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34、第 34 章

　　雪场休息区，顾衍之只穿着衬衫和羊毛衫，立在寒风里。那件常穿的黑色大衣此刻正裹在一个扎着马尾、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小女孩身上，在远处的雪坡上格外显眼。

　　他确实有点后悔了。后悔不该那么轻易准了苏沐宸的假，更不该随手把外套借出去，现在自己站在这儿喝风。

　　看着雪坡上那群闹腾的半大孩子，还有被围在中间、笑得自在的苏沐宸，顾衍之的眉头锁得更紧。

　　这家伙，伤没好利索，就为了带这群不知天高地厚偷跑出来的小鬼胡闹？愚蠢。

　　苏沐宸坐在雪地里，眉眼舒展，嘴角噙着笑，他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甚至有点……傻气。

　　刚才，一个小女孩扑过去抱住他，苏沐宸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眉头一蹙，但他立刻稳住，反手擦掉女孩脸上的雪，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脱下了那件过大的、属于顾衍之的黑色大衣，仔细地给女孩穿上，动作笨拙却温柔。

　　他甚至低下头，在衣领处轻轻嗅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加深，对着围拢过来的弟弟妹妹们说了句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但顾衍之视力极好，隐约辨出了“顾衍之”的口型，还有“保护”这个词。

　　那几个孩子立刻更兴奋了，争着去摸那件大衣，去抱裹着大衣的女孩，笑闹声隐隐传来。

　　苏沐宸就坐在那里看着，一脸纵容和满足。

　　就在这时，顾衍之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唐的简报。

　　汇报梅尼事件的后续：学籍恢复，休学半年，时间点精准卡在霍铮毕业之后。操作手法算不上顶尖，但利用了苏家几个孩子的异能天赋，没留下把柄。

　　苏沐宸在弥补。

　　用他自己的方式，动用了那些孩子们的“小伎俩”，弥补了过错。他大概天真地认为，扫清了这个让顾衍之不悦的“污点”，他们之间就能重回正轨。

　　他可能笃信，只要顾衍之自由强大，就一定能护住他苏沐宸，而他苏沐宸，就能心无旁骛地去为苏家搏杀，哪怕捅破天，“反正顾衍之总会冷着脸，却把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愚蠢。天真。一厢情愿。

　　顾衍之在心里冷笑。苏沐宸根本不知道，他视为最后退路和底气来源的顾衍之，正计划着，将“普罗米修斯”枷锁，亲手套上他的脖颈，并握紧锁链的另一端。

　　可是……

　　顾衍之的目光，依旧无法从雪坡上那个身影移开。

　　看着他被小男孩用雪球偷袭，笨拙地抬手去挡，无奈地笑着摇头，任由孩子们笑闹；
　　看着他把一个摔倒的小女孩拉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低头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顾衍之突然不能容忍。

　　不能容忍霍明晞或联盟高层，用打量高效武器或珍贵实验体的眼神，来规划苏沐宸的“用途”和“归宿”。即便他自己……正亲手将苏沐宸推向一个“工具”的位置。

　　他拿起通讯器，连接了唐和医疗组长的线路。

　　“关于‘普罗米修斯’宿主选定的一切信息，全面封锁。在我明确指令之前，任何知情者，不得以任何形式向苏沐宸本人透露半个字。管好你们自己，也管好你们手下的人的嘴。如果消息从他人口中泄露到他那里……”

　　顾衍之顿住了，威胁，足以让通讯另一端的人脊背发凉。

　　“是，少爷。命令已传达并执行最高级别保密。”唐没有丝毫犹豫。

　　医疗组长那边的回应慢了一拍，带着谨慎：“明白，顾先生。患者……苏先生的身体数据监测和恢复情况，我们会按常规记录并加密传输给您。其他的，我们不会多言。”

　　苏沐宸本能地探身，去捞那个尖叫着向后仰倒的弟弟。这一下发力太急，牵扯伤口，没能拉住，他只能猛地收紧手臂，将弟弟整个儿护在怀里，两个人失控地滚作一团，顺着坡道滑下去，最后重重仰面摔进厚实的雪堆里。

　　“二哥！小五！”

　　“没事吧？！”

　　被紧紧环护着的弟弟惊魂未定，倒是没伤着，只是吓白了脸。

　　苏沐宸松开手臂，躺在雪里，硬撑着扯出一个笑，喘息着：“没事……滑了一下，好玩吗？”

　　他想坐起来，可闷哼一声，又跌回去，双手死死揪住衣襟。

　　“别……别扯，真没事儿！”他试图用笑意掩盖声音里的颤抖和急促的呼吸。

　　孩子们围了上来。两个大点的，一左一右蹲下来，四妹眼睛最尖，一眼就瞥见他指缝间洇开的的红。

　　“二哥你撒谎！”四妹小手又急又准地探向他的手，“你衣服有血！是不是受伤了？让我们看看！”她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关切又执拗。

