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36、第 36 章

　　顾衍之把怀里冰凉的人搂紧点，像是在找点支撑，又像是在给予暖意。

　　“所以，都闭嘴吧。”

　　顾衍之低头，用下巴蹭了蹭苏沐宸的额发，“如果他今天碎在这儿，你们的算盘，也得跟着一起碎。”

　　他想起顾鸿，那个养大他、教他生存、也时刻疏离他的男人。至少顾鸿的算计摆在明面上，为了权，为了家，甚至为了自保。比起眼前这两位动不动就拿“爱”和“命运”说事的神，反而真诚了点。

　　“顾鸿把我养大，没教过我在外头随便认妈。”顾衍之声音冷硬，“我们可以谈合作，但别扯别的。这点，可能我之前没说清楚。”

　　他的手指在苏沐宸后背无意识地轻轻抚摸，语气刻意大度：“他已经知道错了。” 其实苏沐宸大概只会怪自己太菜。

　　然后，他重新看向两位女神，彻底撕开了“神圣”的遮羞布：

　　“两位在人间立着神像，吃着供奉，人间异能者被清剿、像狗一样被关、被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非得等到‘圣神降临日’这种走秀的日子，才肯屈尊瞄一眼吗？”

　　“如果不是发现了我这么个东西，你们会多看这蝼蚁星球一眼吗？”

　　“现在，既然我有让你们屈尊纡贵的资本，” 顾衍之抛出条件：“那就按新规矩谈。”

　　“条件就一个：救他。现在，立刻，马上，清干净，让他活过来。”

　　“代价是：我闭嘴。你们的神域，可以继续享受人间的香火和供奉，蓝星照样给你们当资源补给站。”

　　顾衍之的声音压到最后：“我自己的事自己扛，不牵连颐宁和帝国联盟。但如果你们不答应，留给我一堆石头渣……”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扫过两位女神：

　　“我也能让你们的意识，去归墟走一遭。”

　　“顾衍之，你竟敢威胁为娘！”

　　伊莎贝拉金光大盛，神威狂压！若非艾格尼丝的冰雪屏障，足以将顾衍之连同他怀中的苏沐宸一起碾成齑粉。契约巨手虚影剧颤。

　　艾格尼丝眼眸流转沉思。“伊莎贝拉，他这份桀骜与决绝……倒不似你温特家一贯算计风格。”她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顾衍之身上，“反而……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伊莎贝拉刚要再次开口怒吼所有权，便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

　　“母皇。”

　　苏沐宸轻轻抬起头，望向艾格尼丝，眼眸像是孩童终于得到认可后的纯粹满足，尽管底色破碎。

　　“您认他了。”他嘴角一抹慰藉弧度。

　　随即，他缓缓转过视线，看向脸色骤沉伊莎贝拉。他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却染上了挑衅意味直刺伊莎贝拉最不愿触及的旧伤：

　　“我的好姑姑……你不要的儿子，哦，不对……”他猛地呛咳起来，咳出点点雾蓝光尘的本源心血，但他强行稳住，盯着伊莎贝拉，“是你以为终于能甩掉的麻烦，现在……发现他成了人人抢的宝，又想夺回去吗？”

　　他按住了顾衍之下意识捂住他嘴、想阻止他继续吐血的手。

　　“晚了。”

　　他额前的御辰者权柄印记若隐若现，“把她们的东西……清除掉。”

　　他低声对顾衍之说，目光扫过自己心口，“我的元神……压不住了。”他又咳出一口光尘，周身浮起微光，气息愈发飘忽，“它脾气……可不太好……咳……”

　　“放肆——！！！”

　　伊莎贝拉彻底被激怒了！这只蝼蚁，竟敢讥诮着揭她的短，还敢牵扯出她的隐秘！

　　她心念一动，直接催动神罚印记，给予最彻底、最严厉的惩戒：不仅仅是抹杀生机，更要将其灵魂彻底粉碎，让他连做石头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姐姐疏于管教，放任这东西如此无礼，”伊莎贝拉的声音冷彻骨髓：“那我不介意，再好好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嗡——！

　　苏沐宸心口处，那道金印骤亮！毁灭神力迸发，瞬间就能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湮灭！

　　千钧一发！

　　顾衍之强行运转“深渊”，将神罚之力大部分导向自身！

　　轰！

　　剧痛！骨肉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喉头涌上腥甜。

　　但他抱着苏沐宸的手臂，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住了后续可能逸散的伤害。

　　艾格尼丝的冰雪法则，瞬间缠绕上苏沐宸心口的金印，将其从本源上强行剥离、清除！

　　这是在维护柯达神族不容亵渎的尊严！
　　也是在向顾衍之展示，柯达神域的力量，足以庇护，也足以清除威胁！

　　金印迅速黯淡、分解、消散。但艾格尼丝消耗巨大，她的身影微弱了许多。

　　“艾格尼丝——！！！你一次又一次阻我！真当我不敢与你撕破脸吗？！”

　　两位女神祇，在这间凡人病房，毫无保留地爆发冲突！

　　若非结界勉强支撑，仅仅是力量余波就足以将这座医院乃至这片区域夷为平地！

　　交锋后，双方虚影皆是一阵震荡。

　　此时，苏沐宸挺直了腰背，下了病床，赤着脚，向着艾格尼丝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臣子礼节，恭敬却疏离：

