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39、第 39 章

　　苏沐宸背靠书桌，皱起眉，声音冷淡：“听说霍远征是你干爹？好好孝敬他，不也一样？别提我祖宗，”他冷讽道：“他可是联盟钦定的叛将，别耽误顾大少爷的提拔。”

　　顾衍之上前一步，“苏家之前没路走，你只能想着巴结霍铮，靠战功换条生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路了，跟我走。” 他说着，顺手把桌上的书合上，把纸袋放了上去。

　　苏沐宸望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自嘲道：“你玩到死路上，还有两个妈能兜底。我要是栽了，苏家……”

　　他还沉浸在悲凉里，就听见顾衍之一脚踹关了门！紧接着，顾衍之抬手，粗暴扯下腕表，看也没看，猛地朝衣柜摔去！

　　顾衍之死死盯着他，飞快解着袖扣：“谁教你说话的？什么叫‘两个妈’？”

　　苏沐宸有点懵，心想，也没说错啊？艾格尼丝和伊莎贝拉，不都抢着要他吗？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顾衍之下一秒，竟然开始脱衣服！

　　他指尖狠狠勾住针织衫领口，猛地向上一扯，甩一边，接着单手解纽扣，似乎嫌慢，直接抓住衬衫前襟，猛地扯开！

　　“啪、啪、啪！”

　　贝母扣子崩得到处都是。衬衫豁然敞开，露出胸膛和紧实的腰腹线条。

　　苏沐宸彻底反应过来，猛地后退，“你疯了！……别过来！”

　　他一把扫开书本和笔，探向其后的壁挂电话，刚抓住听筒——

　　一只手，倏然按上他的手背，连同听筒，重重压回底座。

　　顾衍之的手指偷偷滑进苏沐宸的指缝，松松扣住，烫得苏沐宸心脏一缩，呼吸也跟着滞住。

　　我们总是这样。苏沐宸感慨，借着对抗、借着怒火、借着种种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理由，靠近、贴近、触碰彼此。仿佛只有暴力，才能理所当然地抹去所有距离。

　　书桌硌着他的后腰，那股冷香萦绕在鼻间。这一切无比真实，两颗即将失控的心脏，分不清谁更快、更响。

　　他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

　　其实，苏沐宸喜欢这种感觉。整个世界都被逼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悬崖边互相撕扯，逼着对方立刻跌落，又因为该死的禁忌而拼命拉住，免得下场无可挽回。

　　“苏沐宸，”顾衍之用力扣住他的手，“你又在溜号！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知不知道我在干嘛！昨天课堂上你走神，我懒得管。现在，我人站在这儿，你还敢溜！”

　　顾衍之也知道自己疯了，顾鸿要是知道他此刻衣衫不整、失了礼数，非得赏一耳光，再锁进祖宅三天三夜不可。

　　苏沐宸惊得回神，将危险的念头压回心底。他抬起眼，对上顾衍之的视线：

　　“我也想知道，你转到我们专业，到底是为什么？”

　　顾衍之顿住了。

　　他想起来，开学后不久，电梯里，有人问了这么一句。他当时只笑笑，没回答。没想到，苏沐宸竟然记住了。

　　他最初的目标是摧毁“枷锁”。可是后来……

　　他猛地松手，退开一步，侧身拢了拢前襟，穿好衣服就不算犯规。他的话依旧硬：

　　“我想拿到所有‘枷锁’的最高权限，不是为了掌控，更不是为了像联盟和霍家那样，把它们当工具。我要拿到它，然后，看看大家能不能和平共存。”

　　苏沐宸靠在书桌上，看着他。

　　“你第一天上课，就毁了模拟器，被霍明晞叫去了办公室。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完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果，你懒散地晃了回来，往讲台边一靠，宣布：‘从今天起，那鬼东西，不用戴了。’”

　　“顾衍之，我那时候，真的相信，跟着你混，或许……能稍微体面一点地活下去。”

　　“你现在跟着我，也能体面活下去。”顾衍之捡回手表，看看划痕，随手丢向垃圾桶，却在空中被苏沐宸接住。

　　“表不错，不还了。”苏沐宸扣在自己手腕上，对光晃了晃，满足地笑。

　　顾衍之看着滑脱的表盘，盘算着以后送他块定制。弯腰捡外套时，听见苏沐宸说：“穿我的衣服走吧。你的衬衫坏了。”