　　“就是就是！大哥受伤也这样，藏着不让看！”旁边的小弟伸出手就去挠苏沐宸的腰侧，那是苏沐宸最怕痒的地方，一碰就笑软。

　　苏沐宸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想蜷缩躲开，却硬生生刹住，不能蜷，蜷缩会压迫伤口。他一边狼狈地躲闪小手，一边把衣襟揪得更紧，抽气又颤抖：“哈哈……别、别挠！真没事……痒！松手！别碰那儿！”

　　最小的妹妹安安静静跪坐在他腿边，看了半晌，忽然伸出小手，隔着病服按在绷带上。

　　“二哥……”小女孩仰着脸，声音软软的，“不舒服吗？”

　　苏沐宸喉咙发紧，酸涩漫上心头。他努力让声带振动：“没事，小妹，就是……衣服里面，塞了个暖宝宝。”他试图用另一手安慰她，却抬不起来。

　　“暖宝宝不是贴的吗？怎么会硬邦邦一圈？”四妹眉头拧得更紧，下手也更坚决，“二哥你别骗我们！让我们看看！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对！谁欺负二哥，我们去揍他！”小弟帮着四妹去掰苏沐宸死死护着衣襟的手指。

　　苏沐宸重伤未愈，力气本就虚浮，又怕真的挣扎起来会无意伤到他们，眼看指节就要被掰开，他心慌意乱，近乎绝望地收紧手臂。

　　几点微光，从他伤口处、从他指缝间，悄然飘散，又迅速湮灭在雪地。

　　“咦？那是什么……”弟弟一怔。

　　苏沐宸一惊，是星辰逸散，他连基本的能量收束都做不到了。他用尽残余的力气，将几个孩子轻轻却又坚定地推开些许，近乎疲惫地哀求：

　　“好了……别闹了。二哥有点累。真的……没事。”。

　　“玩够了吗？”顾衍之不是在问孩子们，目光牢牢锁着苏沐宸。

　　苏沐宸猛地睁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衍之直接俯身，一只手探向苏沐宸始终紧捂着胸口的手。

　　“松手。”他的命令简短而强硬。

　　苏沐宸的手指攥得更紧，倔强地迎上顾衍之的视线，似乎想反抗，想说“我没事，不用你管”。

　　顾衍之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探向胸口的手拨开了他紧攥的手指。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绷带的边缘，也触碰到了那片温热的濡湿。

　　苏沐宸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松开了，任由顾衍之检查，浑身轻颤。

　　情况比顾衍之预想的可能还要糟，刚才那一摔一滚，加上孩子们的推搡，恐怕不只是表层渗血那么简单。

　　顾衍之攥住了苏沐宸没受伤那边的手臂，用力一提，将人半拖半拽地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苏沐宸下意识想站稳，推开，但腿软得厉害，胸口也疼得他眼前发黑。

　　顾衍之顺势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侧，稳住了他的身形。

　　“能走吗？”顾衍之问，声音就在苏沐宸耳边。

　　苏沐宸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试图自己迈步，但脚步虚浮。

　　顾衍之没再问，揽着他，转向那几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孩子，“你们的二哥需要立刻回去处理伤口。你们，跟我的人走，他会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联系你们苏家的人来接。”

　　孩子们乖乖地跟着唐走了，最小的妹妹还一步三回头，担忧地看着苏沐宸。

　　苏沐宸起初还能勉强跟上顾衍之的步调，后来脚下越来越软。

　　顾衍之步伐刻意放慢了，但苏沐宸的腿还是不听使唤。一步，两步……第三步迈出去时，他脚下一软，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向下滑去！

　　顾衍之反应极快，手臂收紧，硬是将他提了起来，阻止了他直接跪倒在雪地里。

　　但苏沐宸已经无法自主站立，挂在了顾衍之的手臂和肩膀上，头无力垂下，抵在他的颈窝。

　　“二哥！”小妹看到这一幕，吓得惊呼起来。

　　顾衍之没有理会孩子们的惊呼，手臂下滑，环过他的腰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抱起，走向医务室。

　　监护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孩子们焦虑的询问和唐的安抚隔绝在外。

　　门内，顾衍之刚将苏沐宸小心地放到病床上，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

　　“顾衍之……”苏沐宸仰躺着，瞳孔有些涣散，却又执拗地凝聚着最后一点意识。

　　“梅尼……”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她……没事了。休学……半年，霍铮毕业……就回来。”

　　“我可能……撑不住了……”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笑的表情，却只牵出更多的痛苦，“他们……交给你了……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