　　“陛下神力受损，既已负伤，便不宜……久留凡尘。”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点在了自己心口的冰雪印记。

　　“至于留在这具凡躯本源上的……‘馈赠’，请一并归去吧。”

　　清除这道印记，意味着他自愿放弃“劳伦斯殿下”这个名号带来的庇护。他将彻底断绝与艾格尼丝的瓜葛。

　　艾格尼丝虚影微震，银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她也体会到了即将失去的滋味。

　　最后，苏沐宸释然道：“还是做石头……自在。”

　　话音未落，他周身变得虚幻，御辰者印记即将彻底点亮——

　　顾衍之从苏沐宸身后贴近，手臂环过对方腰际，另一只手从苏沐宸腋下穿过，带着“深渊”的掌心，狠狠按在了心口冰雪印记之上！

　　“你们可以走了。” 顾衍之逐客令下达：“别再找他麻烦。”

　　他要将艾格尼丝的印记，变成由他掌控的“深渊印记”！

　　“顾衍之——！！” 苏沐宸彻底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他猛地挣扎起来，反手去抓、去掰顾衍之按在他心口的那只手，声音因急怒和被侵犯的恐慌而变调，“你放手！你在做什么！！”

　　他试图调动元神之力来反抗，但被深渊打散了刚凝聚的力量。

　　顾衍之此举，对于神祇而言，是极大的冒犯。但艾格尼丝意识受损，竟无法彻底阻止侵蚀。

　　“哈哈哈！” 伊莎贝拉大笑，“做得好，吾儿！这下，温特家族将有两位神兵！”

　　苏沐宸的挣扎显得徒劳，转而掰扯顾衍之的手指，“你会被反噬的！快停下！”

　　顾衍之冷得发抖，下巴抵在苏沐宸的肩头，沉重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冰蓝印记最终被紫金包裹、浸染，形成深渊印记。

　　做完这一切，顾衍之力气耗尽，但依旧没有松开苏沐宸。

　　“印记，我改了。他的事，现在归我管。”

　　他又冷冷瞥了一眼伊莎贝拉：“你也是。再碰他，下次，就不止是侵蚀印记了。”

　　顾衍之半靠在床头，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点滴管连接着药袋；右手，指尖随意划过屏幕。

　　收件人：霍明晞。

　　“苏沐宸，明日九点，进入‘普罗米修斯’核心区，进行第一阶段宿主适应性检测与数据采集。宿主人选，最终确认。通知联盟相关部门，准备接收报告及安排观察员。在他完成基础适配、正式绑定前，消息，全面封锁。绝不允许他本人，通过任何渠道，提前知情。”

　　指尖轻点，发送，随手扔在身旁。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偏过头，望向床边。

　　苏沐宸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小碟，上面盛着几块点心。

　　那点心，据说是他大哥特意带给那几个小家伙的，此刻却成了他捧在手里、意图明显的“贡品”。

　　他吃得专注，但那偶尔偷瞄过来的眼神，那刻意放轻的咀嚼声……活脱脱就是一只刚刚闯下大祸、自知理亏，于是拼命装乖、试图用分享美食来讨好、来软化对方、来蒙混过关的狡猾狐狸。

　　演技拙劣，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顾衍之静静看着苏沐宸，唇角向上弯了弯。

　　这只小狐狸，能力不俗，心智也远超同龄人，甚至能在绝境中搅动风云，引得神祇侧目。

　　可偏偏，生了张管不住的嘴，和一双动不动就想拉着天地陪葬的手。

　　这次是运气，是他顾衍之强行插手，逆转了危局。那下次呢？下一次，如果没有一个牢笼将他妥善收拢、保护起来，联盟那些老家伙，或者其他势力，会用“大义”、“责任”、“家族存亡”这些冠冕堂皇的绳索，轻易套住他，将他驯化成一件更“听话”、也更可悲的武器。

　　或者，更可能的是，以苏沐宸的性子，迟早会被他自己的执念、莽撞，或是“守护”之心，玩死自己。

　　“普罗米修斯”的宿主，这个联盟官方认证的枷锁适配者与未来持有者的身份，就是眼下最完美的理由。

　　“顾衍之……” 苏沐宸用另一把小银勺，舀起一块糕点，“这个……欧培拉，你应该会喜欢。尝尝看？”

　　他说着，手腕向前送，那勺颤巍巍的糕点，便朝着顾衍之缓缓递来。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期待，和一种“快吃一口，吃了就当原谅我了”的希冀。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若不是他顾衍之耗费本源，强行用“深渊”稳住星辰核心，这只狐狸此刻早已化为石头。

　　现在倒好，有力气吃东西了，那点心思就又按捺不住，开始盘算着怎么从他这里讨饶、讨价还价，甚至可能还在想着怎么抹掉“深渊印记”。

　　顾衍之伸出手，悠悠攥住了苏沐宸端着勺子的那只手腕，惊得那人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扔了。

　　但顾衍之握得更紧了，身体微微前倾，眼尾慵懒地向上挑起一抹弧度。

　　然后，低头，张口，从容不迫地含住了那勺糕点。

　　苏沐宸震惊，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衍之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喉结随之滚动。

　　整个过程中，顾衍之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始终一瞬不瞬地锁着苏沐宸，直到咽下最后一点甜腻，顾衍之才松手。

　　他重新靠回柔软的床头，淡淡评价，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太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