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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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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苏沐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委屈和被最在意之人误解的钝痛,让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能好过一点。想让你……别掉进那个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火坑。
“你只是想什么?”顾衍之紧追不放,不给他任何喘息或编织借口的机会。他又往前逼了半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痛苦的呼吸。
“只是想听霍铮的话?只是觉得这样处理最干净?还是觉得,”顾衍之压抑了许久的后怕,愤怒,终于爆发,烫得吓人,“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保全你自己,或者你自以为能保全的什么人,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这尖锐的质问,狠狠烫在苏沐宸早已不堪一击的心上。
“顾衍之——!” 他猛地抬起头,破音嘶吼,凄厉又绝望,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滑落:
“你他妈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站在这里,用你这套高高在上、干干净净的大道理来审判我!你知道霍铮当时是怎么说的吗?!你知道如果我不按她说的做,梅尼立刻就会是什么下场吗?!你知道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能说了。
不能说出霍铮是如何用顾衍之的未来威胁他。
不能说出自己像个祭品一样,献上尊严、自由,甚至愿意交出“劳伦斯”这个神名,只是想为顾衍之换来一个或许没有枷锁的未来。
苏沐宸望着顾衍之,先是轻轻地“呵”了一声,很短,很碎。
接着,他笑出声来,越笑越大,笑到咳嗽,笑到失控:“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眶通红,突然被血呛住,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血点溅在顾衍之大衣上。他身子晃得厉害,差点栽倒,手下意识抓住顾衍之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顾衍之没扶他,任由他抓着,低头看着他,吐出四个字:
“死不悔改。”
眼镜看不下去了,冲上来掰他的手:“苏哥!别硬撑了!先去治伤!”
“滚开……咳!”苏沐宸又咳出血沫,抓得更紧。他用尽力气,可那只胳膊一动不动,没有要扶他的意思。
大卫也急了,转头对顾衍之哀求:“顾少爷,苏哥真不行了,您看他都……”
顾衍之没理大卫。他看着苏沐宸,声音平静,却字字扎人:
“是不是连这儿的神像,都觉得你手太脏,碰你都嫌恶心,想把你赶出去?”
苏沐宸正用另一只手,胡乱从顾衍之口袋里扯出条丝帕,擦着嘴边的血。听到“脏”字,他整个人一僵。
从手指到心脏,像被电钻狠狠搅动。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抓着顾衍之的手。咬紧牙,逼自己发抖的身体站稳些。
他抬起头,直直看进顾衍之眼里,扯了扯流血的嘴角,竟然笑了:
“脏?”
“你还是去当狗屁‘枷锁’的宿主吧。”
他明知道这句话会刺痛顾衍之,可偏要说。
“这样我拼上命,说不定还能拿到最高权限。”
“第一件事,”他喘了口气,眼里烧着执拗的光,“就能从你这张永远干净的嘴里,撬出几句象牙来。”
说完,他像没事人一样,拖着腿,一步一步,踉跄着往神殿外走。
顾衍之觉得浑身发冷。他站在原地,盯着大衣上那摊血,看了很久。久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大卫一声惊叫:“苏哥——!!!”
顾衍之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出去,膝盖擦过雪面,扑到那个倒下的人身边。
苏沐宸已经昏过去了。眼睛紧闭,眉头锁着,泪痕混着血,冻成了冰。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条丝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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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霍明晞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往里看。
顾衍之守在床边。那个一向慵懒随性的顾家少爷,此刻背微微弯着,脸上是霍明晞从没见过的沉重,眼底还藏着一丝没掩住的……痛。
这不对劲。
霍明晞推门进去,走到顾衍之身边,声音温和:“衍之,你……还挺在意他?”
顾衍之像是突然惊醒,抬眼看向霍明晞,挂上漫不经心的笑。
“明晞,你说得对。”他嗓音刻意放懒:“‘普罗米修斯’……就该是个枷锁。没错。”
他看向病床上的人,声音轻飘,却砸得自己心里发闷:
“就装他身上吧。最高权限,归我。”
他顿了一下,扯出个桀骜的笑来说服自己:
“消耗品而已。明晞,你什么时候见我,亏待过我的‘消耗品’?”