　　苏沐宸在衣柜里面翻了翻，拽出件厚实毛衣，递过去，自己先别开了脸，面向墙壁。

　　衬衫滑落肩头，被顾衍之随手扔在椅子上。他稍微侧身，从镜子里看着苏沐宸。那个背影在微微颤抖，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顾衍之舌尖泛起一阵苦涩，他知道自己跟苏沐宸不可能，很显然，苏沐宸也知道。苏沐宸说过，石头没有心；顾鸿更是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得明明白白，绝不允许他情感上出岔子。

　　但他能感受到背后同样的绝望，于是命令道：“抱我。”

　　镜中的苏沐猛地一僵，头微微往后偏了一点，似乎没听懂。

　　“听不明白吗？”顾衍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我快冻死了！”

　　苏沐宸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本能怂恿他立刻转身！理智却叫嚣着快逃，逃得越远越好！顾衍之迟早要接受联姻，而苏家，早就没了资格。

　　他沉默了许久，还是松开拳头，压抑着欢喜和绝望，回复：“穿上衣服，就不冷了。”

　　“磨叽。”

　　顾衍之猛地转身，一把将人拉向自己，环过腰背，按在怀里。并不温柔，像在发泄情绪。

　　两人胸膛紧贴，却没有丝毫安慰，只有两颗心撞着彼此的痛。

　　苏沐宸下巴猝不及防地磕在顾衍之的肩窝，鼻尖全是他的冷香。

　　手臂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不敢去触碰这个注定消失在他未来的人。

　　他忽而想起那个雪夜，直觉告诉他，那是顾衍之，所以才借着挡雪球，放肆地将人搂在怀里。

　　他只是不能承认，尊贵的顾大少爷，竟然愿意化作另一个人，来陪他演那场拙劣又难堪的戏。

　　他应该更放肆的，至少回忆起来，不会处处留下遗憾。

　　他要给这局面找一个拙劣的台阶:“你喝多了？”他明明知道顾衍之身上没有酒气。

　　顾衍之的下巴在他肩窝处蹭了一下，喉结滚动，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苏沐宸的手，终于迟疑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下一刻，顾衍之直接低下头，吻了上来。两人相互撕咬，毫无章法，混乱不堪，踉跄着，不知是谁绊了谁，一起向后跌倒。
　　·
　　顾衍之在洗澡，门也没关严实。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还在唱歌！调子哼得欢快，心情不错。

　　苏沐宸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空气里，顾衍之的气息还没散，丝丝缕缕地缠着，混着浴室飘出来的湿热水汽和香氛。

　　苏沐宸嗅着，想起了神域里的月光玫瑰。他喜欢那味道，但更没想到，竟然从一个人身上散出。他又在想：顾衍之会不会是株带刺的玫瑰，而自己就是块又硬又硌人的石头……

　　顾衍之这人，更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水声停了。他围着条浴巾晃了出来，头发滴着水，还在哼着曲。

　　他随手擦了擦湿发，又拽出吹风机，非要站在外面吹，不肯回浴室。

　　吹风机一开，噪音立刻填满了小屋，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天黑了，”苏沐宸看着他背上那几道抓痕，忍不住说了一句，“明天再走吧。”

　　吹风机停。世界突然安静。

　　顾衍之转过身，头发被他揉得东翘西翘，他挑起一边眉毛：“你说话了？说什么了？刚才没听清。”

　　苏沐宸吸了口气，爬起来，跪坐到床沿，伸手拿过吹风机。“我说，”他声音提高了一点，但眼睛不太敢看顾衍之，“我给你吹。”

　　顾衍之明显愣了一下，走上前，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把人抱进了怀里，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来。

　　苏沐宸猝不及防，被他抱得往后仰了一下，另一只手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轻轻地搭在了顾衍之的腰侧。

　　顾衍之就这么抱着他，弯腰低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动了，像只耍赖的大型犬，把全身重量都赖在主人身上。

　　苏沐宸努力挺直腰背举着吹风机。他调开中档暖风，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一下下地捋着吹。

　　“酒醒了就忘了吧，”苏沐宸声音很轻，但他知道顾衍之听得到，“我也忘了。”

　　顾衍之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苏沐宸颈侧。

　　这姿势太近了，比刚才在床上打架还要命。苏沐宸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慢慢的，沉沉的。不知不觉，他自己慌乱的心跳，也跟着慢了下来。

　　头发吹了七成干，几缕翘着。苏沐宸关了吹风机，用手压了压，没压下去，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

　　顾衍之这才慢慢地松开了他，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喉结滚动，但沉默了。

　　片刻后，“我得走了，”他嗓子更哑了，他清了清喉咙，“你自己睡。九点前得回去。唐……那边拖不了太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在苏沐宸腹部旧疤上蹭了蹭。

　　“休息三天。”顾衍之又说，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果断，“下周一，再进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