏沐宸，眼尾微微上挑，“会唱吗？”

　　“不会。”

　　顾衍之点点头，手指敲击着腕表带，又问：“那知道这曲子？”

　　苏沐宸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头：“知道。”

　　顾衍之凑近半步，俯身，“那天我在玫瑰园拉琴，我知道你在听。你没睡。”

　　他偏过头，望向虚空，“那天真冷，‘路西法’也闹腾。但我很开心。”

　　“……你在南岸拉琴的时候，我们还不认识。”苏沐宸皱着眉纠正。那天风从无名湖吹向圣塔，送来了琴声。

　　顾衍之低低笑出声，“我说的是未来，苏沐宸。不是你的过去。”

　　他缓缓收回手，插回西装裤袋，“顾鸿想让我做门面，替他笼络人脉；霍明晞更厉害，把我当成棋盘上的珠子，必要时，随时可以推出去。”

　　“我偏不。”三个字，轻描淡写。

　　“可我也在桌上。”他的目光锁着苏沐宸，“场里的人，个个都想把旁人踩下去，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想玩下去，手里就得有压得住人的筹码。而最重要的，”他再次倾身，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又矜贵的笑，“我绝不能让你这把刀，被旁人用着，反过来指着我。”

　　“所以我要给你拴条链子。”顾衍之直起身，语气混蛋得理直气壮：“不是我有什么怪癖，是你，锋利归锋利，刀柄必须攥在我手里。”

　　“明白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沐宸，笃定道：“以你的脑子，不必装糊涂。”

　　苏沐宸思索了半天，说道：“在苏家，坐不开的，都去小孩那桌。”

　　顾衍之愣了一下，忽地气笑了。自己在这掏心掏肺地跟他讲处境，结果对方给他来这么一句？

　　他顾衍之像苏沐宸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各种名利场里周旋，身不由己，而这家伙……思维好像还停留在“家庭聚餐坐哪桌”的频道上。

　　也许真是自己太急了？顾衍之捏了捏眉心，试图对上苏沐宸的频道：“简单说，我想干点自己的事儿，需要你帮忙。”

　　“你回家不就好了，”苏沐宸扭开脸，兴趣缺缺，“继承家产。” 说完，他往宿舍走。

　　顾衍之立刻跟了上去，追在他耳朵后面，灌“未来论”：“不够。你想过没有，霍家为什么能处处给颐宁使绊子？顾鸿为什么明知是浑水，还非得踩进去？”

　　苏沐宸刷开自己宿舍的门，没搭理他。

　　顾衍之挤进去，继续他的洗脑：“我拦不住顾鸿，但我至少得有能力，在他快淹死的时候，捞他一把。我需要变强，足够强。我要进联盟，不是像颐宁现在这样，只当个送钱的，也不是像顾鸿那样，只知道点头哈腰。我要的是……能像苏景行那样，能真正出征，能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