说完,他接通内线。
“唐。用最好的药,最贵的设备,不惜代价,把他砸醒。”
他看着苏沐宸,喉咙发紧,声音却绷得平:
“顺便恭喜他,正式成为‘普罗米修斯’的宿主。”
“再带句话,”顾衍之觉得浑身冰凉,话却说得残忍:“做我的人,第一条规矩,就是得听话。”
通讯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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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坐在床边,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阳光晃眼,湖水泛着金光。他们挤在一条租来的小破船上,两人都不会划桨,船在原地打转,水花溅了一身,狼狈又好笑。
苏沐宸那天好像没心没肺,粉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忽然哼起一首法文歌,调子轻快又自由。
那歌词……现在想起来,真是讽刺得让他心里发堵。
顾衍之的嘴唇动了动,那熟悉的旋律,很轻很轻地从他喉咙里飘出来。他哼着,心里却像被歌词一句句割着。
Et quand tu briseras ta cage... (当你打破牢笼之时……)
可他现在要做的,却是亲手为他造副新笼子。
Tu serreras mon corps... (你会紧紧拥抱我……)
他们以前总是借各种理由,偷偷触碰对方的手臂、肩膀,彼此心知肚明,但谁也没说破。
On partira à la nage... (我们将纵身入海……)
On aura la mer à boire. (畅饮整片海洋。)
自由……他可能,再也给不了他了。
就在这时,病床上,那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衍之的哼唱突然停了,呼吸也跟着一窒。
苏沐宸费力睁开眼,眼神起初是散的,空的。慢慢地,那目光才有了焦点,定定地,落在了顾衍之脸上。
他的嘴角,很慢很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虚弱,没什么力气,甚至有点呆。
但不知为什么,顾衍之却觉得,那笑容……像极了一只被哄好了、暂时收起爪子、放下防备的猫。
顾衍之很久不敢养猫了。猫太需要爱,而他不懂怎么去爱。他不明白他的雪球,为什么某天突然就不亲他了,为什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可现在,床上这个人,竟然跟着他断掉的调子,用稀落气音,接上了最后几个含糊的音节。
顾衍之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用力拧紧!
疼。
比看到他在雪地里咳血倒下更疼。
比在神殿里听他吼着让自己去戴枷锁更疼。
这种疼扎得他喘不上气。这个人,在刚醒来、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候,对他笑,哼着歌……
却不知是,坐在他床边的人,刚刚为他定下了怎样的路。
苏沐宸的声音压得低,刻意放软了调子:“顾衍之,我饿了。”
但顾衍之听出来了。
这话底下藏着一把钩子,上面挂着摇摇欲坠的期待。
就像以前无数次闹完别扭,可能因为训练下手重了,或者实验搞砸了,这狐狸总会找个特别烂的借口凑过来。
有时候是“顾衍之,我笔没水了”,有时候是“顾衍之,外面太吵了”,然后就用那双眼睛偷瞄他,等他的反应。
反应对了,比如顾衍之随手把自己的笔扔过去,或者把窗户关上了,那点龇牙咧嘴的敌意就悄没声收回去,尾巴还能假装不经意地扫他一下。反应不对,或者干脆没反应,那身毛就炸开,扭头就走,能冷战一整天。
现在,他说饿了。
那没说出口的话飘着:只要你现在,像以前那样,哪怕皱着眉头,打个电话叫人送点吃的上来,最好是以前一起偷溜出去吃过、他觉得好吃的那家,或者随便什么,但必须是你让人送来的,那神殿里那些戳心窝子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顾衍之没什么表情,拿起了通讯器,划了几下,找到某个号码,拨通。
“送两份餐到307。一份按我平时的来。另一份……”他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过苏沐宸揪着被单的手,“要容易消化的,别太油腻。糖包……单独拿两份。”
这就够了,休战。
“喂,”苏沐宸开口,道歉:“刚才在神殿……那些话,我收回来。”
“让你去戴那玩意儿……是狗屁话。当我没说过。”
这话说出来,苏沐宸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些。他想,这才是兄弟该有的样子,有火当场发,有错过后认。顾衍之以前不也这样?嘴硬心软,事过了从不揪着不放。
“圣神降临日,”苏沐宸郑重道:“陪我去趟神殿。”
苏沐宸想,只要顾衍之肯去,见到艾格尼丝,事情或许就有转机。他不能说出全盘,那太冒险,但他相信,只要顾衍之人在那里,一定能抓住机会。他是在为他铺路,用他自己的方式。
顾衍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深:“行。”更像是同意告别过去。